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扁舟》小奔不会跑

30、月下告别

　　时至深秋，气候渐凉，晚风习习，落叶遍地。让本就冷清的宣王府后院更加陷入一片萧瑟肃杀的氛围之中。

　　周世咏已经决定带着墨玉儿离开洛阳，去江南找个地方隐居下来，从此再不踏入江湖朝堂。他要在自己还活着的日子里，把她托付给一个值得信任的好人家，让她平安顺遂，无忧无虑地过完这一生。

　　了却完这最后一桩心愿，便此生无憾了。

　　他这次回到王府，是来收拾一些路上用的行李物品的，最后.....再和好好景恒道个别......

　　景恒虽然有负于他，但恩恩怨怨，爱恨情仇，他早就已经算不清，也不想算清了。缘聚缘散，皆是天意，此生无悔有憾，但也许留有遗憾的，才是人生吧。

　　周世咏的脚步轻缓，不知不觉就踏入了后院，来到了自己曾经居住过的房门前。他看到房间内灯火通明，似是故人已经早早地等候在此，在夜深人静时为他点燃了一盏盼君归来的温暖烛光。

　　他心下了然，便毫不犹豫地推门而入，只见一个熟稔的身影正趴在圆桌上，双目紧闭，昏昏沉沉不省人事。

　　房间里酒气四溢，空气中飘荡着桃花酿的清冽酒香。景恒一手枕着头，墨色的头发顺着肩膀凌乱地散下，在烛光的映照下漆黑发亮，犹如银河。而另一只手则提着一壶酒瓶悬在空中，脚下还零零散散地掉落了几罐空酒瓶。

　　景恒一向是冷静自持，克制守礼的，很少有醉酒喝得不省人事的时候，即使是从前他和墨云再怎么盛情邀请，他也极少答应，只说：“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销愁愁更愁。身为人臣，更应该守身律己，时刻保持头脑清醒，才能做正确的决断。”

　　然而此刻的他却面色潮红，双目紧闭，连身旁有人都不知道，看来确实醉得不轻。

　　周世咏见他眉头紧蹙，不禁伸手想要替他抹平眉宇间的忧愁。

　　这世上有什么事值得让你大醉一场？又有什么事情是值得你为此一醉不醒的呢？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要触碰到他的肌肤之时，指尖在与他的睫毛只剩毫厘之间的距离处，蓦地停了下来。

　　周世咏倏忽低眉浅笑，自嘲般地摇了摇头，准备收回伸出去的手。

　　下一刻，景恒似是有所感应一样，突然睁开眼睛，一手握住了他悬在空中的手，放在脸颊侧边，他目光深深地凝视着他，眼眸中的复杂的感情如星河般浩瀚，比海更深邃，比山川更辽远。

　　周世咏感受到他手掌心滚烫的温度，一时愣住了。他猛地抽出自己的手，后退一步说道：“王爷......更深露重，你怎么会在我的房间？”

　　景恒喃喃道：“我在等你......一直在等你回来......”

　　他双目失焦，似乎还未完全清醒过来。景恒端起手中的酒壶，对着眼前朝思暮想的人似笑非笑地邀请道：“我把墨云埋在醉仙楼里的桃花酿都挖出来了，世咏，你再陪我一起喝一次吧。就像回到当初，我们三个人一起在树下饮酒作乐一样。”

　　周世咏心下黯然，回到当初？可是墨云已经不在了，你我也早已不是当初的模样了......

　　但他还是接过景恒手里的酒壶，应承道：“好。我最后再陪你醉一场。”

　　罢了，就当是最后的告别吧。

　　周世咏扶着景恒走到后院的桃花树下，深秋叶落，落英缤纷，零落成泥碾作尘，唯有香如故。

　　二人在石桌上摆好酒杯，相对而坐，一如当年的君子之交，倾盖如故，白首如新。

　　景恒先替他斟了一杯酒，开口问道：“出发的日子已经定下了吗？”

　　“嗯。明日午时便出发。”周世咏颔首，“现在出发去江南，快则几十日，慢则数月，说不定还能赶上最后一朵七星海棠花。”

　　江南盛产七星海棠花，花朵形似绣球，色彩嫣然，浅淡渐变的花瓣处有点点殷红，似美人垂泪，我见犹怜。七星海棠的花种十分稀少，即使是在江南也并不多见，每每开于夏末秋初，花期只有短短十日，实在是可遇不可求。

　　“会的，你一定会看到的。”景恒若有所思地说着。

　　他的眼前似乎已经出现了一副七星海棠开满漫山遍野的美丽画卷，而世咏则身居其中，面带微笑，悠然自得。

　　景恒一字一句地嘱咐道：“此去江南山高路远，你身上有伤，又带着个小姑娘，行事作为定有诸多不便。你出发前务必去府上账房处多支取些银两，路途遥远，舟车劳顿，一定要记得照顾好自己，吃好点的东西，住好点的客栈。

　　玲珑阁在江南也有分舵，路上若是遇到了什么豺狼虎豹，拦路打劫的，也不必害怕，你尽管向分舵的人求助，他们定会出手相助。

　　还有，江南不比洛阳，天气湿冷阴寒，你身上有旧疾，每到阴雨天便会发作，千万记得防寒保暖，我让管家给你多准备些伤痛药膏，总有一天会用得着的......”

　　景恒此刻就像是倚门送子的老母亲一样，絮絮叨叨地，千叮咛万嘱咐。仿佛要把心里所有担心的事情都提醒一遍，生怕说漏了一句他就会遭殃似的。

　　周世咏仰头饮下一杯桃花酿，烈酒入喉，先是苦涩刺激，后有回味甘甜。

　　酒，还是当年的那个味道，但人，却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人了。

　　他“叮”地一身将酒杯定定地放在桌上，打断了景恒自顾自的说话，语气淡漠地说道：“王爷！我自己选的路，终归是要我自己来走的......”

