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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那时年少1997 ...

  •   秋去冬来,陆远头回离家归来,带着风尘仆仆的落雪。

      宋时好一早就收到消息,嚷嚷着要去接他,他不让,没告诉她落地时间,只说下飞机直接回来,叫她别在路上折腾。

      窗外大雪纷飞,雪子棉絮般的裹了风在空中兀自地飘,她守在窗边等陆远家的大门打开。小楼建筑年份大,前几年宋父给上下三楼装了暖气,大抵是离锅炉房太过远了些,温度却不尽如人意,温度计的红柱总是蔫蔫的没精神。

      一楼的客厅依旧留着民国初建时的西洋壁炉,冬日里常年炭火不断,室内暖融融的一片。窗上结了冰花,宋时好蘸水用手指在冰花层里融化开两个小孔,刚好容下她一双眼,方便她时刻观察陆远家的动静。

      她从早上一直等到中午,起初还能目光如炬,目不转睛地盯着,后面慢慢就卸了精神,支着脑袋看窗上冰花的纹路。

      铁门咔哒推开,宋时好一个激灵站起来朝着窗外边望。

      是陆家的阿姨推开门出去了。

      风雪一年又一年,宋时好在这屋子里待了一年又一年,认识陆远也已有七个年头,她突然有种时光漫染,忽而侧身而过的错觉,好像在这,坐在窗边等人归来,是这样一件熟悉自然的事,往前往后都在不断重复。

      等待的时光漫长且无聊,内心却是一种平和的欢愉。

      他总会回来的,或早或迟。

      雪不知何时停了,她揉着眼睛恰好在那个时间醒过来,胳膊没被压麻,腿却麻了,她低下头去捏小腿。忽然听见拖杆箱的轮子碾过水泥路的声音,雪被推挤开,静悄悄地融化。

      她站起来,推开门,一张脸绽开笑容,跑了出去。

      “陆远,我好想你啊。”

      那人刚刚踏上台阶,闻声站在门台上回望她,佯装不满:“你这丫头,越长大越没礼貌,都不叫哥哥了。”

      朗眉星目,说话时呵出的白雾卷在微风里散开,青年温和地笑着,眉梢化了雪意。

      这人怎么就这么好看呢,眉眼鼻唇仿佛就是依照着她的心意长出来的,她看了多少次依然觉得好,仿佛永不生厌。

      他的眉眼无疑是出色的,如同一卷青山绿水中国画,色泽明艳却不失高雅清冷,笔墨留白也恰到好处,多一分喧杂拥挤,少一分则寡淡疏冷。

      “这才半年没见,你瘦了,也长高了。”他伸手捏住她的脸,熟悉的表情、语气以及动作。

      她被这股令人安心的熟悉所惑,憋了一肚子的话想同这人说,此刻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陆远这一趟回家迟了许多,赶着一月的尾巴来,不到一周就到除夕。

      待不到整月,元宵节前就得回学校。

      “学校里什么事情啊,这么忙,年都过不完。”

      “很多事情要做呢。”陆远挂好手里的窗帘,从椅子上跳下来。

      “你跑出去半年,就只空了二十天回家。”

      “时好,我这不叫跑出去,我是在上学念书。”

      宋时好撇了撇嘴,总之是隔了半个中国,有什么差别?

      腊月里,宋母着手开始打扫房间。里外三层楼,从市场上雇了两个小时工,花了一天的时间打扫完。床单床帘全部清洗了一遍,叫了陆远过来帮忙挂窗帘。闲聊了几句,问起陆远回来待多久,什么时候回学校去。

      陆远回答完,宋时好就开始不开心,撅着嘴反驳:“什么叫回学校?那叫去不是回,回家才是回。”

      她扶住椅子,递给陆远挂钩,同他商量:“晚点去行不行?多待几天嘛,今年植树节都不能一起种树,至少一起过完元宵节嘛。”

      两家庭院外有一排的矮小的树,国槐和银杏都是陆远种的,挂花树、枣树、山楂树都是宋时好种的。陆远每年植树节前后就会种一棵树,宋时好搬过来以后,年年也跟在陆远屁股后面一起种树,嚷嚷着等到十年以后,就可以坐在槐树下面乘凉,吃桂花糕、山楂和枣了!

      如今算来也有六七个年头了。

      他挑眉:“怎么,舍不得我?”

      “别自恋了,谁会舍不得你啊。”说着,坏心眼地故意晃了晃椅子。

      陆远晃了下身子,下意识地弯下身,按住宋时好的肩膀:“时好,我要是摔了,这可算工伤,我要赖在你家的。”

      他的眉骨和山根高,显得眼窝深,侧身背对窗,日光从他身上铺过去,在鼻梁处打下一个三角阴影。

      半张脸明明灭灭晃着光斑,眼睛里的反光蕴含着五色,就这样注视着她,看进她的眼底。而后垂下眼,睫毛扫下一片阴影,遮住了两汪幽深密林中的清泉。

      宋时好回过神来——男孩子的睫毛,怎会这么长?

