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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那时年少199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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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年,陆远就匆匆去了学校。
宋时好开始写信给陆远,能写进信里的事情其实并不多,两个人的圈子没有一丝一毫是重合的。
这一点让她在写信的时候也十分头疼,她小时候缠着陆远陪她玩的时候从来不担心陆远哥哥会厌烦她,长大了反而担心,信里写些月考、学习之类的事情,陆远会不会觉得她幼稚。
她故作成熟地写信过去,嘱咐陆远,在外面要照顾好好自己,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反而惹得陆远忍俊不禁,回她:“时好,你怎么小小年纪,口吻却像我妈一样?”
宋时好挫败无比,心灰意冷地趴在桌子上,侧耳听见同桌在给另外一个男孩子出主意,要怎么样追女孩子。
第一条法则,就是“投其所好”,制造共同话题。
宋时好趴在桌子上装作小憩,一只耳朵跟马达一样竖起来偷听。全然忘记,陆远打趣她“有没有喜欢的男孩子”时,她一本正经地回信:“早恋什么的,学校的男孩子都太过幼稚了。”
如果宋时好再成熟一些,就会明白,所谓爱情法则,恋爱技巧,都建立在一定的好感基础之上,首先对方得对你有点想法才行,如果没有,无异于烦人的蚊子始终驱之不散。
至少,十九岁的陆远对十四岁的宋时好,一点想法都没有。
是做一只路过的蚊子还是烦人的蚊子?
宋时好再写信给陆远,总算不再说一些奇奇怪怪的“大人的话”,虚心地请教了一下陆远,对天文学有兴趣,应该看一些什么样的入门书比较好。
误打误撞算是正中红心吧。
这一次陆远的回信长度头一次超过了宋时好写去的信。整整三大页,洋洋洒洒地写满了各种入门介绍和科普。
第一页字迹还算沉稳,到了最后一页,飘若游云,约莫是下笔太快,笔划连在一起,有种快要飘出纸页的感觉。
三分之一的篇幅都是些天文的专业术语,她看都看不懂,却看得乐呵呵的,眼睛眯起来,想到陆远定然是一副眉飞色舞的模样。
没过几天,陆远又买了几本小册子寄给宋时好,宋时好硬着头皮去看,做笔记批注,看不懂的再写信给陆远。
一来一回的,宋时好也算是半只脚入门了,那几本小册子刚看完,陆远又寄了几本砖头书来。
一般聪明人,为了找话题,也点到为止了,再继续只能变成折磨自己。
但宋时好从小就是个死脑筋,认准了就像头牛似的埋头往前冲,硬是抱着枯燥的砖头书一页一页往下啃。
宋母骂她,学习也不见得这么认真。
宋时好啃书啃到一段,就看到陆远做的小批注,她有些困倦的眼睛重又睁大,像发现了宝藏一般,强忍着“想把整本书全都翻一遍,看看陆远都写了些什么”的好奇心,把藏在后面铅字行间里的属于陆远的手写字,当作是鼓励她看下去的全部动力。
他们虽然没有同处一个空间,宋时好却觉得,这些手写字,使得她和陆远思想交汇,无比亲密。
她找来摹写纸,拓着描摹陆远的字迹,一笔一划地临。
那些没有陆远的岁月,她就是这样度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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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令世界瞩目、国人振奋的唯一大事,就是香港回归。人民大会堂回归颂文艺晚会,全程现场直播。
晚上八点钟开始,宋时好守在电视机前,从序曲的锣鼓声响起就开始捏着拳头。电视信号不太好,时不时会花屏,带着电流的沙沙声。
她那时不过才十四五岁,到了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年纪,看晚会一半是在看热闹,一半是真的在看电视。这样一个特殊日子举办晚会的意义,她懵懵懂懂的,知却不深,但在军属大家庭里耳濡目染地长大,听着长辈讲着旧日传奇故事,那些漫长而屈辱的历史,永不屈服的灵魂,不知怎么的就萌生出了一些被浓情渲染出来的情绪。
