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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那时年少1992 ...


  •   暮春刚过,天气渐暖。

      宋时好抱着书包站在门口,刚敲过门,屋里没人。
      她不想回家,就干脆站在门口等,压根没有考虑陆远什么时候回来,她要等多久。
      好在,并未等太长时间。

      少年穿着蓝白色运动衫,脖子上挂着毛巾走进院子里,脸上带着刚刚剧烈运动过后的潮红。

      陆远一进院子就看到了宋时好,小小的一个人戳在门口,因为无聊站得东倒西歪的。
      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流,他不由地眯了下眼睛,抓起脖上的毛巾擦了擦脸。
      “时好”,他笑起来,“你在这里做什么?”

      宋时好正在认真地用脚拨着脚底下的石子,挖出来一个小坑,听到声音抬起头来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陆远哥哥,你回来啦!”
      她低头快速把挖出来的石子再填回坑里去,迎了上去。

      进了屋就开始叽叽喳喳的,混着窗外雀鸟的鸣叫,陆远安安静静地擦着半湿的头发,神游天外:小孩儿都像宋时好这样吗?永远精力旺盛,不知疲倦。

      自顾自一个人说了半天的宋时好没有得到回应,抬头看着他,伸手揪住他的衣服下摆:“陆远哥哥?”

      小姑娘穿了件桃红色的裙子,同色系的手工布鞋,居然搭配了双绿色的袜子。
      这叫什么?桃红柳绿?
      这一身到底是谁给她搭配的?透着土气。

      “颜色挺丑的。”

      话音刚落,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宋时好反应过来,陆远是在说她今天的衣服。
      而陆远则是,心里想的话怎么一不留神脱口而出了。
      他正准备开口补救一下。

      小姑娘提起裙摆:“丑吗?我妈妈说我这样穿像春天的小花仙诶。”
      陆远顺口接了句:“嗯,你妈妈说得对。”拿起遥控板打开了电视。

      “时好你看会儿电视,我去冲一下。”调完台,嘱咐小姑娘在沙发上乖乖坐好,陆远抬腿往浴室走。
      上楼前回头神色自若地补充了一句:“挺好看的,很适合你。”

      如果知道宋时好会因为这一句丝毫不走心的夸奖,往后不停地变着花样儿地荼毒他的眼睛,陆远绝对不会多嘴说这么一句。

      紫色配绿色,紫色配黄色,橙色配绿色……陆远眼睁睁看着宋时好乐此不疲地把别人家菜园子都穿到身上,配色像打翻了颜料盘一样惨不忍睹,终于忍不住拉住她:“时好,咱们下次穿衣服,可以只用一个颜色搭配白色吗?”

      顿了顿,他指了指自己的衣服补充:“我最喜欢的颜色就是白色。”

      从那以后,宋时好才消停,衣服颜色依旧明亮鲜艳,但至少不会再让人看了难受。

      小时候的宋时好是个很有想法的小孩,骨子里带着反抗精神,并不怎么听大人的话。
      唯独对陆远,她什么都想听他的,只要是他说的,什么都是对的,他的一切都是好的。

      哪怕陆远说太阳其实是正方形的,她也会点头附和:方的!方的!

      她像个尽忠职守的小跟班,如此崇拜着这样一个人。

      严格来说,她根本都不了解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眼中的陆远同那些所有人都知道的一面并未有什么不同——长得好看,学习又棒,懂很多,有礼貌,脾气又好。

      直到很久以后,宋时好才能明白,这个世界上并不存在完美的人。
      如果一个人表现毫无错处,那他必定距离你有一段距离,你连靠近都做不到,遑论看清他。

      这样的人,对周遭事物有着敏锐的洞察和警惕,伪装自然成习惯。

      这样的人必定很难爱上一个人,因为他们往往更爱自己。

      这样的陆远,如果会爱上一个人,他会爱上一个人什么样的人呢?

