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扁舟》小奔不会跑

6、深宫往事

　　墨云望着他如刀刃般锋利冷峻的眼神，突然背后感受到一阵寒意。他本来也无意隐瞒，索性直接坦白：“没错。我的确是想试探你的功夫深浅。”

　　他放下酒杯，小心翼翼地解释道：“但今天出现的刺客确实是左相派来的，我看那些江湖草莽根本不是你的对手，以你的身手足以对付他们，所以就没有出手，而是选择了作壁上观。但不管怎么说，你今日受伤有我一分罪责，我该向你道歉赔个不是。”

　　周世咏见他如此清白坦荡，对此也表示理解，“你身为王爷身边的侍卫，对我这样一个突然出现来路不明的江湖人有所防备也是应该的。我接受你的道歉。来，干一杯！”

　　二人相视一笑，抬手碰杯，一切尽在不言中。自此冰释前嫌，再无防备之心。

　　周世咏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酷烈辛辣的液体穿喉而过，陌生的感觉让他感觉到有些刺激，呛得他脖颈绯红，眼眸微醺。

　　他从小久居深山，滴酒不沾。今日还是第一次品尝这人世间的陈坛佳酿，却原来是这种辛辣滋味。

　　墨云见他如此生涩，便打趣道：“世咏，原来你酒量这么差。等回到京城，我可要请你品尝醉仙楼里有名的桃花酿，可比这乡间的野酒强得多了。保证你喝一口就流连忘返，终生难忘。”

　　提起醉仙楼时，墨云一向不苟言笑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温柔。

　　周世咏自下山之后来到宣州城，便已经觉得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常了。但他们都说京都洛阳，熙攘繁盛，光耀万年，再也没有比它更伟大的城市了。那里聚集了天下所有知名的文人骚客，佳人才子，不管你是默默无闻的无名小卒还是名扬天下的英雄豪杰，都能在京城找到自己的一片容身之处。

　　他也有些迫不及待想要见识一下，传说中的京都洛阳，到底是如何一番盛世奇景。

　　“对了，你们口中说的左相就是派刺客来杀我们的人吗？”

　　墨云点头，“没错。当今圣上为寻求长生不老之术，沉迷于修仙炼丹，不问朝政。全国一切大小事物都由左相严觉代理。他权势滔天，手段狠厉，甚至连太子都要忌惮他，让他三分。

　　正是因为他结党营私，只手遮天，才豢养出如此多的贪官污吏，朝廷蛀虫。所有敢于直言上谏的忠臣良将都被他残害殆尽，不是被陷害入狱就是被流放边疆。朝堂上再也没有人敢直言他的罪过。

　　如今的天启面临着内忧外患，国家风雨飘摇，皆是他一人之过。只要他一日不死，天下百姓就一日不得安宁！”

　　“那王爷在如今的朝堂之上，处境如何呢？”

　　“八个字——步步为营，步步惊心。”

　　墨云抬头望着头顶皎洁的月色，眼神辽阔，回忆起往昔，将深宫旧事娓娓道来。

　　“当年，王爷的母妃被皇后陷害，打入冷宫。就因为她不受宠，身怀六甲诞下龙子的那一夜漫天飞雪，身旁竟然没有一个宫女太监伺候，导致落下了病根。从此身体每况愈下，最后在王爷六岁的那年，血崩而死。

　　她孤独地躺在床上，身下血流如注，鲜血染红了三床被褥，怎么洗都洗不掉。无数只苍蝇闻着血腥味在周围飞来飞去，她自知已经是末日之兆，无力回天。只能默默地睁着双眼，一动不动地等待死亡降临。

　　王爷从小生活在冷宫里，无人在意，无人陪伴，一直以来都过得十分孤独。母妃死后，他更是无依无靠，我无法想象，他一个不知世事的小孩子，要如何拼尽全力才能在那勾心斗角、充满陷阱的深宫墙院里活下来啊！

　　自我跟随王爷之日起，我便很少见到王爷脸上露出笑容。命运对他何其残忍！也许从来就没有人教他该如何微笑。

　　我虽然虚长他几岁，视他为弟弟，但却总觉得他身上有种不符合年龄的早熟和稳重。

　　我想，从他懂事那天起，他就再也回不去儿时天真无邪的样子了吧。”

　　周世咏听完不禁悲从中来，在心里默默发出一声叹息，“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此事古难全。”

　　他实在想象不到，看起来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背后竟然有一段如此悲惨可怜的过往。难怪景恒眉间总是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忧愁。他突然对他心生怜惜，很想为他荡平邪祟，抹平那股忧愁。

　　他背负着如此深仇大恨，却始终看似云淡风轻，不拘泥于个人爱恨，心系天下。

　　景恒他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呢？

　　然而墨云却打断了他的思绪，举杯邀酒。“来，一杯敬明月，一杯明天。”

