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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那时年少199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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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的地点选在了人民广场一家新开的酒楼,离家并不太远,吹着晚风散散步,二十来分钟就能回到家。虽然生日已经过去了,陆远还是买了一块麦淇淋蛋糕,奶油偏硬,口感并不似现在这么松软细腻。
却是宋时好记忆里最甜的味道。
北方夜间晚风清凉,白日的暑气被风吹散,宋时好站在陆远身旁,个头已经到了陆远肩膀。那时的霓虹灯远没有如今这般炫目多彩,昏黄夜灯照亮一圈又一圈的暗色。宋时好一路叽叽喳喳的,陆远就安静听着,时不时应上两句,后来时好也没什么话可说了,两人便都安静了下来。
路灯拉长了影子,蝉鸣声起伏,宋时好看着脚下的影子,属于自己的那道跟在身旁人的影子旁,行走间影子摇晃,不时重叠了一部分,像是融化在了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双人行的隐秘温柔大致就都体现在这里。
宋时好原本还在为找不到话题而苦恼,突然间就觉得,就这样两个人安安静静地一起走着回家,不说话也很美好。
走过一个路灯,去往下一个路灯,影子被抛在身后,宋时好慢了半拍步子,踩住陆远的影子,乐不可支地唤他:“陆远!”
陆远偏头看她,一头撞上女孩甜美的笑。
她伸手抓住他的手腕,轻轻摇了摇,示意他低头看:“我踩住你的影子了,这下除了我身边你哪儿都不能去了。”
她的笑容狡黠,灯光从他身后铺洒开来,越过他的肩头照在她的脸上,半明半暗的,一双眸子亮得惊人,闪着碎光,完完整整地映照出他的脸。
陆远一瞬生出来错觉,仿若宋时好的眼中就是一个宇宙,而这片广袤无垠的宇宙,就只有他陆远一个人。他被什么东西蛊惑,生出些兴味儿,也同她一起孩子气起来,幼稚地抬起脚也踩住她的影子:“我也踩住你的了。”
这还不够,他又挪到她的正前方,遮挡住灯光,阴影完整裹住宋时好:“我现在连人带影子都罩住你了。”那意思分明是挑衅她,你再踩我试试,踩不到了吧。
背光,宋时好并不能很清楚地看见陆远的表情,只听见他话语里的笑意,看见他嘴角停顿的上扬弧度,忍不住也笑起来。
晚风从远方而来,掠过他的耳廓和脸侧,吹开她额前的刘海,露出光洁的额头。蛙叫声连绵,夜蝉也不甘示弱,一男一女晚风里站立,相视而笑。
气氛正好,宋时好想说些什么,就听见有人唤陆远的名字。
陆远偏头示意宋时好稍等一下,转身朝着声音来处走过去。
来人穿着白色衬衫搭配黑色半裙,有些面熟,宋时好稍一想,就想起来是过年时见过的人——陆远的女朋友啊。
“你怎么过来了?”
“我给你打了电话,你手机关机。”
陆远掏出来手机,已经黑屏,不知道什么时候电量耗尽:“不好意思,我没注意,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
……
宋时好自动往一旁走了几步,她无意偷听他们讲话,只是风总时不时地吹过来断断续续的几声余音,她想避也避不开。
谈话好好的,两个人不知为了什么吵了起来。这样说或许不太恰当,应是那女孩单方面地同陆远吵了起来,陆远一向都不怎么同人争吵。
宋时好只听见女生完全失去理智的声音,透着不甘心和失望,具体说些什么她并未听清楚。
那女孩突然说了这样一句,宋时好也只听清楚了这样一句:“妹妹!妹妹!你不觉得你们的关系比你我之间还要亲密吗!”
宋时好一瞬间莫名有些紧张,心高高悬起,僵着脖子,眼神却忍不住总往一边跑。
不知道他们又说了些什么,女孩甩了陆远一巴掌,负气跑远了。
陆远跑过来,嘱咐宋时好先回家去,他担心那女孩的安全,要把人送回家了再回来。
静谧夜色随心境变幻,并不撩人,宋时好站在路灯的光圈里,安静看着陆远说完话转身大步迈入夜色里。直到他的背影揉在墨青与暖黄光晕的交界里,渐渐模糊,看不清了,宋时好也转身慢吞吞地往回走。
——他一次也没有回头。
说不清楚此刻是什么心情,又应该是什么心情。原本害怕被戳破心事而高悬的心,此刻又轻飘飘地安稳放下了。
是松了一口气吗?但却没有那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反而感觉到内里空荡荡的失落感,继而又有类似于懊悔的情绪一点一点地侵蚀心绪。
她原本是想和他说什么来着?
哦,是了。
她想说,真要命,陆远,你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这么幼稚啊!