      而人总是这样,总是以为自己是特别的,宋时好也不例外,她坚信不疑自己看到的陆远就是他真实的模样。
      等到后知后觉并非如此,她又坚信陆远待她同别人是不同的。

      这种自我中心意识根深蒂固,就如同人们总把别人的失败归因于能力不足,而自己的失败则只是运气不好。

      总要经历一个缓慢的过程才能慢慢意识到自己并非与众不同,这个过程,我们称之为成长。

      宋时好并不认为靠运气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就能够获得陆远的爱,在她开始懂得只是被动地等着爱情降临远远不够之后,她无数次假设过,如果她能更早的认识陆远,同他一起长大——
      是不是就能轻而易举地打破他的心防?或许在心防筑起之前,她就已身在其中?

      很快她就告诉自己别痴心妄想了,拯救的戏码不适合在现实中上演。
      任何一个想要丢掉过往的人都不会喜欢知情人的存在。

      因为过去的事情可以淡忘,过去的时光不会再重返,而知晓过去的那个人却无时无刻都会提醒你想起那些愚蠢的岁月。

      她一无所知,才能这样孤勇地一头扎进去,硬生生开辟出自己的位置。

      她才不要做那个睡在城堡里的公主,等待王子的吻将她从噩梦中解救出来。
      她要自己睁开眼睛从梦里醒来,然后提起长刀骑着白马,亲自去寻找那个总是姗姗来迟,直到故事快结束才会到来的王子。

      只要相遇了,无论是什么时候,相遇的时间都不早不晚,刚刚好。
      -

      陆远从浴室里出来,宋时好已经从沙发爬到了电视机前,直勾勾盯着电视机看得入迷。

      陆远走过去把小丫头重新拖到沙发上,电视里正在重播前一天的动画片《圣斗士星矢》。

      主角团再一次被企图毁灭人类的黑暗势力打倒在地,眼看着雅典娜要被带走,星矢的内心小宇宙爆发,无穷的力量涌上身体,终于打败了敌人。

      分明是战斗力最弱的青铜圣斗士,却能越阶打怪。大概是因为同一级别的战斗已经刺激不到观众了,难度也要阶梯式渐进才能吸引读者。

      谁不喜欢绝地反击呢?历经千辛万苦最终胜利,哪个观众不爱?

      陆远漫不经心地看着客厅里唯一一个认真观看的观众——星矢对着雅典娜说:我战斗是为了你!宋时好捂着胸口热泪盈眶。
      主角团被揍得吐血,宋时好紧握拳头,一脸凝重。
      邪恶势力被打败,宋时好欢呼着跳起来。

      怎么会有情绪这么丰富的小孩儿?

      一集结束,宋时好还认真跟着唱完了片尾曲,然后转头对着陆远眨了眨泛红的眼睛。

      “陆远哥哥,你不看吗?”

      “你看就好。”

      宋时好以为陆远不喜欢这部动画片,抱着书包,唰一下拉开书包拉链——她居然装了半书包的碟片,颇有些自豪地展示给他:“你喜欢哪个都可以看!”

      陆远实在没忍住:“你都十岁了,为什么还在看动画片?”

      “大家都在看动画片啊。”

      “动画片都是假的。”他突然一本正经地对着宋时好说。

      “我知道是假的呀,怎么会有人长那个样子?”

      “我是说动画片里的故事都是假的。”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较真。

      “对啊,我知道啊。”

      “星矢会被打死的。”

      “怎么可能?他可是主角诶!”

      陆远揉了揉眉头,笑了。

      他和宋时好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真是疯了,他和一个小孩子计较什么?
      他不也是一样吗,错把史努比当做是真实存在的。

      宋时好根本不会明白陆远陪着她看圣斗士星矢的时候,内心在上演着什么样的令人难过的心事。
      也不会懂在这个普通的清晨,陆远罕见的咄咄逼人下掩藏着同样的错把虚假当成真实的难堪与恼怒。
      更不知道,她离陆远最早最近的一次居然就在这个毫无准备的时刻。

      如果她再年长些,她或许就能看透少年眼底的戾气,发现那露出来的猫尾巴,顺藤摸瓜地探寻到少年心事。

      怎么会有这样矛盾的人?

      到了很久很久以后,舒尔茨已经老去,再也无法提笔画那连载了半个世纪的花生漫画。

      宋时好看到最后的结局,黑白格子里,一场棒球游戏还未结束,突然下起暴雨,薄荷派蒂不肯回家。

      她一个人在格子里,对着画框外的方向说话。

      “这只是一场小雨……”

      “我们玩得很开心,不是吗?”