      手从肩上离开,陆远站直了身子,那一双眼也已移开看往别处。

      宋时好的心扑通扑通跳,她感觉身体里炸开了什么东西,热潮由内而外,从脸蛋席卷到耳朵,她低头乖乖扶着椅子不再乱动。长发掩住脸,心似要跳出来。

      摔了才好呢,就赖在我家,我养你啊。但这话宋时好却没胆子说出口。

      忙到下午,外头日光正好,宋母打发宋时好去菜市场买菜,陆远跟着一块,帮她拿东西。

      塑料袋里鼓鼓囊囊装了一堆,两个大口袋,宋时好要一人分担一个,陆远拒绝,不由分说提起来两个口袋就要走,说她小看他的力气。

      她怕陆远提起来太重,要匀出来些,陆远也只分给她几根葱和胡萝卜。

      少年初初长成青年,还带着青涩,同他下巴刮过后冒出头的胡茬一般,总是有逃过刀口的漏网之鱼。

      宋时好慢悠悠地跟在后面,青年大步往前,似为她在前开出一条道。

      昏黄日光倾斜,照在这一方狭小的地方,两侧密密匝匝排列挤满街道的小摊,来往的人群,夹杂着噪杂的叫卖声和你来我往的砍价,或年轻或老去的容颜流动过她身侧,有人挑拣着菜计算着一毛两毛的价格,宋时好笑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们分明没有并肩而行,可这俗世的烟火气暖烘烘地熨着她起伏的心绪,她此刻心境平和,一片安宁,竟觉得这时光如此悠闲惬意,他们仿佛老夫老妻。

      这样想着,她眉眼就漾起明媚亮色,裹着冬日暖阳,睫毛卷过人间烟火,笑意收在脸侧。

      陆远久不见宋时好跟上来,转身看见她站在那里不动,双手提着重物又走过来。东西确实重,顶得上办了一趟年货,他额头有些汗珠,笑着问她:“怎么站着不走了,傻笑什么呢?”

      宋时好眉眼带笑,指着身边的鱼摊:“陆远,我们买条鱼吧,我想吃鱼。”

      鱼贩打了条顶胖的鲤鱼,卡在捞网里扑腾,鱼尾甩出水珠飞溅。鱼贩一脸的憨厚:“今早才从黄河里捞出来的,绝对新鲜。”

      “好,就要这条。”

      宋时好在一旁念叨:“你说红烧好还是糖醋好?”

      “你想吃哪一种的?”陆远付了钱,站在那里看鱼贩处置鱼。

      宋时好爱吃鱼,却不敢看鱼贩处置鱼,每次都觉得一把烧红的刀在逼问她的良心,看过一次她就发誓不再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鱼的痛苦之上,但每每熬不过多久,就拜倒在油锅里的鲜香之下。她缩在陆远身后,避开去看:“我都想吃。”

      陆远坏心眼地也挪开,宋时好跟着他的脚步,掐了一把他的腰:“你怎么这么讨厌啊!”

      青年笑起来:“你看看你那个鹌鹑样,圣母光辉刺眼,也没见你少吃。”

      宋时好不吭声又去掐他。陆远两手都提着东西,拧过身子避开,哄她:“那再买一条,一条红烧,一条糖醋。”

      “两条吃不完啊。”

      “那半条红烧,半条糖醋。”

      “哪有人鲤鱼也半条半条地做的?这鱼也不大。”说完,宋时好意识到陆远压根没好好回答她的问题,纯粹逗她玩呢。

      她抬眼瞪他,他依旧温和不改,笑着看她:“那今天先吃红烧的,明天再吃糖醋的。”

      两个人提着东西往回走,出了市场,东西放到后备箱,陆远发动车子。

      明明去年还是个少年模样,此刻开着车,坐在驾驶座上,却隐隐有了老成的青年韵味,拧开火,挂档,松手刹,倒车,转向,上路,动作行云流水,面色沉稳,从容不迫。

      大学到底是什么神奇的东西?轻而易举把一个少年人变成青年人,抹去眉眼的稚嫩,添上些陌生的内敛从容。

      她好奇便开口问了:“大学好玩吗?”

      他沉思了一下:“挺好的,有人忙碌有人清闲,有人斤斤计较有人虚度时光,大家都各自有各自的事情做。”

      “我是问,陆远,你大学过得开心吗?”

      他愣了一下:“怎么这么问?”

      “你一直都挺忙的,一直有事可做,但我很少看见你开心。”她看着前方的路,后脑勺抵在靠背上,“我也很少看见你难过。”

      “你好像没什么情绪,什么都是挺好的、还可以、都不错。

      “我说陆远啊,你就没有什么喜欢或者讨厌的东西吗?你是假人吗?”

      陆远开着车,并不理会她。

      宋时好偏头看他,他神色自若,淡淡地笑:“宋时好,你年纪轻轻的,怎么学人开始做知心顾问?拜托,你可别给我安上什么奇奇怪怪的帽子,我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宋时好感觉哪里说不清的别扭,皱眉反驳他:“我那是关心你,你这人真的是……不识好人心。”

      “大家都很简单,别把别人想得那么复杂,你们青春期小孩儿啊,就是想得多。”

      刚成年多久,就开始端着成年人的架子了?宋时好腹诽他,不再吭声。

      过了许久,她才慢慢反应过来那股别扭来自何处。

      陆远平常都省去姓,直接唤她“时好”,只有带上情绪的时候才会连名带姓地叫她“宋时好”。

      他刚刚到底是什么情绪?被猜中了,踩着痛脚恼羞成怒了?宋时好想开口问一句,顾念着那一句“青春期小孩儿”,生着闷气不愿意再说话。

      她只觉得只不过分离半年,陆远隐约变了模样,却又好像什么也没变。

      她到后来才能明白,哪是大学有什么魔力,能改变一个人,有这样神奇造化的,向来只有时间。

      时间带走一切,时间治愈一切,时间又毁掉一切。

      到了家,下车宋时好也不打算理他。

      陆远笑着从她手里提过来袋子:“你看你,还在生气?真的是小孩脾气。”

      你不也是从小孩长过来的?

      宋时好踩了他一脚,噔噔噔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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