　　“好，喝！”周世咏回过神来，抬手与他捧杯。一杯饮尽，还是一样的辛辣感，不同的是，这次他品尝到了酒香与回甘，发出满足的喟叹，“好酒！”难怪世间的侠客皆爱酒，它果然是个好东西！

　　墨云是个爽快识趣的人，一旦交心，便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对于周世咏的疑问，他一一解答，不再藏私。

　　也许是出于同为习武之人的默契，周世咏和墨云之间颇有一种一见如故，惺惺相惜的感觉。

　　二人树下对酒，相谈甚欢。手中的酒一杯接着一杯，恨不得能大醉一场。

　　不一会儿，肴核既尽，杯盘狼籍，二人枕着石桌沉沉睡去，半梦半醒之间，不知东方之既白。

　　黎明的第一道光线穿过树梢泻下来，落在树下醉酒之人的侧脸上，树影斑驳摇曳。空气里传来丹桂飘香，四周一片寂静，唯有阵阵鸟鸣，昭示着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景恒踏着脚下沙沙落叶，悄然来到别院。看到两人横七竖八地歪倒在石桌上，心里又轻松又懊恼。这两个家伙，居然背着他在这里饮酒作乐，实在是好雅兴啊！亏他找了许久，真是白白担心了！

　　然而，此刻看着他们惬意安睡的侧脸，景恒心里立刻释然。他们将来会为了自己浴血奋战，也不知要吃多少苦受多少罪，如今难得能享受这一刻的风雨来临前的惬意时光，便随他们去吧。

　　景恒脱下自己肩上的披风，弯腰想要替周世咏盖上时，听到他嘴里喃喃自语，说着梦话。

　　“景恒，别怕......我来保护你......”

　　他顿时怔住，内心瞬间兵荒马乱，震惊得难以言表。他刚刚说什么？他说要保护自己？

　　深宫里的悠悠岁月，他早已习惯了自己坚强。挨骂了没有人给安慰，受欺负了也没有人会挺身而出。只有自己变得强大起来，才不会被人踩在脚底。

　　他就像是一只全身紧绷竖起倒刺的刺猬，倔强地守护着自己的领地，回击所有曾经遭受过的伤害。

　　在这个过程中，他的内心变得坚硬麻木，异常强大。强大到就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原来刺猬背上长的坚硬的刺，是为了守护隐秘柔软的腹部。

　　面对外面的狂风暴雨，无论再痛苦他都可以咬牙坚忍，但是却在这一瞬间，因为知心人的一句安慰关怀而瞬间破防。

　　这个人说要保护他，明明他自己也只是个无依无靠的江湖浪客啊......

　　墨云恍惚间睁开了眼，光影朦胧间，他看见王爷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周世咏的头上的发丝。王爷望向他的眼神是他从来没见过的缱绻深情，温柔至极，仿佛是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爱不释手，却又不敢轻易触碰。

　　自从遇到周世咏以后，王爷似乎有了一些难以察觉的变化，变得柔和，变得更像一个普通人了。

　　对王爷来说，周世咏是一个特别的存在吧。

　　一念至此，墨云不禁回想起昨天夜里，他与王爷在房间里的对话。

　　“王爷，我今日见周小兄弟的武功招数似乎师承四顾山庄。”

　　“四顾山庄？”景恒一向博闻强记，过目不忘，江湖上有名有姓的门派他知道得不少，怎么他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

　　“是。根据玲珑阁卷宗记载，四顾山庄远离俗尘，不问世事，江湖上的人对它知之甚少。然而就在数月前，四顾山庄一夜之间满门被屠，无人生还。本该传承断绝，绝迹江湖，而今却在宣州城内凭空出现一个四顾山庄遗孤。其中定有蹊跷。”

　　墨云将他从密探处得到的结果报告给景恒，并且好意提醒道：“王爷，你待他如此好，但他却从未向我们交代过他的出身来历，恐怕他背后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景恒却毫不在意，“英雄不问出处。他不愿提，我便不问。”

　　“王爷为何如此相信他？”墨云不解。

　　景恒微微思索了片刻，回答道：“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觉得这世上有些人生来就是知己。我看见他就像是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他这辈子还没有对任何一个人如此推心置腹过。只不过见到周世咏，便觉得前世有缘，茫茫人海，偏偏就让他在宣州城救起了他。

　　他不介意赌一把，赌这世界上是否真的有人愿意付出真心，为他赴汤蹈火，永不背叛。

　　“关于他的身世我不是非要知道不可，以后你在他面前，也休要再提。”景恒还不忘了嘱咐墨云。

　　墨云拱手应答：“是。”

　　此时的景恒还不知道，多年以后再回想起此时相遇相知的场景，竟然会唏嘘感慨，人生若只如初见。

　　原来命运的安排早就埋下了伏笔。而他们能做得，就只是朝着早已注定的未来，头也不回地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