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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那时年少1997-199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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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时好这年遭遇了青春期的第一次危机。
在人人以“淳朴做人、踏实做事”为基础美德的年代,鹤立鸡群、标新立异显然不是一个好词。
时好升入初中二年级后,家里生意逐渐忙碌起来。宋父从烟酒市场退下来开始着手打造属于自己的物流网,下游网点建立好以后,晚饭各处谈生意,建立上游供应链。
家中没人看顾宋时好,便安顿时好先搬去外公家,学校也就近转去那边念书。军区大院位于城市西边,靠近作训基地,有部队驻扎在那边,为了避免打扰居民,选址便稍偏僻了些。
附近只有一所中学,她是半路插班的学生,同班同学大多都已经各自抱团有了小组织,起初她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那是所公立学校,位置偏离市中心,学生组成复杂,有近处军区大院的孩子,有附近厂区工人子女,也有进城务工人员子女,有说话带着浓厚方言的农村孩子,也有一身名牌的富家子弟,借读生占比高达十之七八。
宋母原本并不赞同将宋时好送进这样的学校,但宋父和外公一致觉得在哪里读书都是一样的,都是吃一样的粮食,喝着同一条母亲河的水长大,怎么念书接受教育还要搞特殊。
这所学校人员组成虽然复杂,但是学风建设尚可,偶有些整日游手好闲的人混在其中,但甚少有打架斗殴这类乌七八糟的事情发生。
宋母四处打听了一番,评价尚可,同学校几位领导、老师同桌吃饭交流了一番,最终安心作罢。
宋时好是在秋季入学的,因为长相尚可,气质加成了不少,刚一入校就引起了轰动。其他班的男生一到课间就蝗虫似地涌到宋时好所在班级的后门,趴在后门看。
大胆点的就直接在门口打听宋时好的名字,一群人流氓似地勾肩搭背地站在门口起哄喊宋时好的名字,宋时好不回头他们就不厌其烦地一直喊,若是她回头了,他们就跟打了鸡血似的,怪叫一声吹个嘹亮的口哨,消停一小会儿,复又变本加厉。
这一番骚扰下来,惹得班里大半女生心生不快,坐在后门的同学干脆跟班长拿了钥匙锁了后门,顺便把后门窗户用报纸给糊了。宋时好自己也很难受,挨个儿和班里同学道歉。大家不怎么理她,只觉得她道歉的举动太过奇怪了,嘴上说着“好好学习吧”,依旧没什么好脸色。
新鲜感过去,那些男生便不再来了。风波过去后,宋时好花了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才从周围撕开一个小口子,和邻座熟悉并成功打入班级内部。
若只有这一件事,到此为止,那么根本谈不上危机。要命的是,宋时好对周围班级的氛围毫无所觉。
班级原来的团支书因为身体状况不太好,请了长假在家休养,团支书的位子临时空缺了出来。班会课上,班主任动员全班同学积极参与,担任临时团支书的职位。这事其实吃力不讨好,已经实打实地说了,只是个临时的班委,在这期间,活儿你都得做了,好处却并不会落在你头上,等原来的团支书回来,担子还得交回去。
所以根本没有人主动,心里有想法的也都不表明,只等班主任自己点名、或者叫周围人推荐,到时只要从善如流就可以。
但是宋时好并不懂这些,她看着周围大家都不是很热情,便毛遂自荐了:“老师,我以前当过班长,我觉得我可以试试。”
她本意是想为班级做点贡献,顺便锻炼一下自己,隐隐约约还有点为班主任解围、讨好大家的意思,但落在其他人眼里就不是这样了。
她要到很久之后才能明白,什么东西,一旦过了度,都只坏不好,例如,过度热情,过度礼貌。
人与人之间,还是有些边界感,才不会觉得被冒犯。
笔尖顿了顿,墨水在纸页上洇成一个黑点,逐渐扩大。宋时好放下笔,静静看了一瞬,将信纸揉成一团。眼睛有些干涩,她只好闭上眼趴在书桌上,侧脸抵着桌面,半干湿发铺展开来。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为什么会这样复杂多变,又这样简单呢。如果能为此建立一个模型,基于事件、人物、和主观体验,用数字去无限丈量拟合,如果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可以量化到这种程度,根据想要的结果去反向推导行为反应,建立行为模式。
不知道该说是变得更简单了,还是变得更不近人情。
北方的冬季来临,夏天仿佛一瞬就过去了,上个冬季发生的事情还历历在目。
宋时好住在外公家已经三个多月了,二楼专门为她打扫出来一间房间,重新装修,选了浪漫的粉紫色调,关上门自成一体,打开门和整幢房子的老派装修风格,格格不入。
外公和外婆极宠她,宋时好睡不惯黄花梨木的硬床,外公便给她换了张西式弹簧床,又说她还在长个子的阶段,床垫太软不好长硬骨头,寻了一家家纺公司,给她专门订做了厚度硬度都适中的床垫,搁在席梦思软垫之上,这待遇是几个表哥表姐都没有的。
外公从职位上退下来后,喜欢在家侍弄花草,除此之外,最大的爱好就是管教小辈。几个表哥表哥皆已长大成人,宋时好是这一辈中最小的,又是个娇嫩的女娃娃。宋母亦是外公最小的女儿,于是,宠爱几乎成倍地投放在宋时好身上。
宋时好从小就被教养着要独立,女孩儿虽宠却不能娇,她从未觉得这点有什么不好,她从小到大都没什么心事,无所可讲,自然也不憋闷,但眼下里,有很多话想说,却不知道该找谁说。
时日渐长,待得久了,那些刻意的疏远还有冰冷的氛围,她不可能毫无所觉。
要和陆远说吗?该怎么说呢?从何说起呢?宋时好收紧胳膊,无端地有些委屈得想哭。陆远对这些事情一向都得心应手,他会怎么处理呢?他也遇到过和她一样的情况吗?
