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扁舟》小奔不会跑

9、一厢情愿

　　翌日清晨，怡红楼的阁楼窗外有清风掠过，吹动窗边白纱轻盈地来回摆动。昨夜下了一场小雨，将盛开的牡丹花花瓣片片打落，空气中氤氲着雨后的泥土气息，混合着花瓣芳香，飘入房中。

　　房间里的陈列摆设干净整洁，一切如昨，只有桌上倾倒的酒杯和散落一地的衣裳，昭示着昨晚发生的一切不同寻常。

　　景恒侧躺在周世咏的身边，轻抚他耳鬓间缭乱的发丝，用柔情似水的眼神盯着他的脸庞。

　　这便是我日思夜想，深深眷念着的人啊，他终于完完全全地属于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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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生来就是皇家贵胄，平日里被人伺候惯了，还是第一次干这种伺候人的活儿，一顿折腾过后，才给他穿上中衣，盖好被子。二人同床共枕，和塌入眠。景恒觉得，此时他们这样，就跟恩爱和睦的新婚夫妇一模一样。

　　即便耗费了许多精力，景恒也不敢就这样睡去。他害怕等第二天一醒来，就发现他不见了，或者不辞而别了。他只能耐心地守候在周世咏的身边，静静地等着他醒过来。

　　景恒的内心是既忐忑又期待的。他不住地想，他醒过来之后会是什么样的反应呢？是会开心呢？还是会震惊呢？又或者会茫然不知所措？然而不管是哪一种，景恒都已经暗暗在心里下定决心。这一次，不管他再怎么想逃，自己都不会放手了。

　　此时，周世咏突然眉头轻轻一皱，眼珠动了一下，逐渐从睡梦中醒来。

　　其实这一夜，他睡得并不安宁。有时觉得身体就像是汪洋大海里的一叶扁舟，随着波浪上下翻滚，不得停歇，有时又觉得像是被温暖的河水所包围，仿佛回到了母亲的肚子里，宁静安稳，恬淡温馨。

　　周世咏缓缓地睁开眼，慢慢地适应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他只觉得自己的头脑异常沉重，四肢酸软无力，仿佛被人拆散又重组过一遍一样。

　　“你醒了......”一个温柔又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周世咏定睛一看，原来景恒正躺在自己身边，他的脸上挂着盈盈笑意，望向自己的目光是从未有过的含情脉脉。他怎么会在这里？

　　“王爷......？”周世咏意识模糊，眼眸混沌，似乎还没完全清醒过来。“你怎么会...？”怎么会睡在我房间里？

　　他只记得昨天墨云离开之后，自己喝了很多酒，然后就醉倒不省人事了。

　　景恒立马从床榻上坐起，小心翼翼地扶着周世咏起来，让他背靠着床沿边上。举止亲密，仿佛已经在心里预演过无数遍了一样。

　　“你该不会想说，你忘了昨晚发生的事情了吧？需要我再帮你回忆一下吗？”景恒眼里闪烁着迫切的光芒，如同老鹰一旦盯上了自己看中的猎物，就势在必得，不容置疑。

　　突然他的脸急切地逼近，贴着自己的身体靠过来。周世咏蓦地怔住，感受到一股突如其来的压迫感。

　　窗外清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在一片静谧之中，景恒就这么拉着他的衣襟，吻了上来。他的吻如同昨夜一样温柔缠绵，缱绻深情。

　　周世咏瞬间觉得头皮发麻，血液翻涌，整个人都要炸开。记忆如潮水般席卷而来，他深陷漩涡之中，几近灭顶。

　　他的眼前突然闪过许多画面，而那些画面中身陷孽情欲海的主角竟然是他自己....和景恒！

　　他猛地推开景恒，望着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无与伦比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他下意识地低头查看了自己的身体，深深浅浅，青红斑驳的吻痕和下半身残留的酸楚感都在清晰的提醒他，昨晚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我们...昨晚...”周世咏颤抖着嘴唇，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睡了。”景恒冷静地说道。

　　轻飘飘的两个字，没有任何歧义的两个字，打碎了周世咏最后一点幻想。就是他说的那个意思，两个血气方刚的男人，周世咏和景恒，弱小卑微的臣子和高高在上的王爷，在妓院上床了。

　　“你昨晚喝醉了......喝得烂醉如泥，不省人事......昨晚和你在一起的人是我，你是知道的吧？你在床上紧紧地抱着我，嘴里还叫着我的名字......”景恒试图组织好语言，唤醒他的记忆。

