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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那时年少1998 ...

  •   最黑最黑的夜在黎明之前,最深最深的谷底走过去了就离山顶不远。宋时好这一生听过无数的大道理,它们来自父母长辈、亲朋好友,甚至还有自己讲给别人的。
      现在她要一遍一遍地讲给自己听,才能抵挡汹涌的负面情绪。

      冬日渐深,大雪纷飞,窗上结窗花。

      不知道是谁同朋友说起宋时好,交谈之下猛然得知宋时好居然真的是一个富家千金,“宋时好?我们小学的时候是同学,她家特别有钱,那会儿就已经有家庭司机开车接送了。”
      外祖家背景显赫,外祖是老首长,舅父们都有军方背景,自家从清朝起就是商人,建国后捐出全部身家,摇身一变成为红色资本家。

      那会儿正是改革开放的第二十个年头,正处于世纪之交,社会环境急剧变迁,新的社会格局和社会经济结构逐渐形成,但新的社会规则和社会秩序还不完善。
      “仇富心理”这个名词初次出现在社会学者的眼中,还并未有统一的称呼,只隐隐在群体心理中出现这类倾向。

      有关于宋时好家庭背景的传言甚嚣尘上,谣言不知道怎么传着,就变了味儿——宋时好家为富不仁,不是令人心服的白手起家,而是攀了高枝、走了后门,捞偏门发的财。
      也有人说,宋时好家里请学校领导老师吃了饭、送了礼,这才转学没多久就当上了班长。

      众人的敌对仿佛有了一个更加宏大的背景支撑,道德的高地坚实稳固,人人都是卫道者,人人都充满正义感。

      宋时好在漫天的大雪里,艰难地想要张开嘴说些什么,一张嘴便灌了满嘴的风雪,她跋涉于其中,艰难地想要走到前方人满为患的营地里去,那里人声鼎沸,那里歌舞升平,那里温暖异常——更重要的是,她想去往那里。

      没人听她解释,她也无从解释,因为根本没有人听她说话,也没有人想要听她说话,在不愿意听的人眼中耳中,多余的解释都是心虚下的自我掩饰。

      她忍着心头的委屈,小心翼翼地尽心尽力做好每一件事,笑容仿佛是贴在了脸上,站在讲台上从来都是温言温语。

      “这次这个活动呢,希望大家都能够踊跃参与……”

      “有钱真好啊。”

      宋时好愣住,笑容僵了一下,若无其事地继续:“每个班有最少要出两个人,有想要参加的同学吗?”

      “有钱真好啊。”

      宋时好的眼泪几乎要憋不住,低下头克制喉头颤抖,稳住声线:“如果有人想参加,完了找我报名就可以。”

      “哎,有钱可真好啊。”

      脚步极速从讲台转移到座位,嘴角微微挂着弧度,眼睛快速地眨着,生怕慢一点眼泪就掉下来。

      ——有钱真好啊。

      人类的语言真奇怪。在不同的语境下,即便是同样的语气,其中意味却大不相同。听与说的人,带着不同的情绪,得到的主观感受也大不相同。
      明明每个字都听得懂,组合在一起,便叫人无法理解。

      文字符号构建出藩篱,天堑似的,将人隔在这头,与那头。隔在圈里,与圈外。

      陆远的来信在一个晴朗的冬日抵达,陆父为他安排了去英国留学,他在国内的学业还未完成,此时出国内心有些犹豫,但是国外在天文方面的研究目前确实领先国内很多,他取舍不定,来信询问宋时好的意见。

      并非宋时好的意见有多么重要,可以左右陆远的去向。
      陆远之所以在信中顺带提这一嘴,一方面他犹记得高考结束后,直到录取通知书送到家门口,小丫头才知道他去往何处后,足足冷了半个月的脸,这次询问不过是走个过场;另一方面,宋时好很清楚,陆远需要的不是建议,而是支持。
      他曾说过,最好的人生,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他心中已有决断,只是差个对他说“按你所想去做”的人。

      宋时好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摩擦着纸页。心底漫上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并非不情愿成全他,只是有些丧气。
      丧气陆远总是越走越远,丧气自己还困在这一方小天地里。
      丧气他的天地已如此阔大,而她还在人际关系里四处乱撞。
      可成长这件事,哪怕再着急也无法越过去。

      思绪万千,一重又拢一重,宋时好抽出一张信纸,试图写些什么分散注意力,翻开的诗集刚好停在那一页,她感同身受,便提了笔仿着陆远的字迹抄写。

      “我一直想要,和你一起,走上那条美丽的山路。
      “有柔风,有白云,有你在我身旁,倾听我快乐和感激的心。
      “我的要求其实很微小,只要有过那样的一个夏日。只要走过,那样的一次。
      “而朝我迎来的,日复以夜,却都是一些不被料到的安排。
      “还有那麽多琐碎的错误,将我们慢慢地慢慢地隔开。
      “让今夜的我,终於明白,所有的悲欢都已成灰烬……”

      落下“烬”的最后一笔,横线拉长定格在一点,一整篇诗只抄了残章,在墨水晕开之前,她抬起笔尖。
      若说落笔写下的是她此刻心境的真实写照,那么后半段描绘的则是她最不愿意看到的。
      斟酌之下,落笔改了两个字,最后一句便就成了“任世间哪一条路我都仍想,与你同行”。
      等到墨水干透。宋时好将信纸装回信封,连同那被她改写的诗篇,顺手一道夹在诗集里。

