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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反目成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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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若看着昏死过去,沉睡不醒的二人,不禁摇头叹息,感慨丛生。
果真是应了那句“情深不寿,慧极必伤”啊。
数日前,他在太医署翻阅医书,想要寻找那日在宣王府内嗅到的噬心蛊解药的味道。那气味古朴冷冽,像水雾般缥缈,又似山岚般混沌,轻轻浅浅,若有似无。他从医数十年,遍尝百草,还从未闻到过这种草药的味道。
直觉告诉他,像这种稀少罕有,让人一嗅难忘的药材,他一定曾在某本医书典籍上看到过,于是他连续几天都沉浸在太医署的藏书阁里,寻找解毒良药。
所幸功夫不负有心人,在他几乎将整个藏书阁翻得底朝天时,终于在一个沾满灰尘的角落里,找到了一本《南疆蛊虫杂记》。他沿着索引找到了噬心蛊那一页,一行一行地仔细阅读着。
“噬心蛊,乃南疆五毒谷之毒物,遍体墨绿,八手八脚,形似蜈蚣。进入人体后依靠啃食宿主五脏六腑为生,每月发作一次,直至掏空心肺,破体而出,故名噬心蛊。此蛊虫无药可除,唯南疆寄生草可解。
寄生草,亦为五毒谷之圣物,生长于南疆碧水寒潭之中,根植于动物腐尸白骨之上。形似兰草,通体碧蓝透明,触之冰冷刺骨,可祛除世间一切蛊虫毒药。采下后必须在三日内服用,否则无根不活,立即腐烂成灰。
然,寄生草药性酷烈狂肆,中蛊之人若直接服用则立即暴毙身亡,须有一人当载体,服下寄生草后,以其血为引制药祛毒,方可药到病除。
而作为载体之人则以区区肉体凡胎之身承受寄生草之狂烈药性,此后终身心弱体寒,素体阳虚,此生寿命减半,不得善终。”
在浏览到最后一行字时,杜若的眼神一顿,布满皱纹的嘴角有些微的颤抖。
原来世间的万事万物,有因必有果,有得必有失。想要救一命,就必须付出另一条生命的代价。
“以命换命,以心还心,生死凭依,故名寄生。”
难怪噬心蛊无药可医,因为就算有药,也找不到那个自愿成为载体,付出半生性命的人。
当杜若将解毒之法告诉景恒时,景恒只是淡淡地低头惨笑了一声,随后背过身去,沉默了半晌什么都没说。
杜若看不到他的表情,也猜不到他心中所想,是喜还是悲?只是看着他孤独消瘦的背影,觉得有些隐隐地难过罢了。
世事弄人,生死难料,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也不过是一介凡人,会为情所困,为情所扰,会为了得不到人事物而黯然神伤。
景恒最后让杜若把寄生草留下,想必他心中已经做出了决断。
杜若不知道为什么景恒明明已经做出了如此巨大的牺牲,却一点也不愿让周世咏知道。也不理解为何二人明明心意相通,却始终无法靠近,坦诚相待,甚至连他这个外人看来都那么苦涩难当。
那日从王府离开时,杜若恍惚间觉得,从景恒的身上,他看到了世间情爱最浓烈、最纯粹、最本质的模样。
日上中天,周世咏一脸迷茫地睁了睁惺忪的睡眼,他在一片旭日柔光里苏醒,宛如新生。
一觉醒来后,他顿时感觉通体舒畅,经脉畅通无阻,常年累月的胸中滞涩感也消失不见,连呼吸都变得轻盈起来了。整个身体就像是刚破土的新芽一样,一夜重生。只是不知为何,嘴里还隐隐留有一股腥甜的气息,恍然间竟让他想起了杀人时喷溅到脸上的血液的味道。
但他立刻摇摇头,将这可怕的想法甩出脑海。他已经决定退出江湖,不问世事,以后再也不沾染杀戮,要尽快忘掉这种恐怖的血腥味才是。
杜若见他苏醒过来,立刻迎上来,关切的问道:“周大人,你终于醒了。现在感觉身体怎么样了?”
他一眼看见杜若站在床侧,又看到自己手上有细小的针痕,想必是他昨晚替自己施针治疗过,所以今日醒来才感觉通体舒畅,身轻如燕。
周世咏深深呼了一口气,回答道:“嗯.....感觉好多了,多谢杜太医为我治疗。”
他揉了揉宿醉未消的额头,问道:“王爷呢?”他还记得昨日和景恒一起在树下对饮桃花酿,他不胜酒力,不知不觉便睡着了。那后来景恒去哪里了呢?
杜若顿了顿,神情微妙,似乎有些欲言又止,但还是照着景恒吩咐过的回答道:“王爷他昨日饮酒过量,感染风寒,身体抱恙,今日就不能去送你了。他让我跟你说,祝你一路顺风,早日抵达江南,观赏到盛开的七星海棠花。”
周世咏眉间一沉,略显失望。是吗?连最后一面也见不到了吗?
