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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暗中交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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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熹微,晨钟骤起。
景恒已经在皇宫外的官道上跪了三天三夜了,腿脚已经充血麻木,身子却还笔挺地立着,宛如一棵不屈的松柏,沉稳,伟岸,却又倔强得令人心疼。
他望向远处高大气派的玄德宫殿,他的父皇就高坐在里面,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管求仙问药,长生不老,对他的请求视而不见。
每日辰时,皇帝乘坐的御驾步辇会从他面前经过,用一只肥厚的手掌掀开流苏卷云帘,问他:“与辽族公主和亲的事情,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景恒一连三日都是同一个回答,“恕难从命。”
他知道,要想救周世咏,答应与辽族公主的和亲是唯一的方法,可是......终究意难平......
他明知道毫无希望,但还是倔强地与皇帝僵持着,奢望能从他身上看到一丝对亲生儿子的怜悯。
只可惜,他的父皇,全天下的圣人,是这世上最自私残忍的人。他每日都从他身旁无情地经过,连正眼也不会看他一眼。对他来说,亲生儿子也只不过是个可随意利用的工具傀儡,若是不听话,弃了便是。
皇帝的步辇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宫门口。
左相悄然来到景恒身边,一副兔死狐悲,惺惺作态的样子,“哎呀,宣王你已经在这跪了三天三夜了,如果有用,圣人肯定早就答应你了,何苦还要僵持不下呢?况且与辽族公主和亲本就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大好事,用和亲换来两国和平,边境安宁,这不是你一直以来的理想抱负吗?”
景恒却早已看破,“天启与辽国素来不合,且辽族早就在暗中收集粮草,招兵买马,边疆战事一触即发,怎么会因为区区一场和亲就化干戈为玉帛呢?只怕和亲只是一个幌子,借和亲让我天启放松戒备才是他们的真正目的。这么简单的事情,难道左相也看不出来吗?”
左相却毫不在意,呵呵笑道:“重要的不是我怎么看,重要的是圣人怎么看。如今圣人一心修仙问道,不问国事。对于边境纷争,他向来是抱着能免则免的绥靖态度。你我身为臣子,忠君之事才是第一要务,其他的何必考虑太多?”
“错!你忠的是皇帝,我忠的是天下百姓,是我脚下的这片国土!我拼尽全力爬到高位,不是为了跟着你们一起糟蹋它的!”
左相被气得吹胡子瞪眼,想要反驳,却又被景恒这副大义凛然地样子给震慑住了,最后才冷哼道:“我是为了圣人才好心劝你,你不听便罢了。道不同,不相为谋!”
左相正准备转身离开,却突然被景恒叫住,“左相请留步。”
只见景恒用手撑着地面艰难起身,双腿颤颤巍巍地,仿佛下一刻就要跌倒。他将双手举到脑后,缓慢地解开了头上的墨色金边发带。那发带轻飘飘的,但握在手里似有千金重。
最后景恒直视着左相,幽幽地说:“我想同你做个交易。”
天启的死牢里。
暗无天日的牢房内突然泄下一线天光,景恒第一次踏入充满这个充满着腐烂恶臭气味的地方,他简直难以想象,人在这里是怎么活下去的。
死牢本是不允许任何人来探视的,但他用阴阳册与左相交换了见周世咏一面的机会。
他知道阴阳册是世咏看得比生命还要重要的东西,他宁愿死,也不愿让阴阳册落入他人之手。可对景恒来说不是,他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对他来说,周世咏能留住性命好好活着才是这世上最重要的事情。
景恒快步疾走,迫不及待地打开牢房大门,而当他看见被绑在十字架上奄奄一息的周世咏时,却突然停下了脚步,心痛到连呼吸都要停滞。他怎么会被折磨成这副样子?
周世咏的琵琶骨被粗重的铁链一穿而过,满身血污,头发凌乱,衣不蔽体。景恒从来没见过他这副凄惨不堪的模样,此时此刻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可怕的念头。
再这样下去,他会死的!
他等不到秋后问斩,等不到圣人开恩,再这么下去,他会死的!
景恒一步一步颤抖着走到他面前,想要伸手触碰却又害怕牵扯到他身上的伤痛,望着眼前这个几乎瘦弱到不成人形的人,他心痛不已。
周世咏此刻意识模糊,眼神茫然,介于生死之间,干涩皲裂的嘴唇里发出细小微弱的声音,“水......”
人在命悬一线时,身体中的求生欲激发出最本能的渴求只有,水,喝水。
他的声音微弱,几不可闻,景恒凑近了听才知道他是想要喝水。于是赶紧倒了一碗水凑到他的嘴边,然而周世咏已经虚弱到没有力气仰头喝水了,他低着头,干涩的嘴唇在碗边艰难地一张一合,却汲取不到半点水分。
景恒见状,将水倒入自己的手掌心里,双手捧着送到他的嘴边。
周世咏感受到嘴唇边的湿润,便本能的伸出舌头,像个卑微可怜的小兽一样,一下一下地慢慢舔舐着。此刻的一滴水对他来说就是无边沙漠中的那一滴甘霖,就是干涸皲裂的土地上的那一汪清泉,是黑暗中的一线微光,是活下去的一丝希望。
不一会儿,手中的一掬清水便被他舔光了,但他似乎还觉得不够,继续舔舐着景恒的掌心指缝。
若是在平常,景恒肯定会觉得刺激酥麻,然而此情此景,他只觉得又痒又疼。
痒的是手,疼的是心。
他想起了宣州城的初见,想起了碧水寒潭中的相依,想起了农家小院里的相伴,想起了檐下听雨时的相许。那个霁月清风,孤高卓然,肆意洒脱,豪情万丈的身影怎么会沦落成这副凄惨模样?