      体育课结束以后,宋时好去了一趟教研室。回来时,在原本放置书籍的地方没了那本诗集的踪迹。她有些心急地翻箱倒柜,寻遍了桌兜,边边角角——明知不可能容下一本书的任何一个地方,翻来覆去找了七八遍。
      心慌意乱,遍寻不得。最终不得不告诉自己,书不见了。

      这样的事情时有发生,有时是一块橡皮,有时是一支笔,或是放置在桌上的一个绑发带子,或是一方丝质手帕。物件不大,也值不了多少钱,宋时好怕惹周遭人厌烦,从不声张。
      可……那本诗集里,有陆远写给她的信。

      心神不宁了一整节课,宋时好还是在下课后站上了讲台,在匆匆收拾东西准备回家的人群里提高声量:“大家等一等。”

      众人分给她一个眼神,她忙说:“不好意思占用大家的时间。我丢了一本书,黄色封皮,席慕容的诗集。那本书不重要,但是里面夹了一封信,能不能还给我?”

      “你的意思是我们中有人拿了你的书?”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宋时好着急地摆手:“我是想问大家有谁看到了?看到能不能……”

      “谁看见了谁哼一声啊”,说话的人气势汹汹,语气里裹着浓浓的不耐烦,“楚楚可怜的,搞得像我们欺负她似的。”

      “你看见了吗?你呢,见了吗?”

      宋时好本意只是向同学询问一下,期许能够找回信件,在对方替她开口询问的空当儿里,她反而生出一种麻烦别人的羞愧感,这感觉令她手足无措。

      稀稀拉拉得来几声“没有啊”,“没见”。

      她还想开口说些什么。

      不知道谁嘀咕了一句,“谁稀罕她一本破书啊?有病吧。”恰好那个空隙里,没人说话,这一句小声的抱怨,显得格外清晰。

      宋时好张着嘴,呆站在原地,四周人互相对视了一眼,不做声,颇有默契地各自收拾好东西,安静出了教室。

      正是下午三点钟左右的光景,日头悬在半空,薄薄一层淡金,透过窗户洒进教室里,宋时好半张脸陷在日光之中,只呆呆站着出神,雕塑一般。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垂头看着脚尖。
      她心里难过得要命,情绪被架起来,搁在边界线上,好像总还缺点什么。
      正是那缺失的一点什么,使得她此刻怎么也哭不出来。

      慢吞吞地从教学楼下来,走到自行车棚,学校里人几乎都已走空,车棚内余下零星几辆车,宋时好的自行车瘫倒在地上。
      她走过去把车扶起来,不出所料,车后带被扎破,气已经跑光了。缺少支点,脚撑支不住车身,便就这样倒在了地上。
      不用送去修车师傅那里,不必打开车带取出内胎来看,她就知道,内胎一定是两个孔,孔不大,类似于用寸长的长钉贯穿。

      她感觉到疲倦,那疲倦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一点一滴爬满她全身,连手指头都有些疲累,像指间赘了千斤重物。
      这已经是这个月以来第七次了,他们怎么就是不肯放过她呢?
      好玩吗?

      从教学楼到车棚的路线会经过一排教室。位于教学楼西侧一间南北纵向的教室,窗户开在南边,宋时好每次经过那扇窗户,总会有人冲着她吹口哨。
      宋时好起初还会狠狠瞪他们一眼,但对方的脸皮太厚,反而激动了起来,变本加厉,见她路过时偶尔还会喊她的名字。

      宋时好不堪其扰,下课后宁愿绕远路,从教学楼后侧绕行至车棚,也不愿意经过那扇窗户。

      而后,突然从某一天开始,她的车带就被人故意扎破了。
      宋时好原本以为是骑车时不小心扎到了什么,破了口子,车胎内跑光了气,推到修车的老师傅那里去修。老师傅叹口气,将内胎按在水盆里给她看:“你看,破了两个口子,一边一个,一看就是用钉子之类的东西贯穿的。”
      两个孔洞,吹着细小的气泡。
      宋时好看着,微笑着冲着老师傅说:“没事儿,您帮我补补吧。”

      前一天刚补完内胎,后一天又被扎破了,再补好以后,没隔几天又扎破了。
      修车的师傅都脸熟了她,内胎取出来,横七竖八贴满了补胎贴片,老师傅忧心忡忡:“再扎就没办法补了。”
      宋时好强忍着委屈,嗓音柔和:“没事儿,师傅,你给我换个新内胎吧。”

      她知道是谁干的——从车棚把车推出来,总能在门口遇见一群人,四五个人勾肩搭背,站姿懒散,看着她不怀好意地笑——是他们其中的一个。

      宋时好忽略那些在她身上逡巡的视线,眼观鼻,鼻观心地把车子推过去。

      某天经过他们时,有人唤了她一声,“宋时好”。
      声音极耳熟,正是那扇窗内,曾唤过她名字的声音之一。
      她抬头看过去,一时分不清刚才唤她的是那群人中的哪一个。
      视线停留得久了,其中一人冲她挑眉:“车带又破了?”这是另外一个声音。
      又?
      宋时好看着他们,目光如刀:“你们干什么?”
      “交个朋友嘛,有个哥们儿挺喜欢你的。”
      宋时好冷笑了一声,不欲多言,再同他们浪费口舌,推着车子走了。
      “脾气还挺辣”,身后口哨声此起彼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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