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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那时年少1992 ...


  •   六月,各大学校惯例举行文化艺术节。

      算是欢庆六一儿童节,某种意义上其实也算是初中部的毕业欢送会。

      学生们搬着椅子以班级为单位在露天操场集合,然后带队到西区田径场,各自班级的方阵里入座。

      原定于上午举行的艺术节大会因为一场突然而至的大雨推迟到了下午。
      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中午一过就放了晴。
      下过雨的午后,阳光并不强烈,温度适宜,空气里弥漫着青草泥土的气味儿。

      宋时好坐在台下观众席第一排靠西边的位置,就在主席台的侧后方。

      开幕前各位领导讲话就花了近二十分钟,节目并不怎么有趣,中规中矩的。听说有初中部表演花式篮球,预计可以燃爆全场。
      节目排练了很久,彩排时被观看的教导主任观完全程,然后表扬了一句:“你们活力四射,我很欣赏。”话头一转,他又说:“但是,这个节目啊,跟咱们的整体调性不和。”

      这个调性是什么样的呢?隔壁的两个大合唱就足以说明。

      宋时好也看过了彩排,她真心觉得,如果他们的摇滚伴奏曲如果能换成好日子,说不定,被毙的可能性会大大降低。
      总之,初中部有好几个节目被砍掉了,小学部倒是但凡出了节目,基本都选上了。

      中场时又表彰了一堆学生,奖状提前排好了顺序,学生听到名字就上台,偶尔志愿者粗心漏掉一个奖状,或者排错了顺序,站在台上不允许换奖状,就会出现这样的场景——大家拿着写着不知道是谁的人的名字的奖状,笑着合影。

      但这都和宋时好无关。
      她不表演节目,也没有任何奖状。

      她在台下昏昏欲睡,坐着往后仰,身后的同学支住她的身子,低声跟她说:“时好,你别睡啦,刚校长转头都看见你啦!”

      宋时好也很想坐直身子,表现得像画报里的优秀学生一样优秀。
      可是她屁股底下长了刺,不睡觉就只能乱扭。

      主持人的串词讲了些什么她没听见,只听见那个红礼裙的漂亮姐姐继续说道:

      “接下来有请九年三班带来钢琴独奏《天鹅》,演奏者——陆远!”

      她激昂的语调在念出“陆远”这两个字之后又陡然升了两个调,直冲云霄,故意压低的模仿电视台主持人的嗓音一瞬间有点要破音的感觉。

      宋时好顿时惊醒了过来,伸长脖子张望。

      有初中部的大哥哥已经把钢琴抬了上去,用的是学校音乐教室的黑色立式钢琴,正好在宋时好的侧前方。

      陆远从舞台的最右边走上来,面朝着宋时好,走到舞台的正中行了礼,然后落座。
      他穿了一件白色衬衣,搭配黑色西裤,衬衫后背是一只刺绣的振翅欲飞的白天鹅,绣线里混了银丝,在日光下闪着光,天鹅的长脖子顺着肩膀一直延伸到胸前,长嘴下垂斜着横在陆远两壁之间。

      身边的小朋友还在窃窃私语,宋时好没去听她们在讲些什么,这时音乐响了起来,第一小节的引子。

      陆远的手指落在琴键上,第一个音符奏响,如同一滴水落在湖面上,漾起微波。

      云雾中天鹅划开水波,缓缓游了出来。

      宋时好看不到陆远演奏时是什么表情,她的位置只能看见陆远四分之一的侧面和后背,她仿佛看见舞台化成一片湖面,陆远后背上的白天鹅从他身上游动起来,落入水中。

      舒缓的音乐里,天鹅荡开湖面的波澜,音阶逐渐上行,一个长音奏响,天鹅展开翅膀,长脖子舒展着,平静湖面留下两道长长的波纹。

      宋时好睁大了眼睛,看呆了,她都不知道陆远居然还会弹钢琴。

      她眼睁睁看着,一只天鹅形单影只地在湖中缓缓地游动,月光落在水面上,银辉撒满白色的羽翼。
      它高贵、优雅,孤傲又忧愁,头颅低垂,水面照见一个影子。

      宋时好听得鼻子酸酸的,乐曲进入尾声,声音渐低,钢琴奏出一串清亮的旋律,天鹅骤然展开翅膀,奋然高飞。
      而后,收音结束。

      宋时好还在紧张地看着她眼中的天鹅,他飞起来了吗?骤然结束,那一瞬间的落空感,寂寞如同千万缕丝线缠绕住她的心脏。

      陆远停顿了一下,站起身来,走到台中,微笑着向台下鞠躬,台下掌声热烈。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不应该是这样的表情。

