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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欲留难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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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洛阳的朱雀大道上,开着一家隐蔽低调的青楼楚馆,名唤怡红楼。庭院曲折幽深,楼宇参差错落,隐藏在郁郁葱葱的树木之间。怡红楼大隐隐于市,往来接待的不是富家公子便是达官显赫,是京城里的浪荡纨绔们寻欢作乐的好去处。
此时正值牡丹的花开时节,百花开尽,冲天香阵透洛阳。怡红楼里聚集了当世的才子佳人,他们莺歌燕舞,吟风弄月,赋诗作曲,谈论着世上一切与美好相关的事物。
那些公子哥们的脸上挂着醉生梦死的笑容,仿佛外面所有的一切国恨家仇都与他们无关。只要呆在这温柔乡里便可永远沉醉,一梦不醒。
周世咏是这里的老主顾了,他手执酒壶,倚在怡红楼花魁浮梦的闺房窗前,望着阁楼下一个个嬉笑欢闹的身影,心想,这便是人人向往的京都洛阳的繁华之景吗?这便是我拼尽全力也要守护的天下人吗?
花魁浮梦坐在屏风后弹奏着琵琶,她轻盈的指尖拨动琴弦,轻拢慢捻抹复挑,流淌出如淙淙流水般的悦耳动听的仙乐声。
她看着眼前这个倚栏凭窗的顾客,猜不出他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来怡红楼的恩客大多不是为了寻欢便是为了作乐,而这个人,却只是一个人默默地喝酒,仿佛心中有浇不尽的万古愁,怎么喝都不尽兴。
突然有人破门而入,打断了浮梦的琵琶声。
来人气势汹汹,双眼发出凌厉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坐在窗边的周世咏。
周世咏却头也不抬,仿佛对此人的来意心知肚明,他静静道:“......墨云,你来了。”
“我听说你向王爷请辞还乡,这是真的吗?”墨云急切地询问道,期盼从他口中听到否定的答案。
周世咏低下头,摩挲着手里的酒壶,一字一句说道:“是真的。等完成王爷交待的最后一件差事,我便会就此离开,不会再回去了。”
“怎会......如此?难道王爷有什么对不住你的地方?”墨云眼里有久久无法散去的震惊和不可思议,“你可是在顾虑身上的内伤?我可以让王爷请皇宫里最好的御医为你疗伤诊治,总有一天会恢复的。”
周世咏摇摇头,神情面容如一潭死水,波澜不惊。“王爷没有对不住我。你也不必为我找理由和借口了,是我自己违背了当初的誓言,选择当一个懦夫逃兵,也不敢奢求你能原谅。”
“可是......”墨云还想再劝,但却被周世咏抢先一步打断了。
“墨云,你我并肩作战,出生入死那么多回,我一直把你当成我的亲哥哥般看待。如今我去意已决,你也不必再劝。如果你还当我是弟弟的话,便容我任性这一回吧。”
周世咏抬起手中的酒壶,替墨云斟了一杯桃花酿。这是当年他曾极力推荐给他的,酒还是好酒,但人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人了。
“来,干了这杯酒。就当是给我送行了。”周世咏将酒杯递给他。
墨云接过酒杯,望着杯中酒里的倒影,浮现出周世咏如今沧桑倦怠,满脸愁容的样子。如今的他整日流连烟花之地,是这蚀骨入髓的温柔乡已经消磨了他的斗志,在他眼里再也看不见锐意进取的光芒。
他不禁回想起当年他们在月下饮酒对谈的时光,不禁唏嘘感慨,人心易冷,世事难料,他再也不是当年那个雄心壮志,试图以一己之力扫清天下毒瘤的英雄少年了。
墨云眼里有掩盖不住的愕然和惋惜,他将杯中的桃花酿一饮而尽,如同当年那样豪爽痛快。
“罢了,就当是我遇人不淑,看走眼了吧!”
