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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那时年少1998 ...


  •   阳光透过车棚的铁栏杆照射进来,被拦截切割成一块一块等分的规则四边形光斑。

      宋时好松开手,车子再次倒地,她蹲下来,拢住腿,定定看着瘫倒在地的自行车,过了好一会儿才驱动四肢将它扶起来。
      或许是对向莞的遭遇心有余悸,她并不想招惹这些人,但烦人的苍蝇总是驱之不散,且变本加厉,丝毫不知道收敛。

      她烦透了这种事。

      虽然并不知道那群人中,主谋是谁,宋时好第二天清晨一到学校就直接去了他们教室。在一阵阵起哄声里,她看着那几个人,微笑着,用她从小到大最恶毒的语气嘲讽出声:“别做梦了,我永远永远也不可能和你们这种垃圾做朋友!”
      说完,她转头就走了,本以为吐出这一口气心里会舒服一些,但却并没有因此而畅快多少。沉重的憋闷感由始至终,如影随形。

      临近中午,从宋时好进校门开始就有人一直偷看她,不留神对上她的眼神后又快速移开。从上楼到进教室,一路上一直有人在她背后指指点点小声说着些什么。她以为是早上她跑去别的班级发脾气那件事。说实话,她有些后悔。
      人在气头上,想也不想就做了,等话说出口,冷静下来觉得自己话重了些,有些不太礼貌。这件事情,往小了说,其实也不过就是个恶作剧。
      她是有认真反思自己的。
      直到在学校宣传栏里,看见写着她名字的大字报,批评她傲慢无礼,小小年纪不知羞耻,勾引男人,还和社会上的人有来往。陆远写给她的信,和她抄写的“情诗”,作为证据张贴在一旁。
      红色油漆笔加粗写着“滚出学校”。
      如此昭彰而纯粹的恶意,她再也没有办法用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就能劝服自己。

      宋时好觉得讽刺极了,她的那些愧疚和反思此刻显得如此可笑,那些刻意讨好和强颜欢笑如此天真,如同一条丑陋的虫子缩在逼仄狭小的壳子里,和庞大的身躯相比壳子太小,并不能遮掩住柔软的身体。当尖刺毫不犹豫地向它戳过来时,它无处可躲,被戳痛了也只会努力朝后退,往壳子里缩。
      但是没用。

      她那一刻突然明白,一味退让隐忍不会换来尊重和理解,只会让她们不知节制,变本加厉。和不懂得尊重人的人谈尊重,期许她们醒悟,几乎是对牛弹琴。企图让捂着耳朵的人听到你说话,都是白费劲,她们只相信她们愿意相信的!
      所有的自以为善良、自以为礼貌、自以为会有好结局,全都是她自以为是,痴心妄想!
      周遭议论纷纷,那些细碎的小声谈论,她一概都听不见了,一瞬间世界陷入寂静,视线里只有无数张嘴巴在一开一合。

      唇齿一碰,便是一句刺骨诋毁。一呼一吸,就是一道凛冽恶意。

      宋时好看见宣传栏的那一瞬间,耳边响起长长的蜂鸣,灰暗的负面情绪如同涨潮,快速淹没了她。她僵硬着穿过人群,走到最前面,伸出手去小心翼翼地把陆远写给她的信件撕下来,再怎么注意还是不小心撕破了一个口子。
      她内心荒芜,杂草丛生,听见身后有人问起:“向莞,你和宋时好走得挺近的,你们不是朋友吗?”
      嘈杂的声音再次淹没她的耳朵,涌入她的耳道,压住了那微不可闻的一句“不是”。
      宋时好眨了眨眼睛,垂下眼睫,将纸页细心折叠,收在口袋里。

      疲倦感铺天盖地,她突然不想再继续跋涉了,止住步子,原地站立,风雪呼啸着朝她涌来,雪片尽数压在她身上,她眼睁睁看着营地的大门在她面前无情地关上。
      她们从未欢迎她的到来,只有她自己一厢情愿地要奔赴。
      融入不了的圈子就别融入了,强行融入进去只会弄得自己身心俱疲。费尽力气也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只会叫人看尽了笑话,让自己更加难堪。

      宋时好清晰地听见,金鱼缸里滴入了一滴浓墨,吧嗒一声,坠入其中,墨色张牙舞爪,裹挟着她要拉着她坠落。在被汹涌的负面情绪完全包裹着的前一刻,她听见了声音。

      “天呐,我实在看不下去了!你爸妈送你来学校就是为了让你们吃饱了饭闲得没事干,在这里说闲话、嚼舌根?”
      “一大群人,欺负一个小姑娘害不害臊!”
      “人家有钱关你们什么事啊?吃你家大米了吗!”
      “长得漂亮不行啊?想被苍蝇叮,首先得是个蛋!”
      “都是些什么妖魔鬼怪,刚从茅坑里扽出来的搅屎棍,一个比一个恶臭!”
      “看什么看?”
      “你什么你!”
      “我什么我!”

