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那时年少1992 ...
-
宋时好自小臭美,爱漂亮,不仅喜欢漂亮的东西,也喜欢漂亮的人。
理所当然的,几乎成了陆远的小尾巴,长在了陆远身边,左一句“陆远哥哥”,右一句“陆远哥哥”,满眼的喜欢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陆远有次玩心上来,问宋时好:“你喜欢我哪里啊?”
宋时好一本正经地想了半天,回答说:“陆远哥哥,你很漂亮。”
陆远怔住,哭笑不得:“好好,形容男孩子,不能用漂亮这个词。”他轻轻捏住宋时好的脸,“你可以用帅气这个词。”
宋时好心底依旧觉得还是漂亮更贴切,嘴上却从善如流:“陆远哥哥很帅气!”
惹得陆远开怀大笑。
宋时好暗暗地想:果然人都是喜欢听别人拍马屁的。
陆远笑她:“小马屁精。”
宋时好眨了眨眼睛,有些不满——可你不是挺喜欢这马屁的吗?
小马屁精宋时好小学有一段时间是极其黏着陆远的,他们就读同一所学校,小学部和初中部就隔着两栋楼,上下学自然也就一道。
陆家就一个儿子,典型的严父慈母的组合。
陆父严厉,从不惯着陆远养成些小公子娇气的毛病,家里有车有司机却甚少派去接送陆远。
除非天气十分恶劣,陆远一概是骑自行车或者步行到车站搭乘“大辫子”电车。
从宋时好见到陆远时,他就已有了一副好脾气,少有不悦的时候,温和低调,骨子里又不失富家公子哥的矜贵。
陆远用来代步的是一辆变速自行车,绿色车身,BMX结构,意大利产的。
那个年代,有一辆变速车是一件相当拉风的事情。
具体说来大概就是,骑到哪儿都相当引人注目,学校或许会有人不认识陆远的脸,但绝对没人不认识他的车。
因为整个学校大概也就这么一辆。
但是陆远做了一件很不拉风的事情,他找了个铁匠,在拉风的变速车后面装了一个看着呆呆傻傻的后座,那是宋时好的专座。
宋时好第一次见到自制车后座,嫌弃得脸皱在一起。
她说:“怎么这么丑啊?”
陆远只好找了油漆过来,自己改造一下外观。
两个人蹲在院子里,树影婆娑,微风吹拂。
宋时好提要求:“要粉色的。”
陆远挑眉,粉配绿?
看小姑娘捏着小拳头满脸期待,他放下手里的白色刷子,认命地打开粉色油漆罐。
等待油漆晾干的空当儿,宋时好噔噔噔地跑回家,抱着一堆迷你hello kitty 人偶过来,仰着头看着陆远,两眼放光。
陆远愣了一下,继而十分没办法地接过来,认命地把这些粉嫩的猫用铁丝串连起来,装饰在车把和后座两边,细心地把铁丝也漆成粉色。
正在“监工”的宋时好激动地睁着眼睛,目光如炬地盯着。然后又从口袋里掏出来一个比她拳头还大的铃铛。
于是陆远的专车变得比原来还要引人注目——女生羡慕,男生偷笑。
走在路上,老远就能听见铃铛声,再混上小姑娘叽叽喳喳的声音,不必回头就知道是陆远。
“嘿,陆远!又骑你那“叮叮当当”车呢?”
陆远没辙,只是好脾气地笑。
宋时好坐在车后座上,对这种回头率超高的场面,已然宠辱不惊。
早上陆远到宋家门口接她,遇到宋时好偶尔赖床不肯起来,他就亲自上去把宋时好从床上拉起来,待到宋时好穿好衣服,他又抓着宋时好的衣服领子将她揪到卫生间洗漱。
这兢兢业业的程度,一度让宋时好怀疑陆远要么收了宋母什么好处,要么就是存心折腾她。
后来时间久了,宋时好才逐渐接受,邻家这位眉眼温和好看的哥哥,在守时这一项上,极其一丝不苟。
不仅自己守时,还不允许别人不守时。
下午两个人放学的时间不一致,小学部要早些。
宋时好放了学就待在教室里写作业,等到初中部打铃,宋时好就站在楼下一边数数一边等陆远。
数到三百四十七到四百六十二,陆远就会推着车子过来。只偶尔会有几次,老师拖堂,数到一千他才会出现。
听闻有一次,老师讲得一时兴起,拖堂时间久了些,陆远举手示意,站起来礼貌真诚地建议:拖堂超过十分钟,授课效果不佳,那点进度留着下次再赶也来得及。
底下坐了一众忍耐了半天的人,心里暗呼:爽!