      她坐下来,呆望着右边。

      “还是你的球……查克”

      “第四次进攻……”

      没有人理她。

      “你去做什么了,查克?”

      “你跑过头了吗?”

      她的好朋友玛西走过来:“大家都回家了,你也该回家了,天黑了。”

      薄荷派蒂仍旧朝着画框外的方向不肯回头:“我们玩得很开心不是吗?玛西。”

      “是的,我们曾经很开心。”
      说完,玛西转头走了。

      那个小姑娘仍旧坐在雨里,一个人嘀咕:“但是没人和我握手,说干得不错(1)。”

      那是2000年的冬天,大雪纷飞的日子,越洋报纸邮送到国内已经过了半个月。

      PEANUTS 于2000年2月13日停止连载。

      最后一副漫画里,没有人看着前方对着观众的方向,说任何一句台词。

      宋时好看着那幅漫画,难过得想哭。

      没人说再见,故事却戛然而止。

      暮春过后就迎来夏天,丰沛的阳光如同涨潮,放肆地在这个季节里涌动,整个世界都淹没在金黄色的波澜里。

      陆远进入中考倒计时。

      宋时好已经学会了一些简单的英文单词,陆远忙着温书,她就趴在一旁看史努比那条狗又干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遇到看不懂的单词就跳过去,自己脑补一番,遇到实在想知道查理布朗和他的伙伴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就把单词抄在纸上,积累了半页,在陆远休息的时候跑过去问他。

      陆远兴致好的时候,会跟宋时好一起看。两人并坐于书桌前,少年单手托着脸颊,手指轻轻点在纸页之上,难得闲散放松。
      两人最近的时刻,宋时好一转头就可以看见陆远鼻梁上,在阳光的映照下,变成金黄色的细小绒毛。

      萦绕在耳边的少年漫不经心的语调,身上薄荷味的清凉气息,从百叶窗偷跑进来的和煦微风,纤长的手指,凸起的线条优美的腕骨,报纸上的油墨香……这些七零八碎的细枝末节,拼凑在一起,是那时岁月中再平常不过的温馨时刻。

      那时宋时好才十岁,情窦未开,知道世界上有爱情这种东西,但还不懂那到底是什么。

      宋母说,爱情是两个人想要长久地生活在一起,日升日落,一起虚度光阴亦觉得安心。

      宋时好便觉得,和陆远在一起,这样待着哪怕是一年两年、三年四年,甚或是一生,也是可以接受的。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将陆远私自划成了她的所属物,所以某天当她穿过街头熟悉又幽深的小巷,沿着长长的巷子路走到头,看到陆远推车和一个女孩子并肩走在一起,那一刻她呆立在那里。

      少男少女年纪相当,并肩走过槐树的树影,斑驳的光踩在脚下,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少女红了脸蛋,长发挽在耳后,露出一张姣好的面容、修长脖颈。

      他们走着走着,路过了宋时好。

      宋时好站在那里看着路对面的他们,头顶槐树花开满了枝桠,枝繁叶茂,挤挤挨挨。

      那天的天是个大晴天,晴空中懒散地飘着几瓣云,不甘寂寞的虫子唱着一整夏永远没有结束的歌,风也变得喧嚣。

      她被什么东西所惑,脚下忍不住动起来,朝前奔去,心慌意乱地跟在他们身后,唤一声:“陆远!”

      少年转头笑着:“时好。”
      少女也笑着:“啊,时好!”然后她转头对着他,“陆远,你妹妹诶。”

      宋时好撅着嘴迈步横插/进去,双人行变成三人行,她低头一言不发,紧紧抓住陆远的手。

      少女声线温柔,话尾微微上翘,带着少女的甜美,如同雨后枝头浸润的樱桃。

      宋时好听着,觉得委屈:“我长大以后是要嫁给陆远的!”

      没头没脑的这样一句,少年有些尴尬地停步站在那里,少女愣了一下,随即看着少年笑:“陆远,小姑娘长大以后要嫁给你呢!”

      “我就是要嫁给陆远的!”小姑娘的眼睛忽然下起了雨。

      一句话结束,突然带起了其他情绪,哭声渐大,委屈、难受、抑或是慌张失措。

      陆远只好跟人道歉,先带着宋时好回家。

      她趴在陆远的身后,脸埋在衣服里,双手抱住陆远的腰,她没有叫他哥哥,闷着头问他:“陆远,你爱她吗?”

