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德兰的颅内交易所》冰冻小鹤

6、疑云

　　我还是猜不出，保持沉默。
　　他便告诉我：“那是那个降临者的心脏跳动的声音。”
　　不知道是不是酒精刺激了他的情绪，他叨叨絮絮对我说了很多话。我却觉得他有些疯了。
　　我直白地把我的想法告诉他，换来他爽朗的笑声。
　　“这是很正常的事，”他蒙着纱布的脸转向我，“来到这一行，总有一天会疯的。不，从你知道这件事开始，命运的齿轮已经朝不该存在的方向转动了。为了逃避死亡，只能选择疯狂。”
　　纱布下的表情，是坦然，还是难过？我不知道。
　　我的沉默让他变得滔滔不绝。
　　“知道为什么我不让你看那个东西吗？光是看到，你就会变得和我一样。这还是那东西正在沉睡，不会攻击的情况下，万一它突然醒来，我们都得死。”
　　“干这行大概有十年了吧？我早就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我悲伤的并不是我们终究会死去，而是世界的污染越来越严重。有位预言家说，终有一天，我们会在降临者的注视下走向灭亡。你知道我们都是抱着怎样的心情一次次解决敌人吗？”
　　我完全不知道。
　　眼下，这个秘密让我胆战心惊。
　　但他又说：“我只能警告你，不要去理解他们，更不要和他们接触。一旦发现他们的痕迹，你要做的就是尽全力逃跑，千万不要留恋他们为你带来的美梦。”
　　他给我的感觉，就像是在临死之前想把所有知识传授给我。
　　可这知识带来的也只有绝望和悲哀。
　　他注意到我害怕，轻轻叹了口气，最后什么都没说，闭上眼睛，真正开始休息。

　　B
　　鹤嬗将这部分手稿递给宫雨洁，后者接过，津津有味读了一遍，尤不满足，朝鹤嬗伸手，“后面的部分呢？”
　　“你当读小说呢。”鹤嬗不客气地拍走她的手。
　　“又没有什么差别。”宫雨洁说。
　　“我也看看。”方泰从宫雨洁手中接过那套手稿
　　“这是什么？”
　　他指着手稿角落小小的方形屋子。
　　“啊，那是我不小心画上去的。没什么特别的含义。”鹤嬗撒了个谎，没有告诉他昨天的经历。
　　方泰一目十行，看过那篇手稿后问鹤嬗：“你觉得这是真的还是他的臆想？”
　　鹤嬗的回答很谨慎：“我不知道，我只负责整理文稿。”
　　方泰说：“要我说应该是假的。我们干这一行这么多年，哪里听说过什么秘密研究所？光是大型研究所需要的设备就能把这个秘密暴露出来。”
　　宫雨洁笑道：“是啊，以你的资历，要是真有那种地方，你应该早就受到邀请了。”
　　谈笑间，三人渐渐放下刚才的违和感。
　　鹤嬗有意无意撇了一眼方泰，这家伙故意没和宫雨洁说真话。
　　实际上这份手稿给出的信息远比他们推测的要糟糕。
　　川蜀那么大片的深山老林，谁知道里面藏着什么东西？
　　这里面明明有很多值得讨论的东西，但方泰不想让宫雨洁知道更多信息，故意掩饰了过去。
　　需要说明的是，宫雨洁和方泰的离婚是因为宫雨洁希望有孩子，但她的身体不太适合生育，因此她和方泰遭遇了矛盾。
　　抛开这一点不谈，他们的关系依旧很好。
　　鹤嬗怀疑他俩余情未了，才会时不时制造让他们独处的机会。
　　眼下，考虑到宫雨洁的身体不好，方泰很显然不想让她参与后续那些调查。
　　在接近下班时间，方泰把鹤嬗叫到工作间的角落，暗示她可以在档案里写一些概念模糊的词汇。
　　“我做不到。”鹤嬗直截了当的说。
　　涉及到特殊事件，这些词汇根本没有替代的。
　　宫雨洁是个好奇心很强的人。
　　方泰烦躁的掏出一根烟，又因为鹤嬗站在旁边没有点燃，只是咬着滤嘴。
　　“不瞒你说，我从官方那边查到一些不太对劲的事。滕德兰确实去过川西，而且在那边呆了一个星期才购买返程的车票。又过了一个星期，他正式辞掉工作，驱车去往川西，从此没有出现可以追溯的移动信息。 ”
　　“能查到他具体去了哪儿吗？”
　　“很遗憾，不能。”
　　两位女士只负责文稿部分，其他方面都由方泰调查，他有什么新发现和文稿中对的上是很正常的事。
　　但鹤嬗宁愿他没有发现。
　　一旦他的发现和文稿中的时间对得上，那只能说明，滕德兰没有撒谎。
　　那个荒诞的世界真的存在，而且，就在他们身边。
　　这怎么可能呢？
　　鹤嬗叹气，作出承诺：“我会尽量拦住她。但我也不能保证自己能做到，你知道的，她虽然很信任朋友，但不是傻子。”
　　“谢谢。”
　　只要她愿意帮忙，方泰就很感激了。他的笑容带着苦涩，他知道，宫雨洁很可能是拦不住的。
　　“剩下的档案我会带一部分回去，筛选内容。”
　　“拜托你了。”
　　宫雨洁已经收拾好随身物品，等待鹤嬗。她们在半路分别，挥手。
　　橙红色的晚霞压在她头上，像一场不详的预兆。
　　不需要用笔把所有的字写下来后，鹤嬗的阅读速度变得很快。
　　前半个夜晚，她一直坐在沙发上，就着水果沙拉，继续品鉴腾德兰无比超前的“幻想日记”。