　　这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最委婉，最温柔的拒绝了。

　　景恒怔然。是啊，此后他的路要自己走，再也不需要自己在身边陪伴了。

　　他是武功高强，英勇无畏的江湖浪客，又不是伏低做小，要人保护的柔弱女子。他是那样地温柔强大，就算自己想将他折了翅膀绑在身边，他也会拼尽全力挣脱牢笼，重归自由的。

　　景恒低头道歉，“对不起，我......”

　　周世咏突然起身，走到景恒身边，双膝跪地，一字一句地郑重说道：“王爷，无论你我之间有过多少龃龉龌龊，你都曾经对我有恩。如果没有你当年在宣州城外的洪流里救我一命，如今的我早已是孤魂野鬼，亡命一条了。大恩大德，我永世不忘。

　　我此生时运不济，命运多舛，倥偬半生，一事无成，只想在余下不多的时间里，能够为自己而活。

　　原谅我食言，无法再陪伴在你身边了。愿王爷此后鹏程万里，平步青云。若偶尔夜深人静时你能想起曾有一个人为你卖命十年，不怨不悔，也不必挂怀，此后清明节遥遥地向南方天边祭我一杯桃花酿，足矣。”

　　周世咏朝着景恒重重地俯身磕头一拜，十年恩怨情仇，就此烟消云散，从此相忘于江湖，再也不见。

　　景恒神情一滞，心底泛起一阵苦涩酸胀，随后那苦涩蔓延到四肢百骸，甚至连五脏六腑都是苦涩难熬的。原来眼睁睁地看着心爱之人渐行渐远，是这么痛苦又无奈的事情。

　　半晌过后，他才怔怔地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喑哑的呜咽：“好。”

　　周世咏起身，却突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一时身形不稳，向前一个趔趄，不自觉地跌入景恒的怀里。

　　他心想，这十年陈封的桃花酿果然厉害，他才只喝了一杯就醉了。

　　周世咏刚想要挣脱，景恒却将环抱着他的手陡然收紧，不愿放开。

　　“王爷......”你也醉了吗？周世咏低声提醒道，他们早已不是可以如此举止亲密的关系了。

　　周世咏试图用手抵住他的胸膛将他推开，景恒感受到他的抗拒，却低声哀求道：“别动......就一会儿.......”

　　求求你，再施舍予我片刻的温柔，此后我便可靠着这转瞬即逝的温暖，度过无边无际的漫长寒夜。

　　景恒近乎哀求般的语气让周世咏不禁心软，他终于放弃了抵抗，伸手环住了他宽厚的肩背。即使是当初情浓之时，他们之间也未曾有过如此恋人般难舍难分的亲密举动，如今倒像是迟来的拥抱，不禁令人感慨万千，意念丛生。

　　景恒更加用力地抱紧了他，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脸贴得很紧很紧，就像是回归母体的婴儿，不顾一切地汲取着子宫里的氧气。

　　此刻周围的空气都静止了，时间也停止流动了，这个拥抱悠久漫长，漫长到他以为此后便是地老天荒，地久天长。

　　在最后一个拥抱里，景恒的身体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他是真的真的很舍不得他的啊......

　　周世咏的手渐渐放开垂下，他的目光茫然飘远，突然感到意识渐渐模糊，于是在景恒的怀里沉沉睡去。

　　景恒感受到怀里的人已经失去意识，软绵无力，才慢慢地将他放开，他神情温柔地抚摸着周世咏的平静安稳的侧脸，喃喃自语道：“你还是一样的对我不设防啊。”

　　他早在桃花酿里下了让人昏睡不醒的迷药，而即便周世咏已经行走江湖多年，谨小慎微的个性已经刻到骨子里了，却还是没有对他有任何提防。

　　景恒将周世咏抱回到房间里，轻轻地将他放倒在床榻上，此时从门外缓缓走出一个白发苍苍的身影，杜若拱手行礼道：“王爷，你真的已经想好要这么做了吗？”

　　景恒毫不犹豫地，语气坚定道：“是的。我早就已经想好了。桃花酿里的迷药效力只有两个时辰，请杜太医尽快为我们施术吧。”

　　景恒从床头药箱里拿出一个雕花木盒，里面装着碧蓝色的寄生草。他将其拿出来一口吞下，嚼碎了生咽下去，苦涩冰凉的感觉从咽喉一路蔓延到肺腑，他顿时感觉通体冰凉，全身发冷，如坠冰窖。

　　他忍着极寒，掏出匕首在自己的左手手腕上深深划了一刀，瞬间血流如注，鲜红的血液如同珠玉琳琅般大颗大颗地落下，杜若赶紧拿碗接住，不一会儿，便盛了满满一大碗。

　　“赶快喂他服下吧。等天亮之后他醒过来，就说我昨夜饮酒，感染风寒，身体抱恙，没办法去送他了。祝他一路顺风，平平安安地抵达江南，早日看到盛开的七星海棠花。”

　　景恒吃下寄生草之后面色苍白，四肢酸软无力，最后嘱咐完这段话后，身体便再也支撑不住，直直地向下倒去。杜若见状，赶忙慌慌张张地扶他到桌边坐下，才让他不至于跌倒在冰冷的地板上。

　　景恒昏迷前最后再看了一眼周世咏所在的方向，嘴唇微笑，心中释然。

　　世咏，尽管朝着你想要的未来走去吧，不必管我，也不要回头......

　　困了你这么多年，我终于把自由还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