这段儿在初中部没引起来什么水花,不知怎么的,传到了以老师为真正权威的小学部,一群小学生把这种光明正大挑战老师权威的行为视作是英雄本色。
等到传到宋时好耳朵里,被夸张神化了不少。
就提了下建议,拖堂时间太久可能效果会适得其反,老师刚刚好就采纳了而已,怎么就成了跟老师对着干,不畏强权,挑战权威了呢?
但这丝毫不影响,一群小屁孩认为这种行为很帅气。
隔壁一个小胖子,叫季钺暄的,上课跟风模仿了一下,听闻他等了很久的机会,好不容易逮住一个老师拖堂——不过就是铃声响没有立即下课,布置了一下家庭作业。
他不管,他觉得到他做英雄的时刻了。他“大义凛然”地站起来告诉老师——
老师你这样不对,拖堂授课效果不佳。
他知道个哪门子的授课效果是什么意思啊。
最后被老师拧着耳朵从座位上揪到讲台上,认真反思:对不起,我再也不捣乱了。
自此以后,模仿潮下落,但小学部里陆远的名声依旧很响。连带着宋时好的人气也被带了起来。
大家见了她,第一反应不会说“哦,她就是陆时好”,而是——“她哥就是陆远”。
陆远脾气好,人缘也极好。
宋时好在学校总看见,男男女女围在陆远身旁,同他说笑。他是人群之中的发光中心。
校园里偶尔碰见,陆远总会停下来,冲她打个招呼,然后和朋友说笑着走远。
待他走过,同班玩的好的女同学激动地拉着宋时好的袖子,尖叫:“时好,那是你哥哥吗?天呐,太好看了吧!”
咋咋呼呼的,音量不小。
宋时好红着脸,点了点头,刚想说些什么。
刚走过去的一行人里,不晓得谁笑着说了句:“陆大才子这收割迷妹的能力,真是——叹为观止啊!”那故意拉长得音调,怪声怪气的,有点滑稽。
众人都笑起来。
宋时好抬头去看,只见陆远止住步子,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侧着身子,看着她笑,眉眼像是有光。
宋时好后来想想,她小时候是真的胆大包天,这种应该是女儿家害羞的时刻,她居然还像受到了鼓舞一般,冲着陆远使劲儿挥了挥手。
按照宋母所说,宋时好打小就是个色胚,看见长得好看的人就走不动道儿。
宋时好爱美,自然也臭美,自打知道喝牛奶说不定会变白,每天雷打不动一瓶牛奶,捏着鼻子灌下去。
然后被奶腥味恶心得反胃,捂着嘴趴在卫生间里吐。
后来陆远有次亲眼目睹了她喝完牛奶没两分钟就吐了干净,买了新鲜柠檬来,榨汁混在牛奶里煮,奶腥味去除了不少。
宋时好愁眉苦脸地喝着牛奶,羡慕地看着陆远:“陆远哥哥,我要怎么样才能像你这样白?”
陆远挑眉看她,口吻认真:“好好吃饭,长胖一些,就会变白了。”
宋时好信以为真:“真的吗?”
“真的,你看人家都说谁长得白胖白胖的,你听见过谁说黑胖黑胖的?”他说的一本正经,眼神都不带飘一下,低头看着手里的书。
仿佛就是那么随口一说,是再自然不过的常识。
宋时好后来才知道这句话纯粹就是胡说八道。
但是她年岁渐长,慢慢的也变白了不少,她一直以为这是她认真吃饭努力长胖的功劳,从来没有怀疑过。
直到有一天,她看见了一个小胖子,是黑胖黑胖的,她以为人家是后天晒黑的,还凑过去天真地问他:“你是怎么长成这么黑的?”