　　A
　　那之后我们回到研究所。
　　为了方便我先回了自己城市，正式辞职，然后开车过来接不方便行动的前辈。去往研究所的路我已经知道，有导航在，不会走错。
　　不过这条路不是很安全，一路上我经历了两次落石、一次打劫，还差点遇上泥石流。
　　抛开这些不谈，我从预备役变成了正式成员，只不过目前还是最低一档。我的工作就是跟着别人出去调查，一般都不是很困难的任务，比第一次更简单，有时候甚至就像旅行。
　　我要说令我印象深刻的某一次，我需要跟一堆人去外国寒冷地区寻找某样东西。
　　或者说，回收？
　　那本身不是一件非常恐怖的行动，至少我们寻找的东西对我们没有恶意，但我至今都对它感到恐惧。
　　那是一个机械盒子，塞入血肉，能创造不同的、远超价值的“加工厂”。
　　你可能会觉得那不是好事吗？实际完全不是这样。
　　就凭这个小小的盒子，在当地引发了死亡人数达几十人的惨案。
　　凶手为了获得更好的东西不断杀害动物，从猫、鸟、狗，到最后用不同的人类，老人、小孩、青年，甚至他的家人，没有人能逃过一劫。这种情况很快惊动了当地警局，不过在警局调查此事时，凶手已经带着机械盒子逃走。
　　我们有些特殊的定位方法，很快找到那个盒子。
　　我第一次看到它的时候浑身都在颤抖，自从得知它的功能和凶手用它犯下的罪后，我就在幻想它的外形，我想过很多奇形怪状的东西，但并没有。
　　它比我想的更普通，青铜石做成的八十平米大小、盒盖顶端镶嵌一颗硕大的红宝石。从盒子内部隐约传来嗡鸣，就像是有个嗓音沙哑的男人在呼喊。但那个大小，绝对不可能容纳人类，除非他已经扭曲、死亡。
　　有个声音在心底对我说，打开它，见识一下它的内部。放点东西进去。
　　我知道那个盒子会带给我什么。
　　一只小鸟的血肉可以让我得到一块鸽子蛋大小的宝石，一只猫的血肉可以让我得到一块龙涎香，一条雪橇犬，龙血珊瑚，一个人……队长没有告诉我。他当时的眼神意味深长。
　　天呐，我知道我不该那么做，但是当时我鬼迷心窍，脑子里全是“打开看看”的念头，于是在队长让我看守盒子时，我悄悄挪动过盒盖。
　　里面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但是指引我的声音更清晰了。
　　我咬牙割开手指，滴了几滴血进去。就在我等待结果时，队长带着绳子回来了，我赶紧把盖子推回原位。他用绳子捆出十字，固定好盒子，随后在盒子外包裹一层厚厚的泡沫。
　　回去途中，那个盒子一直和我们在一起。安静的时候，我总能听见盒子里好像有东西在响，有哭声。那是我的幻觉吗？我不知道，也不敢问。
　　有天晚上，几个队员谈起那个盒子，我才知道他们也听见了那个声音，甚至队长也听见了！但他们出于谨慎，没有打开查看过。
　　那一天，借着酒劲，我鼓起勇气求队长带我去看看那个盒子。
　　队长同意了，第二天，他领取了指定仓库的钥匙，带着我们进去探查真相。
　　我遇到了让我后悔一辈子的事。
　　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既然死物会创造出高价值的死物，那么从活物身上取下的血液呢？
　　很快我知道了答案。
　　躺在漆黑的盒子内的，是一个小小的婴儿尸体。
　　它看起来只有七八个月大，已经变成一具瘦小的干尸，十分凄惨。那几个夜晚的哭声正是它发出来的。
　　是的，我创造了一个活物，并且轻易地抛弃了它。
　　那一瞬间我浑身发冷。
　　我多么鲁莽、愚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