      宋时好还沉浸在曲子里没走出来,见陆远往台下走,她站起来从座位上跑开,班长命令她坐在位置上她也没理,一鼓作气跑到初中部的位置去。

      陆远下了台,班里同学围过来跟他讲话,语气夸张地夸奖他:“陆神今天的演奏真的绝了!”
      “大师水准!”
      “那必然是大师水准!”
      吹得不亦乐乎,陆远摇头笑了一下,骂他:“我怎么听不出来,你到底是在夸我还是损我?”

      松开脖领处的扣子,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水,突然就看见宋时好这丫头,一整张脸皱在一起,一言不发地跑过来,抱住他,脑袋埋在他的肚子上。

      陆远定住了,这丫头抱住他,手放的位置有些尴尬,再往下挪一点就到古代审讯挨板子的地方了。
      他低头看着宋时好毛茸茸的脑袋,摸了摸:“时好怎么了?有人欺负你啦?”

      周围的同学也围过来,七嘴八舌:“谁敢欺负我们的时好妹妹?”
      “只管报个名字上来,看我叫上百八十号的兄弟。”
      “打得他落花流水。”

      “别只揪着陆远哥哥啊,小时好,看我们!”

      陆远招手让他们走远点,说时好害羞,再围一会儿,脑袋都要粘在他衣服上了。

      等人散了,陆远把小姑娘拉开,蹲下来微抬头看着她——小姑娘的脸蛋上落满了碎芒。

      “怎么啦?时好。”他的声音依旧低沉且温柔。

      宋时好低头看着陆远胸前的天鹅,那只眼睛落在她眼里,长嘴勾进她心里,她委屈地哭起来:“你刚刚弹的那首曲子,我听了觉得好难过。”

      陆远愣了一下,叹口气,抹去她眼角的眼泪:“那只是一首曲子。”

      再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把小姑娘的鼻涕泡也擦掉。

      小姑娘有些不好意思地吸了吸鼻子,看了一眼他还有他手里的手帕。
      这就雨转晴了。

      他不知道该说是这首曲子感染力太强,还是宋时好的情绪太丰富。

      他时常在这个小姑娘面前,有种深深的无力感,她总是不按照常理出牌,那些同人相处时的一二三四条法则在她这里,全部失灵。

      或许正因为是小孩子,所以毫无遮拦,简单纯粹。

      艺术节结束,距离平常放学还有一段时间,学校提前开了校门让学生回家。宋时好站在校门口,家里的司机还未到,她需要再等一会儿。

      她一直是个比较乖巧有耐心的小孩,低头一个人踢着脚下的石头玩儿。

      日光昏黄,小朋友们都回家了,人影落在她的头顶。

      “宋时好。”

      她抬起头来——两个不认识的叔叔。

      宋时好顿时开启了防备状态,做好准备一有问题,就大叫着跑远。

      “你是宋时好吗?”

      留着中长头发的叔叔蹲下来,按住她的肩膀温和地问她,另外一个留着平头的叔叔走到了她身后。

      宋时好刚想说一句:我不是。立马反应过来,这个人根本没有四处张望就直接走到她的面前,还直接开口准确叫出了她的名字。
      要命的是,刚刚被叫名字的时候,她第一反应就抬起了头,这是人被叫名字的下意识行为。

      她此时即便不承认,估计也没有人信。

      身后的叔叔用尖锐的硬物抵住她的后背,对危险的本能反应使得她后背发凉。

      “小丫头,我们不是坏人。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不会伤害你的。”

      可是坏人都说自己不是坏人,要做坏事之前都说自己不会伤害人。
      虽然这样想着,她还是甜甜地笑着:“好的,叔叔。”

      男人拉着她的手领着她往前走,宋时好竭尽全力慢吞吞地走,可走到面包车的车门前,她家的司机还没有到。

      上车前,她认真地询问他们:“叔叔,只要我听话,你们就不会伤害我对吗?”

      得到一个肯定的答复,她乖巧地上了车。

      坏人的话大多都不可信,但此时也由不得宋时好信不信了。

      她的脑袋瓜此刻在激烈地想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绑架勒索吗?