小胖子愣住了,看着她说:“我生下来就这么黑。”然后,哇地一声哭起来,哭得惊天动地,把宋时好吓得一愣一愣的。
宋母一把拉过宋时好,软声哄着大哭的小孩,跟闻声赶过来的大人道歉。
宋时好委屈极了,她也从小就黑,也没这么哭过啊,真娇气!
后来这小胖子长大了,变白了不少,也算不得白吧,顶多算健康的小麦色。一直耿耿于怀,没少为宋时好说他黑这件事,暗戳戳地刺她从小就会欺负人。
宋时好瞪着他:“季钺暄,你怎么这么小肚鸡肠的!”
隔天这事儿让宋母当做笑话说给陆母听,陆远刚好路过听完了全程。
听说是笑得直不起腰,眼泪都笑出来了。
宋时好为此愤愤不平,她觉得很没有面子。跟她说长胖就会变白的是陆远,笑话她的也是陆远。
等她发现“长胖就会变白”,这不过是哄她好好吃饭的借口的时候,她已经从一个可爱的小姑娘,长成了一个可爱的小胖姑娘了,两个脸蛋圆嘟嘟的,满是婴儿肥。
宋时好再长大些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羞涩,看见陆远也不会再像个小炮仗似的叫嚷着冲上去,校园里再碰见,陆远跟她打招呼,她也只是低下头去看自己的鞋尖。
陆远的一帮同学朋友早已经眼熟了宋时好,见了面也会跟着一起喊句“妹妹好”。
见宋时好不再跟陆远打招呼,他们笑着起哄:“诶?我们的陆大才子怎么惹到小时好啦?你看妹妹都不理你了。”
陆远只是无奈地收回手笑,道一句:“小姑娘长大了,你们这些人啊,都收敛着点儿。”
陆远升入初三,学业紧张了起来,晚上有了晚自修,不方便再接送宋时好。宋父就请了司机,每天早晚开车接送宋时好。
开车接送,早上也可以再多睡一会儿。宋时好本来应该觉得开心的,却不知道为什么,总有点闷闷不乐。
但小孩子,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一阵风似的,没几天也就适应了。
有天早上起得早了些,坐在车里打哈欠,嘴张到一半,透过车窗看见陆远。
那原本属于宋时好的专座上坐了一个漂亮的姐姐,车子行驶而过,宋时好趴在车窗上往外看,陆远在她的视线里不停倒退,缩成一个点。
她并没有看清楚那个姐姐长什么模样,总之皮肤白,又瘦,就是好看的。
那时,宋时好第一次知道,原来陆远的车后座,除了她,还会有别人。
她看了看自己胖乎乎的手,举着双手,像八岁那年初见时一样,难过地大声哭起来。
司机吓坏了,将车停在路边,转头问她:“小小姐,你怎么啦?”
宋时好哭得不能自已,委屈巴巴地矫情地想:我的陆远哥哥,不要我了。
仿佛陆远是个彻头彻底的负心汉。
从小娇宠着长大的小姑娘,多多少少都有些独占欲,也没见得是有多喜欢陆远,但若冒出来个人来同她抢,宋时好必然是不肯的。
她时常感叹,自己幼年时的情绪怎么可以那么丰沛,简直惊天动地,令人叹为观止。
现在想起来,那些她自己给自己想象出来的悲情戏码,她都要窒息了。
为了这点“感觉被抛弃”的委屈的小心思,宋时好那段日子,周末总往陆家跑。
平常她也想去的,宋母不让,说宋时好过去,只会影响陆远学习。
宋时好气鼓鼓的,像个正处在攻击状态的刺豚,抱着书包坐在客厅的沙发里,抗议:“我找陆远哥是有正经事情的!”
宋母不理会她:“你能有什么正经事儿?”
“有关于学习的正经事!”