说完便拂袖离去,空留周世咏一人在房间内暗自神伤。
他怎么会没有一丁点的不舍和留恋呢?十年间的浴血奋战,同袍情谊,怎么可能是说割舍就能割舍得掉的呢?
还有......身处台阶,高高在上的那个人,他始终温文有礼,待人接物不留破绽,仿佛带着面具,看不出悲喜。过去十年,周世咏一直践行着自己的誓言,心甘情愿成为他手里的一把剑,为他出生入死,风雨无悔,在最美好的年华染上一层风霜血雨。自己走了之后,他可会偶尔感到片刻的后悔与惋惜?
周世咏对着虚空敬了一杯,自言自语地喃喃道:“生亦何欢,死亦何苦。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手中的酒一杯接着一杯,他逐渐感到眼眸湿润,意识模糊。来洛阳这么多年了,他一点都没学会这些京城人士的行事做派,酒量还是一点都没变,一喝就倒。
周世咏安静地将头靠在花魁浮梦的大腿上,沉沉睡去。女子特有的体香传入鼻中,带着一种大雨过后芳草的气息,让他想起了内心向往已久的烟雨江南。
周世咏闭着眼睛,像是在对自己,又像是对身旁的女子问道:“你可曾去过江南?”
浮梦像母亲一样抚摸着他的额头,低眉颔首,柔情绵绵,“回大人,未曾去过。”
“听人说,那是个四季如春,温暖和煦的地方。”周世咏脑海里浮现出杨柳堤,春江水,一片如同世外桃源般的美好景象。
“那公子若是有机会,一定要去替浮梦好好地看看。”她从小就被卖进怡红楼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全部的世界就只有身处的阁楼间这片小小的一方天地。只恨生来女儿身,无法像男子一样仗剑江湖,游历天下。
日出江花红胜火,春如江水绿如蓝。
那是诗人笔下风景如画,温暖和煦的江南。身不能至,心向往之。如果死在那里,对他来说,似乎也是个不错的归宿。
浮梦轻轻地哼唱起儿时的童谣,歌声婉转,悠远绵长。
恍惚间,周世咏好像回到了四顾山庄,他和师兄弟们围坐在一起,打年糕,包饺子,嬉笑打闹。总角之宴,言笑晏晏。那是他这一生都回不去的最怀念的美好时光。
周世咏的呼吸逐渐变得轻缓均匀,几乎不可闻。等确定了他已经进入睡梦中之后,浮梦轻手轻脚地把他扶到床榻上平躺,替他脱下外袍和长靴。
此时,从屏风后走出一个锦衣华服,衣带翩翩的男人,他眉宇间贵气逼人,必非凡夫俗子。
浮梦向他微微福身行礼,那人随手赏了她一锭黄金,摆摆手,示意她退下。
怡红楼里客商显贵往来如云,背地里本就藏着许多见不得光的买卖。她昨夜接到指令,说要在第二日上门的恩客酒里掺入绮罗香。
绮罗香是怡红楼里独有的春药,一旦吸入,全身便会酸软无力,再厉害忠贞的烈女都会陷入情欲,饥渴难耐,非与人云雨不可解。这种药大多用来对付那些刚进来不接客的姑娘们,而这次则是用在一个身强体壮的男人身上。
而浮梦也没有多问,她心里知道,在怡红楼里生存的首要法则,便是少说多做。
她乖乖听命退下。最后关门之际,她看了一眼床榻上的那个人平静的面容,暗暗为他惋惜。此时的他还不知道,这一夜将会如何漫长......
~此处省略1200字~
周世咏只觉得自己的身体无比沉重,就像是漂泊在汪洋大海里的一叶孤舟,在瓢泼大雨中摇摇曳曳,颤颤巍巍地,漫无目的地在风雨中行驶着......
门外廊下,有清风吹过,带起阵阵风铃声,清脆灵动。
这一夜,终归是不平静的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