“请你也替我转告王爷,望他保重身体,我在江南也会.......”一言至此,周世咏突然意识到了自己余命不长,停顿了下来,“算了,还是让他不必挂念吧。”
此去便是诀别,若来世重逢,也就当是个对面不相识的陌生人,相视一笑,擦肩而过吧。
杜若望着周世咏,有些若有所思。他永远不会知道,曾有一个人爱他如生命。
“对了,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周世咏恍然想起他今天约好了马夫午时在城门口会和,他今日便要带着墨玉儿出城,出发前往江南。
“已经到午时了。”杜若不紧不慢地回答道。
什么?!他竟然睡得如此之沉,连日上三竿了都不知道。
周世咏赶忙下床穿鞋,与杜若拱手拜别,飞奔着跑到门口驾马离开。他最后看了一眼高大庄严的宣王府大门匾额,心如鼓擂,胸中仿佛有千军万马奔腾而过,既激动又痛快。
十年了,他来时孑然一身,去时也片叶不留。
兜兜转转,拖沓半生,他终于回到了那个肆意放荡,无拘无束的周世咏!
马踏轻尘飞啸过,一日看尽洛阳花。周世咏从未有过此刻这般的轻松畅快,肆意洒脱。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
风在耳边呼啸而过,他要将过去掩埋在洛阳,那些阴暗的,肮脏的,龃龉的,再也不回来。他要头也不回地朝着光明的、崭新的、美好的江南奔去,洗净一身铅华尘埃,复归返自然。
马蹄声滴滴哒哒,走街串巷进入院门口,周世咏纵身跳下马,踏着无比轻快的步伐,推开了墨玉儿所在的别院大门。
“玉儿!玉儿!我带你出发去江南了!”他人还未进房门,就忍不住大声呼唤着。语气中有难掩的欢呼雀跃。
然而当周世咏一走近房门,便听到屋内传来“咔嚓”一声尖利的茶盏碎裂声和桌椅倒下,碰撞地面的声音。
习武之人的下意识让他顿感不妙,周世咏脸上轻快的笑容瞬间消失,胸中莫名感到心悸,玉儿难道遇到什么危险了?!
他猛地一把推开房门,一看到里面的场景,却让他惊得连心脏都几乎停止跳动。
墨玉儿的手上腿上,全身上下,鲜血淋漓,就像是从血池中爬出来的恶鬼一样,甚是骇人。她此刻正捂着脸,倒在地下痛苦地翻滚,由于嘴里发不出声音,只能咿咿呀呀地对着空气哭喊着。身边的桌椅七倒八歪,还有遍地碎裂的瓷片。
周世咏惊呼,抱起她小小的身躯,问道:“玉儿!你怎么了?”
墨玉儿听到他熟悉的声音,身体有过片刻的平静,但随后又更加猛烈地颤抖起来。
“玉儿!别怕,是周叔叔......”周世咏小心翼翼地握住她挡着脸的双手,生怕他的触碰会加重她的痛苦分毫。
他一点一点慢慢地移开,只见墨玉儿的脸上出现两个偌大的血窟窿,还在冉冉向外渗出鲜血,在小孩的面容上显得十分扭曲恐怖,几乎要让人吓得呕吐出来。
她竟然被人生生剜去了双眼,好狠毒的心肠!
周世咏一瞬间从大喜落入大悲,又惊愕又愤怒,他压抑着心中的狂怒问道:“是谁?!”到底是谁干的?!
他此刻目呲欲裂,周身充满着杀气,几乎要将所有靠近的人撕碎。
墨玉儿说不出话来,只能咿咿呀呀地捧起手中紧握着的衣角碎片。
周世咏颤抖着接过她手中的衣料,在手中摩挲了一下。这布料是上好的锦缎,即使沾着鲜血也能认出上面用金丝绣着的云纹红梅,对他来说是再熟悉也不过了,很明显就是秋雨组织暗卫所穿的飞鱼服!
周世咏心下黯然,为什么?!为什么景恒你还是要赶尽杀绝?!连一个小孩都不放过?!
此刻的他脑中一片空白,全身上下都沸腾着杀气,什么都来不及思考了,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要杀了景恒!
他从未觉得自己的一生如此讽刺可笑过。他为他卖命十年,本以为是以身殉道,没想到是以身饲虎,成就了这样一个愚昧狂妄,不可一世,视人命如草芥的高高在上的王爷!
景恒对他怎样欺骗,怎样利用,他都可以不在乎,不计较,无所谓。但是,他不可以伤害墨玉儿,不可以伤害墨云的女儿,不可以伤害代表着这个国家希望和未来的无辜生命!
此刻他要做的,就是为自己错误的过去赎罪!
周世咏记不清他是怎么策马狂奔回到宣王府的,他只知道,月下刺向景恒的那一剑几乎到达了他毕生武学的巅峰。他就算拼尽全力也要杀了他!
然而当他看到景恒倒下的那一刻,没有痛快,没有欣慰,有的只是无边无际的苦涩和茫然。
这毕竟是他曾经深深爱过的人啊。为什么命运会让我们会走到这个地步呢?
“我欠你一条命。你死后,等我安顿好玉儿,必随你而去。你放心,黄泉路上不孤单,我陪你一起走。”这是他对他能许下的最后诺言。
“......好。我等你。”
看着景恒最后缓缓地闭上双眼,周世咏的灵魂也终于得到解脱。
我和你漫长的,恩怨纠葛的,不堪回首的一生,终于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