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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那时年少199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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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这晚两家人为了热闹,凑在一起过年。陆远父亲难得温和,坐在沙发里和陆远喝酒。小盅白酒,饮多了话也多起来。
电视上正播着春节联欢晚会,两家大人说着话,陆远把宋时好领出来,在院子里放炮。那会儿花炮的种类还不似现在这么多,种类单调,窜天猴,摔炮,擦炮,宋时好在放炮这方面胆子极小,只敢拿着盒摔炮,一整盒天女散花般扔出去摔在地上听个响儿。
刚成为邻居的头几年,陆远还比较温柔照顾人,后面变得放肆起来,经常故意把倒空了火药的哑炮点燃了往她脚边儿扔,吓得宋时好四处逃窜。
都是空心的,从来没有一次例外过,但宋时好就是吃不准哪一回会不会刚好就是个实心的,次次都中招。
宋时好在院子里安静站着,防备陆远故技重施算计她。
可这回陆远什么都没做,单站在院子里看天。
她凑过去:“你在看什么?”
“冬天晚上总是看不到多少星星。”
“对哦,我都没注意过,是云层挡住了?”
“出现的时机不对。白天正对着银河中央,太阳光太强烈,便看不到星星了。晚上只有这一点边缘,稀疏的几点。”
他说得简洁,宋时好其实压根没听懂什么意思,但是陆远此刻的表情看着有些寂寥,她不想开口多问,但也不愿意他一个人待着出神。
她心底发麻,似千万只小虫子爬过。她隐约觉得她同陆远,像是隔着道道透明的玻璃门,他在那头,而她隔在这头,雾蒙蒙地看不清楚。
时间在倒数,她抬起手表,转头冲着陆远笑:“倒计时10秒了!”
“10——”
“9——”
“8——”
“7——”
与宋时好的倒数声同时响起来的是陆远的手机铃声,单调的打铃声,突兀地截断了宋时好的倒数。
两家大人从房内出来,拆开鞭炮准备点火,院子里骤然热闹起来。
宋时好看着陆远接了电话,走到一旁,走到树后去。
鬼使神差地,她跟了上去。十二点钟,天空炸开烟花,满城鞭炮声不断,如此热闹喧嚣,如此热烈鼎沸。
鞭炮声落,她听见他对着手机说:“过年好。”
宋时好突然心头漫上潮水,一阵一阵地,涨潮般拥挤上来酸意,又不动声色地落下去,说不清道不明。
陆远挂了电话,从树后走出来,看见宋时好愣了一下:“时好?”
她弯着眼睛开玩笑:“和女朋友打电话呢?”
结果他却说:“嗯,拜了个年。”
宋时好的笑容僵住了:“你才去半年,女朋友都有了?”
陆远笑而不语。
“长得好看吗?”
“挺好的。”
“长得像巩俐?”
陆远闷笑起来,道一句:“那倒没有。”
“脾气好吗?”
“还可以。”
她咬着唇问他:“那你喜欢她吗?”
陆远笑:“你怎么这么八卦?”
她非要个答案:“陆远,你喜欢她吗?”
“不喜欢干嘛要在一起?”
宋时好皱着眉,我在问你,不是要你反问我,“那不一定,你就是会有这种可能。”
陆远嗬了一声,笑着捏她的脸:“你这丫头,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人?”
宋时好拍开他的手,揉脸:“我又没说你花心,我只是不觉得你会喜欢谁嘛。”
陆远揉了揉她的脑袋:“小孩儿一个,别张口闭口喜欢不喜欢的。”
“别摸我脑袋!你也没比我大几岁啊,说话跟老头子一样。”她不满他张口闭口就是小孩小孩的,瞪他。
他凑过去故意扯着她的脸,语速极慢:“在我眼里,你就是小孩儿。”
“我过完年虚岁都15了,我不是小孩儿!”
“哦,小孩儿。”
宋时好气得跺脚:“你再叫我小孩儿,我就不理你了!”
说完她气鼓鼓地抿住嘴,为这毫无威胁力的孩子气的威胁,生起闷气。
“好啦,我错了,我们进去吧,怪冷的。”
真的毫无诚意,毫无诚意!