　　此时周世咏的思绪纷乱繁杂，混乱不堪。景恒说的话他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他的大脑运转几乎停滞，根本无法处理如今的这种状况。他的脸色红了又青，青了又白，突然感到呼吸困难，胸口一滞，瞬间气血翻涌，将一直压抑埋藏在心中的一口淤血吐了出来。

　　鲜血滴在洁白的被褥上，渲染出一片刺眼的猩红。

　　景恒见他吐血，立马心绪紧张慌乱起来。他设想过他醒来后的无数种情形，不管是哭天抢地还是沉默不语他都有办法对付，然而却唯独没有想过他竟然会伤到吐血。他当下便十分后悔自己太心急，逼他太紧。

　　景恒紧张地询问道：“你怎么了？”

　　景恒伸手过去，想要查看他的伤势，然而就在他的手刚触碰到周世咏脸庞的那一瞬间，就被他用力地挡了回来。

　　“别碰我！”

　　他如同一只惊弓之鸟，全身竖起惊恐的羽毛，躲在角落里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景恒心下一沉，显然没有想到他的反应会如此激烈。他的神情有些受伤，他竟然如此抗拒我？

　　但他还是举起双手，柔声地安慰道：“好。我不碰你.......世咏...你先冷静下来，等我们回王府后再好好谈谈。”

　　回王府？他们这个样子一前一后回到王府，怎么可能不被人发觉？他们一个是侯爵王爷，荣宠加身的皇子，一个是王府暗卫，秋雨之主。这样两个有头有脸的人物，若是让人知道他们之间发生的关系，会作何想？

　　周世咏极力地压抑着内心翻涌的情绪，用衣袖抹去嘴角的鲜血，颤抖着说道：“不，不必回王府，现在就可以说清楚。”

　　“王爷......对不起，我昨晚喝多了，什么都不记得了。若有冒犯不敬之处，还请原谅。今日出了这怡红院的大门，昨日种种，皆如云烟，浮华如梦不可追。从此以后，我绝不会再提起，也请王爷就此忘记。”

　　他这一番话说得委婉曲折，既顾念了景恒的面子，也给自己保留了退路。

　　聪慧如景恒，怎会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他在告诉他，我们之间除了君臣之别，上下之分，再无任何瓜葛。景恒突然有些气恼，难道从头到尾都是我在自作多情吗？可是昨晚动情之时，你明明叫出了我的名字啊！

　　“可若是我说，忘不了了呢？”景恒盯着他的眼睛质问道。

　　周世咏抿着嘴，握紧双拳，咬紧牙关，不说话。

　　“也许对你来说只是一次酒后乱性而已。但是你喝醉了，我没醉。我也是个顶天立地铁骨铮铮的男人，又不是弱柳扶风不堪一击的女子。若是我不愿意，没有人能逼我。难道你就不想知道，昨晚我对你是什么感觉吗？”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就算周世咏是个傻子，也能听出他字里行间呼之欲出的缠绵情意。

　　他们都已经不是十七八岁的莽撞的少年了，而是历经风雨，知晓世事沧桑的成年人了。要做到对另一个人敞开心扉，如此直接地剖白自己的心意，何其难得！

　　然而，周世咏不敢接受，也不能接受。他明明已经决定脱离凡尘，做个逍遥自在的江湖浪客，怎么可以耽于情爱，放弃好不容易得到的自由呢？

　　众生皆苦，有情皆孽，无人不冤。唯有自己的心，是自由的。

　　见周世咏久久不语，景恒看着他幽深的眼眸，猜不出他在想些什么。但他知道，这是他抓住他最后的机会，绝对不能轻易放弃。

　　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想要将心里尘封已久的欲望倾吐而出。“世咏......我对你......”

　　然而话音未落，就被周世咏抢先一步打断，“王爷，你是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我只不过是出身卑贱的江湖草莽，你随便勾勾手指，就有无数的俊男美女攀附上来，何必拘泥于我这个无名小卒呢？

　　我为王爷浴血卖命十年，该还的恩情也已经还清了。而且我也不想以男子之身委身于人，当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男宠。以色侍君，则色衰爱驰，终有一天会想看两相厌的。”

　　景恒被怼得脸色青红，哑口无言。你竟是这么看我的？十年间的相处，竟然都看不出我对你的一点真心？

　　“好，好得很。”景恒闭上眼睛，心里的火焰一点一点地熄灭。“我最后只问你一句，十年来，你可曾对我有过半点动心？”

　　周世咏狠狠咬着牙，极力控制着自己语气中的颤抖，一字一句地说道：“回王爷，未曾。”

　　话音落地之时，他听到自己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破碎掉的声音。碎成了齑粉，散落一地，再也拼凑不出原来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