      面包车内挂了帘子,宋时好上车后帘子就拉上了。
      车内看不见车外,车外也看不见车内。

      车子发动,发动机鼓起一阵阵小小的波浪,宋时好想看一下沿路的地标招牌,好记一下路。

      长头发男人坐在她的身侧,阴恻恻地开口:“小姑娘,你乖乖听话,我就不绑住你,也不蒙住你的眼睛,封住你的嘴。”

      那若有若无的冷气,顺着后背爬上耳朵,宋时好僵着脖颈,轻轻点了点头。

      “好孩子,现在闭上眼睛睡一觉,醒来我们就到地方了。”

      宋时好闭上眼睛,仍然能感觉到那若有若无的视线停留在她身上,让她不适,周身都僵住。

      这个长头发的人,脸长且瘦削,颧骨下面部塌陷,平下巴,嘴角抿着,眼神锐利冷淡,宋时好在脑海里勾勒他的长相。
      这个人身上有着冰冷可怕的气息,冷静沉着,应当是个小头头。

      电视上无论是抢劫犯还是绑架犯,如果事先有计划,都会刻意把脸藏起来不让人看到,他们两个人大大方方地让人看。

      上车前,她还特意走慢了些,让校门口的商铺里的人看着他们将她带走。

      他们是自信不会被人认出来,还是自信不会被抓到?

      是人贩子吗?要把她卖了?

      可是不对呀,哪有人贩子会把要拐卖的孩子姓名长相打听得这么清楚的。

      这是有计划的绑架!

      十岁的宋时好脑袋瓜子从来没有这么飞速转动过,很多地方想不通,总之,在坏人的目的没达到之前,她暂时是安全的。

      这边陆远推车出了校门,远远就看到宋时好乖乖地走在两个男人之间。

      男人有些面生,之前没见过。

      他多看了两眼,想着应该是宋时好的亲戚吧。

      直到看着宋时好上了面包车,车子启动往马路上开去,方向朝着南边去。

      陆远正和同学说着话,突然感觉不对劲。

      宋时好一向话多不安分,叽叽喳喳个没完没了,什么时候这样安静乖巧过?

      陆远忙抬头看了一眼,车子即将消失在车流中,他极速扫了一眼,白色面包车,车子老旧,车牌却暂新得不像话。

      他飞身上车,跟身边同学喊了一句:“报警!有拍花子!白色面包车,套牌儿,朝着城南走了。”

      他又仔细想了想:“车镜上挂红布条,车屁股上有……有贴纸!”说罢,骑着车子追了上去。

      白色面包车拐拐走走,宋时好不知道他们到底绕了多大的圈子,然后停在城乡结合部的一个小加油站,又换了辆车子。
      这次换成了黑色桑塔纳。

      宋时好突然觉得这件事变得很麻烦,因为坏人很聪明。这叫什么?对,外公说的反侦察意识。

      城内汽车车速较慢,陆远不敢跟得太近,怕被歹徒察觉,打草惊蛇。远远地跟着倒也还跟得上,到了城乡结合部,汽车拐进加油站,陆远远远地停下来。

      他这车子虽然很适合公路骑行,但是外观多少有些打眼。

      等了一会儿,车进进出出,不见那辆白色面包车移动。

      陆远有些不安,放下车,装作无意走了过去,路过面包车,余光扫了一眼——驾驶座没人!

      陆远凑过去,绕到车前,透过车前窗,一眼看到车后座,里面是空的!

      什么时候?

      陆远告诉自己要镇定,仔细回想,一一筛查刚刚出去的几辆车。
      在白色面包车前后几秒进去,之后又出来的,有三辆,先假设歹徒作案有接应,他们也估算不好接头时间,车子应该是提前就放在这里的,这三辆可以排除。

      剩下的还有一辆双排座小货车,和黑色桑塔纳。

      方向一左一右,在哪个车上?

      还是说,没有接应,就在这个加油站?

      陆远心急如焚,抓住路过的工作人员:“麻烦问一下,刚十分钟前,有什么车之前一直停在这里,然后开走了。”

      “没注意。”

      眼下得告诉别人,这个加油站有线索。

      陆远飞奔向休息室,掏出十块钱大钞:“师傅,座机用一下,急事儿。”

      他先拨了报警电话,忙线中,随即给家中打过去,今天家里是有人的,电话接通:“妈,急事,好好被绑了,我现在在城南加油站,人不见了。”

      电话那头陆母还想说些什么,陆远就挂了电话。

      向左向右,赌一个。

      陆远赌右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那时年少19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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