晚会其实并不太有意思,舞蹈她看不懂、戏曲她听不懂唱词腔调、美声演唱她鉴赏不来,但音乐只要一响起来,那隐隐翻滚在心房里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就开始一点一点地拱着她的心绪,使她捏着拳头,红着眼圈,硬是把一个多小时的晚会看完了,连谢幕握手和结束的演职人员滚动名单都没放过。
一边看,一边抱着话筒跟陆远说话,起初其实还有几句话,后面就混了哭音。尤其当费翔从舞台左边唱着《故乡的云》一路走上来的时候,宋时好几乎要泪崩了,“陆远,费翔都老了!”没隔几分钟,成龙上台唱《男儿当自强》,宋时好哭声更大了,“你什么时候回家啊……我生日你都赶不上……”紧接着,男女老少的组合,老中青少四代唱《我的中国心》,宋时好什么话都不说了,只剩下哭了。
“河山只在我梦萦,祖国已多年未亲近……”
陆远扶着额头,安静地在电话那头听着她哭,一个电话打了半个多小时,听了宋时好断断续续哭了半个小时,直到宋母在那头骂时好,说电话线烫得要烧断了,宋时好这才恋恋不舍地挂了。
她那时不懂那阵阵翻涌的情绪是什么,心弦震颤着,她觉得难受就借机找话说出来。
要过了很久以后,她才能明白,那是埋藏在民族灵魂里的集体记忆作祟,那是集体情感撩动了心弦。她为之感动的哪里只是那些歌、那些曲子?分明是那浓烈而炽热的情感。
它总是安静潜伏着,静默着,你太习以为常,所以总是忘记原来自己有这样的情感。当它突然高喊出声,你整个人就被俘虏,满腔的热血、满眼的热泪,就奔涌不息。
她脑海里就只蹦出来一个词——伟大。
有哪个名词能配得上“伟大”来修饰呢?伟大的,终将不朽;不朽的,全都永存。
那时候人的感情炽热,表达的方式直接真诚,热爱就大声呼喊出来,用词也朴素简单,没人会质疑也没人觉得羞耻,大家都十足坚信。反倒在精神生活越来越丰富的后来,情感表达变得含蓄起来。
我热爱我的祖国,我热爱生我养我的这片土地,我热爱擦肩而过在这片土地上努力生活着的人……热爱的人、物、事,其实说来再简单不过。有人是一时感动,有人却一生践行。
宋时好后来选择成为一名流浪摄影师,很难说没有这些情绪的鼓舞。
或许一个人的人生轨迹,冥冥之中早已注定。
十三四岁时,最崇拜的人用着憧憬的表情告诉她,最好的人生,应当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她便消了气,原谅他漂泊去千里之外。
这或许就已暗示了她往后的半生流浪。
十五岁时,第一次受到集体情感的冲击,其震撼深刻,又暗自为她往后的人生选择埋下注脚。
真奇怪,并非亲身经历,都是别人的故事与传奇,别人的平淡日常与离愁别绪,她偏偏都共了情。这或许就是摄影师需要具备的敏锐嗅觉和洞察力。
往后的事,再往前回溯,便多了连自己都意识不到的几层涵义。
或许呢?或许其实并没有人们所以为的那些意义。
所以当后来,宋时好接受国内电视台采访,台本提前递给她。常规的寒暄完之后,接下来的问题就是“为什么会选择拍这样的一套作品”。
编导或许想要一个感动人心引起共鸣的答案。但其实,宋时好自己也不知道,想拍就拍,想记录下来就去记录了,想做就做,做了就坚持了。
很多事情都起源于一时兴起,但她从来都比旁人更加坚持到底。
别说选择什么题材去拍,就是成为摄影师这件事,再重来一次,宋时好都不会选。
她更愿意在故乡的小街道找到一份安逸的工作,养一只猫,悠悠闲闲地虚度时光,踏进一段平凡的婚姻里,偶尔因为些柴米油盐、鸡毛蒜皮的小事和丈夫吵吵架,下班回家洗手做羹汤,摇着蒲扇守在孩子身边辅导功课。
平凡安逸,才是她骨子里最喜欢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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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大一的暑假回家,声称南方的夏天实在太热,他要回家避暑。