      耳朵比其他感官更早地感知到她的到来,舌战群儒,丝毫不落下风;接着是眼睛,视线里出现纤长手指灵活从容地把宣传栏里的大字报扯下来;而后是皮肤触觉,肩膀被拢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最后是鼻子,这人的身上带着中药的清苦气味,混着空山新雨后的苔藓茂盛的清凉,气味绵长,令人心安。

      “你还好吗?”冰凉的手指按着自己的后脑,指间安抚性地轻轻摩挲着。
      宋时好长吸了一口气,扯着嘴角:“我还好。”

      可那一点支棱在身体里将情绪高高架起来的东西并未消散,依旧横亘在那里,堵在那里。宋时好不想去教室,不愿意去教室,便转头往车棚去,她此刻只想回家睡一觉。
      在一排被摆放整齐的自行车里,宋时好的那辆十分打眼。她的车带没有被扎,但她的车座子被卸掉了,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杆矗立在那里。
      宋时好僵硬地把嘴角勾上去,想笑却笑不出来,突然听见有人在她耳边惊叫出声,“天!这谁干的?也太缺德了吧?”
      宋时好转过头去,就看见了她,个子高挑,扎着一个高马尾。这人从刚才将她从人群里带出来之后,就一直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
      她看起来像有话要说,皱着眉头,嘴唇蠕动了两下,最终开口问道:“你怎么啦?你没事吧?”
      没事。宋时好原本是想这样说的,可她的耳朵听见这句话以后,大脑开始不受控制,鼻子泛酸,眼睛忽然下起大雨。

      她突然明白了,那支棱起来的、将情绪高高架起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是无处可诉说的委屈。
      只要有一个人关心她,问她一句“你怎么啦”,那些堆叠起来的情绪便被推到临界点,而后如同决堤,洪水汹涌成灾,所有的克制、隐忍,一瞬之间尽数崩塌。
      只要有一个人问她一句,愿意听她说话。只要有一个人。

      她蹲下来抱住自己,眼泪欢快地从两颊滚落:“他们太过分了。”
      宋时好很清楚,人与人是不同的,她不可能叫所有人都喜欢她。但她不明白,没有人告诉她为什么,大家这么讨厌她。
      我做错什么了吗?说出来不好吗?可以改的呀。
      不是说喜欢我吗?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属于那年冬天的悲伤记忆结束在自己的哭声里,有人拍着她的肩膀,安安静静地听着她哭,听着她抽抽嗒嗒、断断续续地讲完所有的委屈,然后告诉她:“你没有错,你很好。你是宋时好,宋时好就是这个样子的,是他们辜负了你的温柔。”
      “我就很喜欢你这样的小姑娘啊。”
      脑袋被手掌轻轻拍了拍:“委屈成这个样子,叫那些宠着你、疼你的人看见了该心疼了。”
      “善良的小姑娘都先委屈自己,坏人都只肯委屈别人。
      “不是一路人,我们不跟他们玩昂。”
      她笑得很温柔,她说:“你好,宋时好,我是贺菲儿,我宣布,以后我就是你最好的朋友了。”
      “你的善良很宝贵,你的温柔也很宝贵,别随便就分给别人,要留给爱你的人。”
      宋时好哭得更大声了。

      自行车是不能再骑了,贺菲儿请了假送宋时好回家,两人推着自行车散步,到了废铁站,宋时好把自行车当废铁给卖了,贺菲儿站在一旁惊呆了。三百来块的永久牌自行车,卖废铁卖了五块钱,宋时好根本不在乎卖多少钱,只说意思意思就可以了,拿了钱说要带贺菲儿去吃牛肉面。
      贺菲儿只看见她头上顶着一个巨大的“冤大头”,咋了咋嘴,克制地没有吭声,跟在她身后拐进了牛肉面店。1998年,大碗牛肉面一碗一块五,两个人一人一碗,还有两块钱,宋时好全切了牛肉。
      二细面条在汤里堆着,宋时好舀了一大勺油泼辣子淋在上面,红黄白绿的一碗,热气蒸腾上来,她的脸在雾气里显得有些模糊。
      一筷子捞起来面条,汤汁不用沥干,混着红油辣椒,夹带着蒜苗,吸溜进嘴里,宋时好一边吃一边跟贺菲儿说话。
      “好朋友,我跟你讲,他们嘴巴里只有一句是真的”,面条太长,宋时好一口塞不完,鼓着腮帮子,像个松鼠一样奋力嚼着,“唔,就是我爸真的很有钱。”
      加了蓬灰水拉出来的面,韧性十足,二细硬度和粗细都适中,入口筋道,很有嚼劲,宋时好最喜欢的就是二细。
      扎完一碗牛大,宋时好懒散地坐在座位上:“我最贵的自行车是五位数的,所有的配件都是自己攒来的,我爸自己动手装的。”
      “嘿,那你早说啊!我刚还在想,要不要送你回去以后,我再原路返回找那收废品的把钱给你要足了。”
      两个人互相看着,嘴巴周围的油圈都还没擦干净,看着看着,都笑起来。
      “你叫我时好吧。”
      “嗯,时好,你叫我菲儿就行。”
      “嗯,菲儿。”

      宋时好回家时,时间还早,外公坐在一楼客厅侍弄他的兰花,见她回来问了一句:“怎么今儿回来这么早啊?”
      “自行车坏了,就早早回来了。”
      这句话的逻辑有些奇怪,外公还没来得及想是哪里奇怪,宋时好这丫头拦腰抱住了他的腰,脑袋搁在怀里蹭了蹭,怪招人心疼的。
      “外公,冬天太冷了,你派个车接送我吧。”小丫头皱了皱鼻子。
      “早跟你说我派车接送,你不让,现在冻着了吧?”外公点了点她的鼻头。
      宋时好一直接受的是宋父“低调做人”的教育,这些年上下学都是自力更生,所以刚转学过来,说要派车接送,她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嗯,冻着了。”宋时好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又蹭了蹭,“还有啊,外公。”
      “你说。”
      “我这个班级学习氛围太差了,你给我安排转个班呗。”
      反正已经走后门的“特权”分子了,这个特权不用白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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