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扁舟》小奔不会跑

7、主动请辞

　　跟随景恒的第一年，周世咏奉命追查皇宫夜明珠失窃案，诛杀江洋大盗方满堂，一战成名。皇上龙颜大悦，赏赐宣王良田万顷和一处私人宅邸，自此宣王正式踏入朝堂，在前朝文武百官处拥有了姓名。

　　第三年，周世咏创立秋雨组织，表面上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秘杀手组织，其实在暗地里招兵买马，为宣王效命，为他解决不必要的麻烦，扫清政治道路上的绊脚石。

　　这一年，死在秋明剑下的亡魂有三七二十一人。而景恒则逐渐开始在朝堂上展露头角，此时的皇帝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还有一个如此能干的儿子。

　　第五年，周世咏和墨云兵分两路，北征天山拜月教，南灭巴蜀五毒谷。周世咏在与拜月教大祭司灵鹫的战斗中受了严重的内伤，那一战打得天昏地暗，死伤数百。连他都以为自己就要丧命于此，幸亏墨云及时带领援兵赶到，才扭转了战局，转败为胜。

　　这一年，死在秋明剑下的人已经多到他数不清楚了。午夜梦回，周世咏总能听到身侧的秋明剑发出阵阵悲鸣，似乎是来自地狱的亡魂们在召唤着他。

　　而景恒则平步青云，荣升新贵，他在朝堂中的势力逐渐壮大，大有与左相分庭抗礼之势。

　　第十年，周世咏已经可以做到杀人不眨眼，心中没有丝毫波动了。

　　他始终记得，当年拜月教大祭司灵鹫人头落地时对他发下的恐怖恶毒的诅咒，“周世咏，你助纣为虐，逆天而行，这一生定不得善终！”

　　每多杀一个人，他身上的罪孽便加重一分，那句诅咒也会重新在他的耳边萦绕，几乎快要把他逼得疯掉。

　　胸中的戾气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将他架在火堆上烈焰焚烧，日夜煎熬。

　　周世咏逐渐心生倦意，爱上了寻花问柳，饮酒作乐。因为他害怕，如果不找个可以发泄的地方，他会一时冲动忍不住心里的折磨，将秋明剑架在自己的脖子上用力一抹，一死了之。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十年，足以将一个天真懵懂的少年磨练成一个冷血无情的杀手，也足以将一个人的雄心壮志消磨殆尽。

　　在日复一日的腥风血雨里，周世咏逐渐成了一把没有感情的刽子手，他有时甚至会忘了，自己为什么而杀人，又为什么要活着。

　　而这一年，则是景恒在朝堂上挥斥方遒，大放异彩的一年。

　　景恒羽翼渐丰，又深受皇帝宠幸，他开始试图推行新政，颁布新法。

　　这一举触及了那些既得利益者们的利益，自然遭到了左相严觉和旧日贵族们的强烈反对。他们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互不相让。

　　皇帝看着这群口水四溅，恨不得将对方生吞活剥了的臣子们，则根本不关心他们在争执些什么，只觉得他们十分吵闹，耽误了自己的修仙长生大业。便使出了万精油般的和稀泥大法，只是十分敷衍地回复了一句：“此件兹事体大，尚不能决断，改当来日再议。”

　　景恒下了朝之后，怒气冲冲地回到自己的宣王府上，脸含愠色。管家见状，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能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亦步亦趋地伺候着。

　　景恒一如既往地回到书房，准备批阅堆积成山的奏疏。他一想到今日朝堂上那些说着鬼话，和他唱反调的老狐狸，便气不打一处来。拍案而起，心想着总有一天，我要肃清朝堂，让他们再也不敢欺上瞒下，为虎作伥！

　　此时下人上前通报：“周大人已在门外等候多时，王爷是否现在召见？”

　　世咏......景恒恍然发觉，自己近日来一直忙于政务，倒是很久没有见他了。于是吩咐道：“速速召他进来吧。”

　　周世咏接到传召，大步流星地跨入书房。书房的议事厅内，印有“明心宝鉴”四个大字的牌匾高悬房梁，正厅双柱挂有楹联：明月超然标鉴远，绪风和处觉春生。无不彰显着此间主人是个品性高洁之人。

　　他望向台阶上的那个锦衣华服，蟒袍冠带，身长如玉的身影，心中突然感到有些怅然。如今的他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宣王殿下，再也不是那个人微言轻，无人在意的卑微皇子了。

　　周世咏毕恭毕敬地拱手行礼，“属下参见王爷。”

　　他刚准备撩起衣摆下跪，景恒赶忙走下台阶将他一把扶住，“世咏，你我相交数年，识于微时，莫逆于心，自不必行此大礼。”

　　周世咏充满感激地望着他，“多谢......王爷。”却还是不动声色地将手收了回去，向后退了一步，刻意与他保持距离。

　　景恒细细将他上下打量了一圈，语气里有着毫不掩饰地心疼，“世咏，好久不见，你瘦了......身上的内伤可还好些了吗？”