宋时好在收到他回家的消息之前就开始做功课,她犹记当时同陆远一起看英文纪录片的尴尬,提前把一些常见的英文术语准备好,每天翻来覆去地看,像是那些个收到陆远回信的夜晚,躺在床上反复看陆远的信,好似信上有花,好似能看得多出几页来。
陆远回家时,到了七月中,宋时好的生日已经过了整整十天。他神秘兮兮地跟宋时好说,回来时带了张碟片,她一定会喜欢。
等陆远到的那天,宋时好像是经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场会面,前一天晚上就开始挑选衣服,要好看,要色彩鲜艳还要稳重妥帖,不能像花蝴蝶,要保留少女的活力还要看着不那么幼稚,款式要简单,要休闲一些。
她挑挑拣拣的,最后还是穿了件简单的白色半袖。
明明寒假才见过的,才分别几个月,还时常有书信往来,可她还是,这么想念陆远。
事实证明,做功课是有用的,耐心啃下去那些书也是有用的。
人类的感情怎么会这么神奇呢,那些痛苦的、头疼的、难受的、让人折磨的全部,只要眼前人轻飘飘的带着惊喜的一句“时好,你太厉害了,你居然真的看完了”,一瞬间就散了干净,全部都值得。
宋时好胸腔里像绽放了无数迎春花,枝桠疯长,互相推挤着,要从她的身体里窜到外面去。她忍着心头的痒,忍着嘴角想要咧到耳朵根儿的冲动,抬着下巴炫耀:“这算什么,我不止看完了,我还都记住了呢。”
她并不知道,她眼角眉梢的得意浓得根本盛不下,溢出来装点了她的整张脸,写满了“继续夸我呀”。
少女面容清丽,一抹动人神色如墨遇水化开,瞬间就生动了一张脸,如那诗句里枝头春意闹的红杏,像开了漫山遍野的山茶花,一簇一簇的鲜妍,一捧一捧的惹人欢心。
陆远尽收眼底,他忍不住眉眼舒阔,伸手捏住宋时好的脸蛋:“是是是,你最聪明。”
陆远面容清俊,眉眼实在太好看,宋时好的词汇量匮乏,就想着,这个人笑起来怎么能这么好看,能一直看着就好了。一时之间也忘记像她平常那样,伸手打开陆远的手。
等到反应过来,气氛变得有些奇怪起来。
如果要给这份奇怪执意安个名字,大概要归在“暧|昧”之类的词里。
陆远眉心一跳,镇定地收了手,去拿他说好要放给宋时好看的碟片,顺带着又递给她一张照片。
那是新近被观测到的小行星影像照片,临时编号1997LK,位于太阳系的边缘柯伊伯带,是目前人类尚未涉足的崭新世界。照片也只是拍下一小片亮光,同周围的其他星星并未有什么不同。
但是陆远仍然很兴奋,关于新的小行星的信息尚未公之于众,圈内已然消息灵通,他在观测台按照坐标,花了两天的时间也观测到了这颗行星,这张照片就是他拍下来的。
“这种只有尚未发现之物,没有不可发现之物的感觉实在是太棒了! ”
宋时好撑着脑袋听他说话,嘴角忍不住勾上去,见面前她有一肚子的话想要说,可真的见了面,她果然还是更喜欢听他讲话。
这颗小行星后来被命名为“天涯海角星”,它长得如同一大一小的两个行星,紧紧依偎在一起,在整个星带无数次小行星碰撞之中都没有分离开来。
如此不可思议,足以成为一切浪漫、崇高的形容词的注脚。
譬如,生死相随。譬如,至死不渝。
碟片放进影碟机,宋时好就呆住了,她原本以为会是天文科普片子,没想到——陆远居然把回归颂晚会完整刻录了。
晚会第二天还有重播,那时候电视节目少,节目总是反复重播的,早上重播了一遍,下午又播了一遍,宋时好前前后后,不算完整,倒也看了五六遍,眼睛肿了足足两天。再看陆远带回来的刻录碟片,她又红了眼睛。
这次倒不是为了骨子里的爱国情感,单单是因为她喜欢的人这样细致地把有关于她的小事记在心上,她心头熨帖极了。
陆远温和地笑着:“时好,十五岁生日快乐。”
宋时好原本是想着,如果陆远要给她补生日礼物的话,不管他送什么,她都要为难陆远一会儿,然后借机再跟陆远索要一个心愿。但眼下里,这份生日礼物简直一点错都挑不出来。
他又说:“晚饭我带你去下馆子,就算补过生日了,好吗?”
宋时好瞪着他,极力想按住心底的雀跃再维持点儿面上的不悦,终究没忍住笑起来:“那我可都要点最贵的。”
陆远也笑:“没问题,你做主。”
宋时好转过头去,碟片里主持人正在串词准备闭幕。她眉开眼笑,眼睛弯弯,对啊,明天会越来越辉煌,生活会越来越好,以后都会越来越好的。她拧头偷偷看陆远的眉眼,我们,也会越来越好的。
她那时侯,坚信不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