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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柳暗花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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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于洛阳的妖娆与繁华,烟雨江南是婉约的,是朦胧的,是属于诗人的。在这里,一切都慢了下来,光阴与流水,花落与花开,都是镌刻在岁月深处缠绵悱恻的美。
周世咏离开死牢后,一路南下,离开了那个埋藏着不堪过往的伤心地,来到了心心念念的烟雨江南。
他这一路走走停停,行过许多山川,踏过许多河流。他看着眼前的水墨画卷,临风而立,然而薄如蝉翼的散乱思绪飘飘渺渺,恍惚间满心愁绪不知从何而起,摇摇晃晃随风飘向了西北方向。
不管走了多远,走到了哪里,他始终都忘不了那座城,和那个人。
周世咏曾经以为远离世俗纷争,做个逍遥自在的江湖浪客才是自己的毕生追求,但是当他真正的到了江南,看到了晚秋盛开的七星海棠花,他下意识地转头寻找身侧的身影,目之所及却是一片虚空。他心里蓦然感到一阵惆怅迷惘。
如果景恒也在的话,看到眼前繁花似锦,一定会说一句“不虚此行”的吧。
原来自己想要的不过是和景恒一起来看看。
重要的不是江南,也不是七星海棠花,而是和景恒在一起啊。
可惜当他好不容易弄明白自己的心意时,却为时已晚,他已经和别人成亲了。
天意弄人,事与愿违,他最后还是因为心中的猜忌和不安,把他给弄丢了......
景恒是高高在上、身负重任的皇家子弟,就算没有辽国公主,他将来也会是和某家的名门闺秀成亲,携手到老。而不是和他这个籍籍无名的江湖浪客。
他们本就是南辕北辙的两个人,不过是偶然的机遇下交集在一起,终究还是要沿着各自的轨道渐行渐远.....
周世咏如今身在江南,心却丢在了洛阳,想要把余生连同过往的爱恨一同埋葬。
他满心愁绪,无处发泄,拖着一具余命不久的残躯,整日流连于路边的茶楼酒肆。外界的喧闹纷扰都与他无关,他每次都是点一壶酒,也不吃菜,就是自顾自地孤独地喝着,任由思绪纷乱如飞。
有时喝醉了就直接躺在大马路上睡觉,也不管路过人投来的诧异目光,他用一罐又一罐的酒浇灌着心底的忧愁,把自己变成了一副落魄潦倒的邋遢模样。
“无人谓我粥可暖,无人与我立黄昏。”周世咏趴在酒桌上,喝得醉醺醺的,手中捏着空荡荡的酒壶,口中还不停催促着:“小二,拿酒来!”
小二急忙上前,认出了他是近日经常流连酒馆的常客,他还记得此人起初还是紧衣箭袖的笔挺模样,可渐渐地越来越憔悴伤情,他永远都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默默地喝酒,看上去十分地寂寥落寞。
小二见周世咏此刻面色潮红,说话模糊,似乎是早就喝得酩酊大醉地模样,于是小心翼翼地询问道:“客官你想要喝什么酒?”
“有醉仙楼的桃花酿吗?”周世咏迷迷糊糊地喃喃道。
店小二面露难色,“恕小人见识浅薄,还从未听说过有叫桃花酿的酒。”
周世咏无声的笑了笑,是啊,这里又不是洛阳。在这么偏远的地方怎么能喝到让人回味无穷的桃花酿呢?
“算了,就再拿两坛女儿红吧。”
“好好好,”店小二闻言喜笑颜开,然而似乎又想到些什么,突然有些为难地小声说道:“只是......客官你上次在小店赊账的酒钱还没有结清......不知这次可否先结清了酒钱再说?”
店小二的声音战战兢兢的,生怕得罪了这个看起来就不好惹的江湖浪客。
周世咏有些惊愕地抬头,“什么?上次的酒钱我还没给吗?”他伸手入怀掏了掏荷包,却不由得一愣。
荷包竟然空空如也。
从前他住在宣王府里,吃穿用度都有王府的管家打理。如今自己离了洛阳一个人出来,一路上算不上是挥金如土,但也从未计较过小钱。身上带的盘缠竟然早就在不知不觉中花光了。
店小二见他囊中羞涩,好心劝道:“客官还是少喝点酒吧,冷酒伤身,像你这样没日没夜的喝下去,身子迟早要喝坏的。你家里人也会伤心的。”
周世咏自暴自弃的想,家里人?他哪里还有家里人?自己本就内伤深重,余命不长,没几天好活了。如果连剩下的日子都不能喝酒吃肉,痛痛快快地过的话,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他顿时被激起了逆反之心,一手提起腰间的秋明剑,重重地拍在酒桌上,“谁说我不能喝!小二,你去帮我把这柄剑当了,换两壶好酒来!”
这是当初决定追随景恒时,景恒送给他的信物。如今物是人非,留着还有什么用?还不如当了换酒钱!
店小二对着秋明剑仔细端详起来,只见剑鞘上镶嵌着墨玉,剑柄处有划痕斑驳,看得出应该是有些年岁了。店小二有些犹豫:“这.....不太好吧......”