　　“多谢王爷关心。我内伤匪浅，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痊愈的。我本就是无父无母的天涯孤鸿，贱命一条，就算死了不会有人伤心的。”周世咏自暴自弃地说道。

　　“胡说！你怎么能如此轻贱自己。”景恒有些愤怒，他竟然如此不怜惜自己的身体。他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笃定地说道：“你要是死了，我会很伤心的。”

　　“......是么？”周世咏自言自语，我只不过是你手里的一把剑，你也会为了一把丧失了锐气的剑而伤心吗？

　　周世咏埋头苦笑了一声，“王爷可还记得我们当年的约定？”

　　景恒蓦然怔住，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那是他害怕发生且不敢面对事情。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么。

　　他微微颔首，神情严肃，“我一直记得，不敢忘。”

　　周世咏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望着他一生效忠的主人，重重地磕了一个头。既是回首，也是告别。

　　“自我为王爷效命以来，凡事事必躬亲，亲力亲为。只要是王爷下达的命令，我皆不问缘由，全力以赴，从未有过忤逆。然而十年血海沉浮，给我留下的，只有这满身的伤痛和一柄带血的秋明剑。如今我身受内伤，心气已折，难堪大用。

　　还望王爷念在我为你卖命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分上，允许我自行离开。

　　我此生杀孽太重，必遭报应，只愿下半生找个温暖安静，远离尘世的地方，了此残生。”

　　周世咏回顾自己短暂的一生，因剑而生，为剑而死，好像从来都没有认真地为自己活过。而这一次，他只想挣脱樊笼，复归自然，在余下不多的岁月里，做一只自由自在的鸟，无拘无束，心无挂碍。

　　卖命？景恒显然被这个无情的字眼刺痛了心脏，相识十年，在你心里，所作所为竟然都是在为我卖命吗？

　　“世咏，你我苦心经营十年，蛰伏十年，如今眼看着大业将成，黎明将至，你就不想留下来看看你一手打造的太平盛世吗？你就心甘情愿当个躲在阴影里暗卫，一辈子不被人知晓？你可还记得当初口口声声说要守护天下人，为万世开太平的誓言吗？”

　　景恒心痛不已，难掩失望。他知道以周世咏的脾气，一旦决定的事情就很难再改变，但他就是不甘心，还想做最后的挽留。

　　面对景恒的声声质问，周世咏仍然不为所动，面无波澜的回答道：“我的一生太短，而万世太长，只怕是等不到那个时候了。人生有涯而事无涯，以有涯去追无涯，无穷殆矣。”

　　周世咏此刻就像是一棵失了生气的枯木，看破红尘，万念俱灰。景恒知道自己无论再怎么劝，他都不会改变心意了。他的眼神也慢慢黯淡下去，目光盈盈如水，最终化为心底里的一声叹息。

　　“我终究......是留不住你。”

　　他曾以为誓言许下了便是永远，然而人的一生太长，充满了变数。多么恩爱的夫妻都无法断言这辈子能够永不变心，相伴到老。更何况他们只是在茫茫人海中偶然相遇的陌生人呢？

　　“秋雨组织的大小事务我皆已交于墨云管理，还请王爷放心。”说话间周世咏解下了腰间的秋明剑，双手举起递给景恒，“王爷赠与我的秋明剑，我已不配再当它的主人，还请王爷收回，另觅良人。”

　　景恒心中一沉，原来你早就想要离开了，一直在我不知道的地方默默地酝酿这场盛大的离别。

　　景恒看着眼前的秋明剑，还是一样的光华夺目，光彩照人，只不过剑鞘与剑柄相接之处，有了深深浅浅的划痕，昭示着它经历了这十年间的刀光剑影，沧桑风雨。

　　他却并没有接过秋明剑，而是淡淡的说：“好，我答应放你走。只不过在你离开之前，我还要你帮我做最后一件事。”

　　周世咏有些意想不到，然而却还是垂首听命，“请王爷吩咐。”完成这最后一件任务后，他便可以重获自由了。

　　景恒收拾好心情，又转头回到了台阶上，恢复到平常运筹帷幄的样子，缓缓说道：“近日，朝廷命官萧逝水被发现暴毙死于家中，身旁留有遗书说是畏罪自尽，但据我所知此人只是一个七品小官，而且为人清正廉洁，也没什么仇家结怨。事有蹊跷，只怕背后有人设计陷害，所以想让你去调查一下。”

　　周世咏应答：“属下领命。”

　　他正准备一如往常地转身退下时，台阶上的人却叫住了他，“等一下，世咏，你最后就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他的语气里包含着很多很多，强忍的欲念，难掩的期盼，还有......深入骨髓的眷恋。

　　“蒙君厚爱，庇佑十载，我周世咏福薄命浅，此生与王爷缘尽于此，望自珍重。”

　　他的话说得洒脱淡然，无懈可击，打破了景恒心里最后一丝幻想。

　　好一个“缘尽于此，望自珍重”，他们之间，就真的只能到此为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