——
陆远回来时,宋时好正坐在他家院子里等他。见他来了,取了些冰块来让他敷脸。
陆远说她小题大做,女孩子本来力气也不大,挨一巴掌也算不得什么,不痛不痒的。宋时好见他拒绝,便也不再坚持。
两个人便又都沉默了,尴尬于其间无声流淌。
末了,宋时好提议,时间还早,去天台看会儿星星吧。
陆远应了声好,两人带了毛毯,上了阁楼。
两家建筑构造大体一致,看得出来是由同一位建筑师设计建造,三楼顶上东西两侧各有一间尖顶阁楼,中间有一片空地,以小门连通。这片天台视野开阔,加之建筑本就建在高地上,城市并未有太多高大建筑,视野几乎包揽半个城市。
铺好毛毯,两人仰头看星星,静默无语,依旧尴尬。陆远一贯话少,谈话应对虽不冷场,但从不主动提起话头。两人相处大多时候,都是宋时好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此刻宋时好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有很多话想问,从冬天到春天,一直憋到夏天。她是谁?你们怎么开始处朋友的?什么时候开始的?你喜欢她吗?你喜欢她哪里?
风在顶楼缓缓地吹,她最后耐不住,轻声问他:“你喜欢她吗?”
陆远愣了一下,张口想说些什么将这问题应付过去,对上宋时好认真的眸子,打消了念头,沉吟了片刻,回答她:“我不知道,大家都说我们很合适。”
若这个人不是陆远,不是她喜欢的人,若是这话是说给二十多岁、见过了无数男男女女之间万千模样的爱情……若是后来的宋时好,定然会冷笑一声,心里讥讽他,你不知道你谈什么恋爱啊。
但那时的宋时好,脑海里像塞进了象群,它们烦躁不安,盘旋打转,它们鸣啸不已。她全身的每个细胞每个毛孔都在尖叫,叫嚣着,试图将秘密尽数宣泄。
理智拉扯着她,羞耻感阻止了她,她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有开口问他。
那我呢?
“是我的问题。”
宋时好看着天幕,细砂一样的星子浮动在薄纱之后,天空像一块流动的液体星砂。心理学上说,这是一种名为“自主运动”的错觉,当你在暗室里长久地注视着某样会散发出微光的东西,你会发现它在动。是你的感官和大脑联合起来欺骗了自己,试图牵强附会地为这些本来并不存在的东西做出合理解释。
如果能够说服自己,宋时好,你的心动也是一种错觉,是长久仰望和注视下,感官和大脑对自己撒的谎,如果都能够这样解释,这世界上就不会有那么看着缺乏理性、令人痛苦的爱情故事。
她不明白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要自讨苦吃地听陆远在这里讲与自己无关的他的恋爱故事。徒惹心酸。
她那时年幼,甚至还在庆幸,陆远愿意把心里话讲给自己听,是不是代表了他不把自己当外人。可,不把自己当外人,也并不代表了,他能把自己当作可以恋爱的对象。
“我们中学起就是同学,后来做了两年多的同桌……”
宋时好的眼睛干涩得可怕,她自己正经历着青春期,怎么会忘了陆远也会有这样的时候。
那是老狼的《同桌的你》正当红的几年,1995年的春晚一炮而红,迅速传遍大街小巷。收音机里放着校园民谣,沙哑而有质感的嗓音唱着遗憾,戳中不知道多少人的心事,这其中就有陆远的同桌。
“同桌”,多默契又心照不宣的词,带着青春期的悸动和微微桃花色。在男女相处尚且还比较保守的年代,说一句话,对上眼神,都令人心动不已。
宋时好必须得承认,像陆远这样的人,真的很难不受女孩子的欢迎。她喜欢陆远,也会有别人同她一样也喜欢陆远。
1996年的夏季,高考前夕,一个女孩子鼓起她全部的勇气,在同伴的怂恿和支持下,用力按着胸口仿佛要按住那剧烈地跳个不停的心,勇敢而无畏地走向陆远,告诉他“我喜欢你……很久很久了”。女孩的眼睛直视着他,大胆的举动底下掩藏着怯懦和不安。
如此罗曼蒂克,听着陆远口头几句,宋时好就已经能够想象到那个画面。那不正是琼瑶、亦舒笔下的人物?独立勇敢、张扬自由的女性,勇敢追爱的形象呼之欲出。
女孩名叫沈幸君,出身书香门第,父母都是大学老师,自由恋爱结合,婚姻幸福互相尊重,思想开放进步,奉行民主式的家庭教育理念,这样的家庭教养出来的女子,脾气秉性自不用多说,婉约柔美和新时代的独立自由精神在同一个人身上融合得恰到好处。
真是巧合,1990年沈幸君和陆远成为同班同学,前后相隔不过半个月,宋时好初次见到陆远。她就连“是我先认识你的”这样的话也无法理直气壮地说出来,最后她只能嘟囔“我从八岁就认识你了啊”,这样偷换概念。却也不敢大声些,让他听见。
怎么会这么幼稚呢,认识的早晚都要拿来比较。在人与人的感情里,出现时间的早晚和先后次序从来都不是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