周世咏用大拇指抵住剑柄,轻轻拔剑出鞘,秋明剑的剑身上绽放出银白色的耀眼光芒,寒气逼人。他将剑扔向店小二,傲然道:“这把剑的价值足够把你们这间酒肆买下来的了。”
店小二双手接过他抛过来的剑,差点被压得一个踉跄摔倒在地。这把剑剑身不过长七尺,但重量也太惊人了,难道...是千年玄铁所制?这可真是捡到宝了啊!
小二两眼放光,殷勤道:“是是是,客官想喝什么尽管吩咐,喝到天亮也没有关系。”
店小二将秋明剑随意地摆在掌柜的柜台上,从后台端出两罐女儿红。
周世咏心中犹有一丝不舍,秋明剑跟了自己这么久,出生入死,嗜血无数,没想到最后的归宿竟然是与之气质完全不匹配的商贾之地。也许它会就此尘封,也许它会找到另一个主人,但不管怎样,以后的事情,他都看不到了。
他仰头猛地饮下一杯酒,冷酒入喉,冰冷苦涩。唯有一醉,能解千愁。
忽而店门口来了一群面色蜡黄,风尘仆仆的农民,他们拖家带口,身上背着大大小小的包袱,向店家讨要了一碗水喝,店小二问道:“听口音你们像是从北方来的吧?怎么会如此狼狈的模样啊?”
那为首的中年男子说道:“你有所不知,西北的辽国突然向天启开战,兵力迅猛,势如破竹,如今已经攻破了边防,马上就要打到洛阳了。我们本是京都洛阳人,此番是为了躲避战乱,才不得不居家搬迁,逃到江南来的。”
“辽国和天启开战”的字眼传到周世咏的耳朵里,他猛地一惊,朦胧的双眼闪过一丝清明,头脑瞬间清醒过来。
西北战乱?兵临城下?这是怎么回事?!洛阳陷入战火?那人在京都的景恒呢?
周世咏突然冲到那名男子面前,瞪大双眼,急切地问道:“天启和辽国不是已经签订了盟约说好永不开战吗?怎么会突然宣战?”
那男子见周世咏来势汹汹,一看就是武功高强的江湖人士,于是战战兢兢解释道:“本来宣王和辽国公主和亲,的确是要签订盟约的,谁知道大婚当天,坐在喜轿里的根本就不是辽国的公主,而是狼牙的刺客。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撕毁盟约,释放出信号弹,之后就被当场抓出处死。
原来和亲根本就是辽国设下的圈套,他们趁着大婚当日,天启放松戒备,防守薄弱的时候突然宣战,将边关的守城的将士打了个措手不及。随后辽国的铁骑就一举攻破了城防,踏过了雁门关,正虎视眈眈地朝着洛阳前进呢。”
周世咏感到诧异,“雁门关雄踞奇险,易守难攻,怎么会那么容易就被攻破了?!”
“辽国兵力雄厚,十万铁骑令人闻风丧胆,而天启这边军队本就疏于操练,原本守城的李固大将军又因为文字狱被诬陷,逃走后不知所踪。泱泱天启,绵延百年,遇到战时,朝中竟无人可用,可悲可叹啊。”
周世咏内心震惊不已,没想到当时徐六垚的一番话竟然真的一语成谶!景恒因为自己被左相牵制,不得已下令追杀李固将军,冥冥之中竟然成为了招致天启城破国亡的一道催命符!
不知景恒此刻心里是何滋味,他可会为自己的决定而感到后悔?
“那洛阳呢?洛阳如今是何情景?”
那人摇头叹气道:“唉......洛阳城现在是风声鹤唳,风雨飘摇啊!一听说辽国的铁骑要攻打过来了,老百姓是逃的逃,散的散。
皇帝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本叫阴阳册的劳什子玩意,说是能让人长生不老,连这火烧眉毛的紧要关头都不理朝政,一心闭关修仙。朝廷官员们一个个地也不堪重用,纷纷辞官回乡,一走了之。只有宣王一人主动请缨,愿意带兵,死守洛阳。但是天启与辽国兵力悬殊,无异于以卵击石。
大家心里都知道,洛阳城这一战是迟早要败的。
天启,就快要亡了......”
周世咏听说阴阳册到了皇帝手里,已经是晴天霹雳,让他不由得脊背发凉,随后又听到景恒在死守洛阳,这消息更加是犹如平地惊雷,一下狠狠地撞击在他的心上,既震撼又顿悟。
原来景恒他没有成亲!而且他现在独守洛阳,誓死不退!
周世咏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当年那个说着“惟愿舍我一身寒,换来千家万户暖”的伟岸身影,这才是他认识的那个景恒啊!
正是因为他这般的不惧生死,厚爱万民,抱着“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大无畏精神一脚踏入泥沼,他才毅然决然的决定跟随他的啊!
十年饮冰,热血难凉。
周世咏遥望着天边,雾霭沉沉,乌云压阵,西北战事一触即发。
他能够感觉到,他在等我,他在云深归处等着我。
周世咏纵身一跃,跳下酒桌,取回了掌柜柜台上的秋明剑。随后身形陡转,衣袂翩翩,无声无影地消失在酒肆之中。只留有潇洒畅快的余音在空中飘荡:“店家,今日我欠你两罐女儿红,来日必带上洛阳的名酒桃花酿十倍奉还!”
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