要真闹脾气,多少小题大做了些,但若这样就轻易翻过篇去,宋时好心底有些不情愿。
可陆远说完迈步往里走。
“陆远”,她情急,开口唤他,温润青年回过头来,耐心等她开口,她执拗地盯着他,末了,终是说,“过年好。”
青年看着她,等她话落,微笑着:“过年好,宋时好。”
过完年,没几天就到了陆远生日,他生日正好是二月十四,和情人节在同一天。
前夜夜间下了雪,陆远早上起来在门口铲雪,扫出一条路,宋时好抱着扫帚蹦蹦跳跳地跑过去,
刚开口喊了一句:“陆远。”音落,脚底一滑摔了一个屁股墩。
结结实实地砸进雪堆里,呲牙咧嘴地被陆远拉起来。还没站稳,宋时好使坏拉了一把,两个人又齐齐跌进一尺多厚的雪里。宋时好是后背着地,陆远则面朝大地。
宋时好只顾着使劲,没注意角度,本想使坏让陆远沾一身雪渣,结果硬生生给陆远做了人肉垫子,被一米八几的陆远严严实实地压在下面。
简直痛彻心扉!
从雪堆里爬起来,宋时好已经做好了被他嘲笑的准备,结果意料中的嘲笑并未如约而至,反而等来一阵沉默。她纳闷地抬起头去看他,陆远转过了身去,她只捕捉到他耳根的一片红。
她倍感稀奇,凑上去看他的脸。
陆远躲着不让她看,躲不掉她的纠缠,心烦意乱地,干脆拉下来她的帽子,遮住她的整张脸。
看不见那张肆无忌惮地满脸调侃笑意的脸,连这张牙舞爪的动作也变得可爱起来,陆远牢牢抓着帽沿,毛线帽扣住整个脑袋。
“你松开手!”宋时好奋力挣扎。
陆远眉眼带笑:“我就不松开,让你使坏,知道错了没?”
“不知道!”宋时好抬脚踹向陆远,被陆远拧腰躲开。
“有骨气!请坚持!”他隔着毛线帽,揉乱她的头发。
陆远并不知道,被拉伸的毛线帽,缝隙里足以看见陆远的整张脸。
宋时好清清楚楚地看着他脸上漫开的红色褪去,眉眼恢复镇定,而后带上恶作剧得逞的小孩,报复成功的笑意,透着点儿坏,还有些孩子气。
费劲儿摘掉帽子,一头长发已经乱成了鸡窝,陆远躲着她的追打,笑得开怀。
什么嘛,你自己不也就是个幼稚鬼!
闹够了以后,两个人认真扫雪。堆在一起的雪,成小山。
宋时好偏头指着雪堆:“我们堆雪人吧?”
陆远很捧场地点了头,开始认真滚雪球。
宋时好则负责把已经堆好的雪堆压瓷实,压了一会儿她就开始不安分,悄悄在手里捏了雪团,躲在雪人未完成的身子后面,喊了声“陆远”,蓄势待发。
陆远抬起头,迎面撞上雪团,雪团在脸上炸开花。
陆远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有些狼狈,无奈地看着在雪堆后面只露出来半个脑袋的宋时好:“你真的半刻钟不得闲。”
陆远说完,从雪球里掏了一把雪,团瓷实了准备反击。
宋时好见状急忙躲起来。
“陆远!”
听到声音,她从雪堆后冒出个脑袋,看着路对面站着一个女孩,正冲着陆远招手。
陆远扔下手里的雪团,拍打干净身上的雪渣,迈步走了过去。
宋时好站了起来,走到路这一边,脚旁就是陆远滚好的雪球,此刻豁开了一个洞,形状并不规则,扁扁的一个圆。
她看见那女孩在同陆远说些什么,又看见那女孩从背包里拿出来一条红围巾,递给他。
不要接,不要接,不要接。
陆远接了过来。
哼,陆远才不喜欢红色呢,陆远喜欢黑白灰,最喜欢白色。
陆远笑得很灿烂,灿烂得有些刺眼。
没骨气!一条围巾就被收买了!
那女孩儿也笑得很灿烂,灿烂得她看着鼻子泛酸。
我也可以送你围巾的啊,很多很多条。
她低头不再看他们,缺了一块的雪球落入她的眼里,像个顽皮的孩子,咧开嘴在嘲笑她。
他们说了会儿话,陆远回过头看了宋时好一眼,像是要开口说些什么,宋时好憋着一口气,进房间了。
隔着窗户,她看见陆远跟那女孩并肩顺着马路牙子走远了。
什么嘛,都不和我说一声就走了。
宋时好推开门,抱过来那颗雪球,补住豁口,堆在雪堆上,认真地给它安上眼睛鼻子嘴巴。
分明堆雪人之前,心里是期盼它成形的,现在快大功告成了,心里却一点儿喜悦也无,她气闷地刨开雪人脚部的雪。
“臭陆远,讨厌鬼,大笨蛋,烦人精,幼稚鬼……”她把她能想到的全部骂人词汇往陆远头上安,甚至连丑八怪这种天大的诬陷也不落下。
“时好”,声音就在这个时候响起来,正在说坏话的宋时好虎躯一震,“你在骂谁呢?”