情绪如同泡在水里的海绵,吸满了水分就沉甸甸地坠落下去。
这一方天地却不开阔,坠落也只是坠落在逼仄的金鱼缸里。
时间往前推,宋时好犹记得那不过是个普通下午,原本就拢在周围的冷雾,并未在她的不懈努力之下撕开口子。反而在抽离的角落,窥见不掩丝毫的恶意。揣测、中伤、无端指责……
“我以前当过班长,哈,她特意说这个是什么意思,是在表示她很厉害吗?”
要把许久以前的事情都扯出来,为自己佐证。但是,我没有特意。
“她一个新来的,凭什么这么嘚瑟?”
又不是我愿意的,新来的怎么了。
“太山了吧,就没有一点自知之明吗?我看见她那张脸就烦。”
可是你明明之前还夸我说,我长得很好看。
……
裤边捏在手心里,手指慢慢收紧,因为用力而泛白的骨节,轻轻颤抖的身子,无一不在昭示着主人的情绪。
任心理活动如何精彩纷呈,她垂下头,告诉自己:宋时好,没关系,她们不了解你,不了解的时候做出的判断都是片面的。和大家好好相处,时间久了,她们就不会这样说你了。
到最后,则变得越来越简单——宋时好,忍住,再忍忍。
孤立与排斥仿佛存在裂变效应,在到达某个时点以后,速度极速上升。
原本的对立,在班主任突然宣布罢免旧班长的职务,由宋时好担任新班长的时刻,达到了高潮。刁难和排斥摆在了明面,没人配合她的工作,没人愿意听她说话。
如同一潭死水。
他们热闹他们的,而她只有死寂的空气。
宋时好捏紧了裤缝线,咬住嘴唇,站在门外,只是一墙之隔而已,那个没有她存在的教室仿佛恢复了活力,人人自由、无所顾忌。那些隐藏起来的恶意,张牙舞爪,不加遮掩讨论揣测。
你们想知道的事情,可以问我啊。这样很有意思吗?
等到讨论声渐渐平息,关于名人的八卦代替旧的话题成为新的中心话题,过了一两分钟,有人从室内出来,宋时好收敛住表情,若无其事地迈步走进去。
再往前推,如果非要找到一些东西,为这些莫名的恶意,找到缘由,借此来安慰自己。
宋时好捏住胳膊,指尖掐进肉里,每一个细胞都在拼命张嘴呼吸——为什么被恶意对待的我自己,也要这样寻找理由?她一点也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或许是,还在担任临时团支书时,班里的卫生工具有些损坏,她悄悄给卫生委员一笔钱,嘱咐说:“买些新的,就不用花班费了,也别告诉同学是我买的。”
“哈,装什么装啊,真不想要别人知道,你自己悄悄买啊,假惺惺的。”
或许是,和同学们一起外出聚餐,在常去的烤鱼店,热情地选了自认为不错的菜品。烤鱼店自带火锅,她自作主张地拦住要点菜的同学,悄悄告诉她们:“这家店的鱼不错,火锅味道真的不行,我知道一家店,火锅汤料味道不错。我一般在这里只吃鱼,吃完再去那家吃火锅”。最后买单也是她热情得过头,自作主张地买了单:“我请你们,就当交朋友了。”
那时她们的表情略微尴尬,宋时好也只理解成了不太好意思。
“她家很有钱吗?哪儿来的优越感啊,有几个臭钱了不起啊。”
既然那么不喜欢,当时为什么不说呢?
宋时好,你要忍住。她再一次告诉自己,室内的温度一点一点地蒸干头发上的水分,她坐直身子,再一次拿起笔,在摊开的信纸上写下陆远的名字。
时间再往前推一点,如果非要给她们的排斥找到一个源头,起点的那天大概是在秋日的时候。
班里长得最漂亮的女孩子,穿着洗得发白的单薄衬衫,被几个男生堵在角落。明明是一个班的同学,大家看见了却视若无睹。知情人也只告诉她一句:“哎呀,别管了,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她长得就一副狐狸精的样子。”
“对啊,她自己不爱惜自己,那不然怎么我们大家都没事,只有她整天被骚扰。”
宋时好不知道前因后果,但她接受的教育、她内心的声音、她耳濡目染的所有,都告诉她这件事就是不对的,既然是不对的,就应该有人去阻止。
于是,她阻止了。
这并不是第一个。在宋时好转学前,还有另外一个女孩,不知怎的被一些地痞混混纠缠上,日日在校门口堵人,一排人稀稀拉拉地站着一声一声叫着嫂子。后来那姑娘受不了风言风语,退学待在家里。穷人家的姑娘,不念书,人生就只剩下了两条路可走,过早地结婚生子,又或是用低廉的价格将自己塞进劳工市场里贩卖。
一无所有却拥有美貌的人,似稚子捧金过市,你永远不知道前方等着你的是怎么样一条危机四伏满是陷阱的花路。
若是书也读不成,便就失去了最容易且不靠运气就可以改变命运的机会。
向菀很懂这一点,同样是贫家女,出于共情,她做了和宋时好一样的事情,却没想同样的遭遇就此缠上了她。
她忍耐了没多久,便遇上了宋时好。
她看着宋时好,仿佛看见了下一个自己,却又无比庆幸,还好还有宋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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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时好捂住嘴巴,用手帕擦干净眼泪,又换了一张新的信纸,认认真真地写回信——
“致陆远:
“冬天了,要注意保暖。我一切都好,新学校很好,老师和同学也都很好,大家相处很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