      陆远的声音被风送至她的耳边:“时好,你的小脑袋瓜里一天天的,又在想些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情?”
      十岁的小孩说什么爱不爱的,多少听起来让人啼笑皆非,有些滑稽。

      “陆远,她是你女朋友吗?”

      他没了脾气:“不是。”

      “你喜欢她吗?”

      “我们只是普通同学。”

      “哦。”

      后来有一年,她一个人住在英格兰的house,那天是她的生日,季钺暄从国内跑来给她庆生。

      他们在阳台坐着喝啤酒,英格兰北部的夏天从来都和“炎热”不沾边,他们坐在凉爽的夜风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那时她的境况并未比现在好多少,幼年时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已然不能再了解更多。

      喝醉酒以后,她毫无保留对着季钺暄倾诉——

      “我那时候对未来有很多畅想,以后要和他去哪里定居?一起做什么事情?要买一幢什么样的房子?和他什么时候结婚?婚后要生几个孩子?
      “你别笑我,我真的十几岁的时候就在很认真地想这些事情了,我那时候是真的以为我们会结婚的。”

      天空的星子闪着光,月光明亮依旧,倾洒在她的脸上。季钺暄支着脑袋,嘴角带笑静静地看着她。

      “再长大一些我开始忧愁,我这么喜欢他,他把我吃得死死的该怎么办?

      “我一定要和他们家亲戚都打好关系,他要是对我不好我就告状。

      “如果他的亲戚不帮我,我就把家里家具全部都砸烂然后收拾东西回娘家。

      “我想了很多很多,婚后难免会吵架啊,吵架以后该怎么做,我要做个温柔贤惠的妻子。

      “但是这一切的前提,必须得是他也喜欢我。

      “我一个人想这么多,但是如果对方压根儿就没想过要和我在一起过日子。

      “我想再多,期待再多,都没用。只是徒增烦恼,徒惹心酸,让自己更难堪。”

      她终于回头将目光分给他一些,笑容有些勉强,压着疲倦,却依旧柔和得如同英格兰夜间的月光。

      “这么说,显得我好悲哀啊。”一口酒下肚。

      “是有点。”季钺暄赞同地点了点头。

      “后来,我做的事情就只剩下默默地喜欢他,压根儿不盼望他回应我。

      “这样,暗恋也变得不再那么苦涩。我乐在其中,不说每天,至少大部分时间都是开心的。

      “我每前进一步,就告诉自己,嗯,又离他更近一点了。

      “这段经历,我从来不觉得辛苦。我也在慢慢成长,在变成一个更好的人。

      “追随他的过程虽然长了些,但我也不算一无所获。

      “单恋本来就是一个用勇气和执着去赌结果的漫长过程。

      “我只是赌输了而已,没去到我想去的地方,但这一路怎么就能说我是白走了呢?”

      她闭上眼,躺倒在地上。

      “哎,你醉了?行不行啊你?小酒量!”

      她朝着季钺暄摆了摆手:“我脑袋晕晕乎乎的,我躺一会儿。”

      季钺暄灌下最后一口酒:“我才不要像你这样喜欢一个人。”

      实在是太憋屈了。

      十岁那年到底为什么会哭呢?

      二十岁的宋时好,终于明确地明白十岁的宋时好那时的感受。

      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仿佛她已从中抽离,忽然之间忘记了自己是谁,迷惑于自己身在何处,为何在这里。
      她孤单寂寞地站在那里,看着少年少女如同画卷一般美好,银色幕布徐徐展开,仿佛身在一片黑暗之中,空无一人的观影广场。

      她只是故事外的一个旁观者。

      那故事,从来与她无关。

      她早已丧失了十岁时候的勇气,一次次朝着他奔跑而去,却又一次次被隔离在幕布之外。

      她像是躲在门外的小孩,偷看着门里人笑、人哭,悲欢喜乐、聚合离散,同与她无半点干系。

      她不敢再装作什么都不懂的样子,孤勇地奔向他。

      她依旧难过得想哭。

      却失了放肆地在那人面前大哭的勇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那时年少19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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