“得了吧,你那可怜的几分都不够人看的。能有你陆远哥哥一半的分数,我做梦都要笑醒来了,天天烧高香感谢菩萨保佑你,进步这么大。”宋母毫不留情地戳破她。
宋时好涨红了脸,抱着书包想直接上楼去,又觉得反正已经被挖苦过了,如果再没有点实质性的回报,实在不划算。
于是她把书包扔在一边,一本正经地跟宋母打商量:“这位女同志,你要用进步的眼光看待问题啊。”
宋母挑眉,前两天有位朋友来家里做客。那位朋友从前做过参谋,说话的腔调就是这么个模样。
只那么几个小时倒让宋时好学了去,她看着宋时好,就等这丫头待会儿还能说出什么来。
宋时好背着手走过去:“我们老师说了,孟母三迁,择邻而居,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三人行,必有我师,我和陆远哥那是相互促进的关系。”
宋母只笑,任她说出花来,静默着不吭声。
宋时好扒在厨房的流理台上,她个子矮,只露出来个脑袋和一双手,像个蔫了吧唧的萝卜,正等在宋母一声“好”把她从祈求的土里拔出来。
宋母向来受不得宋时好这副模样,小小的人儿戳在那,一双眼睛可怜巴巴地盯着你。
她快要绷不住。
但这样也不行,自己女儿什么德行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黏陆远的模样跟狗熊见了蜂蜜一样,一轮十万个为什么下来,哪还有陆远自己学习的时间?
于是,宋母戳了戳宋时好的脑袋,拒绝了她:“不行。你就是说出花儿来也不行,乖乖等周末了,你陆远哥放假再去打扰他。”
宋时好再次像个气鼓鼓的刺豚一样,拎着书包带噔噔噔地上楼了,走之前还不忘抗议一句:“我那怎么能叫打扰呢,是虚心请教!”
管她是打扰还是请教,总之,不许宋时好去找陆远。
宋时好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盼到周六,一大清早就扯着小书包往陆远家跑。还没出门被宋母揪住,叫她吃完早餐再过去。
“时好,你这样是不行的。想做什么事情,想要什么东西,在这之前要先学会忍耐。”
啊,又来了,宋母每日小课堂。
“我知道我知道,勤思善忍嘛。”
宋时好不情不愿地挪到餐桌旁,阿姨把东西摆好就去一边打扫房间,宋母坐在她对面看日报。
宋时好咬着煎蛋的空隙里抬眼看了一下,皱眉问:“我爸又上报纸了,这次是不是又得好多天不回来?”
宋母放下手里的报纸,应了声:“唔,不是什么好事,可有的忙呢。”
过了一会儿,宋母又嘱咐宋时好:“这些天上下学不要在外面瞎玩,跟紧你王叔,要有人跟你打听你爸……”
宋时好已经驾轻就熟,顺口接上:“我就说我不认得宋兴华。”
“你这丫头,怎么直呼你爸的名字?”
宋母笑着睨了她一眼,勺子舀了口豆浆吹凉。
宋时好看了眼玻璃杯里的牛奶,趁着宋母没注意准备偷偷把牛奶藏椅子底下,手刚探下去,宋母眼皮子都没抬,指节叩击桌子:“喝了。”
宋时好撇了撇嘴,举着玻璃杯往嘴边儿送:“我爸也不爱喝牛奶,也没见您天天监督着跟管犯人一样。”
“那你像你爸一样,别回家,我也管不到你。”
宋时好小声嘟囔了句:“我倒是想。”
待到吃完早饭,宋时好挺着有些微凸的肚子,艰难地从椅子上爬下来。
“妈,我觉得我最近腰有些粗了。”
“胡说,小孩子哪里有腰。”宋母瞪了她一眼。
“唔,我感觉我最近有些胖了。”
“哪有,你这是标准身材。”宋母看都不看她一眼。
宋时好胖手抓了抓衣服角,明显感觉衣服有些缩水,不够宽松,好吧,标准身材。
“妈,忍耐时间到了吗?”
宋母扫了她一眼:“等你觉得心平气和,就可以不用忍耐了。”
“哦。”宋时好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无聊地扭自己的脚趾头。
宋时好时常会想起宋母同她说过的这些话,在她往后的人生里,陪伴她度过漫长的旅途的箴言。
要忍耐。
要忍耐。
情绪翻腾未息时做下的决定,必然不是最佳选项。
不能明白的道理,总有一天会明白。
想不通的事情,总有它的内在逻辑。
当你觉得不可理喻,难以置信,那就说明,你看到的还不是本质。
在此之前,所有的事情,都需要一个等待期。
忍耐,是解决一切难题的第一步。
但是宋母并没有告诉她,忍不了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