她转过头,陆远就站在她的身后。
你不是和女孩子跑了吗?这话还没问出口,她就看见陆远拿在手里的围巾:“生日礼物?”
“嗯。”
“女朋友?”
“嗯。”
“好丑。”
“哪儿丑?这是手织的,第一次织成这样挺不错了。”
“啊,我织的一定比这条好看。”
陆远苦笑不得:“时好,你在胡乱比较什么?”
“买的围巾多好看啊,样式也多,手织的就是丑嘛。”
“你看你,小孩儿脾气又上来了。”
“我不是小孩子,你怎么总把我当小孩儿?”
宋时好根本不会想到,未来有一天她也会抱着一袋毛线,面色凝重如同打仗一般,举着两根竹签,费尽力气,最后织出来一条贺菲儿口中狗嚼过似的围巾。
她抬头问陆远:“你今儿生日,晚上在我家吃饭吧,我下厨哦。”
他犹豫了一下,开口:“番茄鸡蛋汤?”
宋时好涨红了脸:“我进步了!”
也是有一年,这样的冬天,陆远生日,两家大人都不在,宋时好信誓旦旦地拍胸膛保证,要让陆远见识见识她的手艺。
她买了一堆食材,从新华书店买来食谱,一头钻进厨房,照着书做菜,锁了门,还不让陆远进厨房,煞有其事,说要给他一个天大的惊喜。
陆远在客厅等了许久,最后听见小丫头“啊啊啊”惨叫,急忙冲进去。厨房如同战后战场,烟雾缭绕,宋时好倒了半锅的油,噼里啪啦地炸鱼,那鱼在油锅里扑腾,油花四溅。
她花容失色地抓住陆远的胳膊,一张脸皱在一起,快要哭出来:“太可怕了,陆远!简直太可怕了!肚子都剖开了怎么下锅还会跳?”
陆远捂住脸:宋时好,你更可怕。
最后,一桌菜除了宋时好贡献了一道番茄鸡蛋汤,其他全部是陆远做的。
“哎呀,你别用这种怀疑的眼神看着我。”
宋时好推着陆远进门,跟他保证:“我真的进步了!”
陆远被她推搡进门,用手点着她的脑袋:“我告诉你,我已经连着喝了好几年的番茄鸡蛋汤了,今年再没有其他的菜,我明年坚决不和你一起过生日了,我要和人约会,去外面吃。”
宋时好挑眉,眉开眼笑:“你的意思是,你今年不去约会呀?”
“谁让你是我亲爱的妹妹呢?”
才不是妹妹呢,你姓陆,我姓沈,我才不要这么个便宜哥哥呢。
她心底吐槽,面上依旧笑得灿烂。
十几分钟之内,情绪跌进谷底,又达顶峰,过山车一般起起落落。
她看着陆远舒展的眉眼,心底无比确定。
我嫉妒她,嫉妒那些女孩子,嫉妒每一个曾和你一起并肩而行的人。
那些情绪并非空穴来风,独占欲也不是毫无缘由。
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陆远。
想通这一点,更多明明灭灭的心情就被带出来,各种相处时的蛛丝马迹,无论相关抑或不相关,都被拿来佐证这份心意。
过了少女心思纯真泛滥的年岁,宋时好再回想起这些,总觉得那些年她一个人的独角戏,就是在这样反反复复的想象中逐渐被她自己升华、加深,沉迷入戏,耽于其中。
明明最初的时候,不过就是过耳的一个人名,过眼即散的云烟,成长轨迹里一个陪伴过就走的长者,怎么到最后就变成了非君不可,痴心绝对了呢?
她竟在想象之中爱上了一个人。
她竟然在想象里爱了这么久。
但她的年少岁月,就这样在单恋之中,在所有难以名状的情绪里,辛酸雀跃地过去了。
她爱着陆远的十多年,满打满算竟然也没有多少时日,陆远是陪在她身边的。
倘若把认识以来的那些年都自作主张地加进去,二十年的岁月,陆远也不过就短暂停留了五年。
她连做梦都委屈得想哭。但她没有一分一秒,曾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