一切都是我的错。如果没有遇见我,你也不会被折磨成今天这样。景恒的内心悔恨不已。
周世咏似是有所感应,在一片混沌中勉力睁开了眼睛,幽深的眸中倒映着景恒的影子,但眼神依旧茫然失焦,只是愣愣地对着虚空,喃喃叫道:“景恒......?”
景恒闻言怔住了,他知道是自己!一下心中百感交集,胸中泛起一阵酸涩。
你知道是我,便此生足矣。
他的喉结攒动,眼眶湿润,似乎在心底做出了什么重要决定,最后望着他一字一句说道:“世咏,你放心,我一定会救你出来的。”一如从前在溶洞中世咏对他承诺的那样。
一直以来都是周世咏在为他赴汤蹈火,出生入死,这一次,就换他来救他吧。
牢房的大门缓缓关上,周世咏又重新陷入潮湿阴冷的黑暗之中。
他恍惚中好像看到了景恒,他一脸的疲惫,似乎是好几日未睡,景恒还温柔地给自己喂了一碗水,丝毫不介怀从前发生的事。
他张了张嘴,很想跟景恒说句对不起,然而身体却已经虚弱到不听使唤了。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也许这只是自己做的一场虚无缥缈,自我沉醉的美梦吧。
数日后,天启的朝堂上传来一则赐婚的谕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之三子景恒人品贵重,行孝有嘉,文武并重,乃经天纬地之才。今有辽国公主大可汗之女,品貌端庄,秀外慧中,与皇三子堪称天造地设。特赐婚于二人,望两国从此以后缔结和平盟约,永结秦晋之好。布告中外,咸使闻之。”
景恒站在高高的大殿上,被沉重的命运压弯了头颅,他下跪接过太监手中的谕旨,“儿臣接旨,谢父皇隆恩。”
他的声音闷闷的,脸上表情波澜不惊,心里却像是被剜了一块,空空荡荡的,什么都不剩了。
谕旨赐婚是多么皇恩浩荡,隆宠恩重的事情啊。在场文武百官的目光都集中在景恒的身上,有惊讶的,有感慨的,有羡慕的,也有懊悔的。但没有人知道,这场政治联姻背后是一场父与子的交易,埋葬着一个的渴求亲情的幼小灵魂。
景恒对皇帝已经彻底死心了。不再奢望他能多看自己一眼,也不再强求他能为母妃的事情向自己道歉。那个高坐明堂之人不是他的父亲,只是一个没有感情的陌生人而已。
大婚当天,大红色的绸缎铺满了洛阳的朱雀大街,花团锦簇,锣鼓喧天,整座城都沉浸在一片喧嚣欢闹的氛围之中。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笑容,为这普天同庆的大好事而欢欣鼓舞,只是除了身披喜袍的新郎官本人和那个身陷囹圄的死囚。
周世咏也不知道自己在死牢里待了多久,只知道被狱卒扔出来的时候,外面正下着鹅毛大雪,举目四望皆是白茫茫的一片。
周世咏趴在雪地里,一身脏污,如同洁白的羊毛毡上的一滴血,十分刺眼。他全身衣衫破烂,根本无法抵御寒风,大雪落在他的身上,冰冷刺骨。
狱中一日,世上已然千年。不过数月,重返人间他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看守的狱卒不满地嘟囔着:“你运气真好。赶上圣上开恩,大赦天下,才饶你们这些死囚一命,赶快滚吧。我还赶着散班归家去看宣王大婚的热闹呢。”
趴在雪地里的周世咏突然抬起头,宣王大婚?说的是景恒吗?他要......成亲了?!
周世咏伸手抓住狱卒的腿,问道:“宣王要和谁成亲?”
狱卒一脚踢开他的手,将他掀翻在地,愠怒道:“还能和谁呀?当然是辽国的公主啦。从此天启就会和辽国缔结盟约,永不开战。你们这些死囚哪里会懂这种家国大事呀。”
周世咏有一瞬间的惊愕,但反应过来后立马狂笑起来,“哈哈哈......”
那笑声先是狂放大笑,后来声音变得越来越低沉,凄厉,近乎是嘲讽般的苦笑,最后变成低声呜咽。听得出来其人已经心神俱碎。
“人间烟火,太平岁月,与君共白头。”
到头来,终究都是一场空。
他保持着四脚朝天的狼狈模样,朝着炫目刺眼的天空伸出一只沾满血污的手,似乎是想要祈求,抓住什么。
一片晶莹剔透的雪花落在手中,在触及手掌心的那一刻,顷刻间融化成水。水珠沿着手臂流下,最后坠入虚空。
抓不住的,留不住的,就让他走吧。
他与景恒,不是错,没有过,最后还是错过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