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扁舟》小奔不会跑

29、临终托孤

　　周世咏循着秋雨组织暗卫留下来的印记，找到了无名小巷深处的一间小院。刚走到门口，便觉察出异样，院子里脚步声窸窣，肯定不只一人！

　　难道还是来晚了吗？！

　　他赶忙“嘭”地一声推开大门，没想到却生生撞见一副惨烈的杀人景象。

　　只见柳如烟趴在地下，双手死死抓住暗卫的脚，像是在祈求些什么。而此时那暗卫已经举起手里的绣春刀，毫不犹豫地从上往下直直地刺入的她身体！刹那之间，手起刀落，佳人殒命。

　　柳如烟闷哼了一声，随之吐出一口血沫。绣春刀自她的蝴蝶骨下穿过，伤口处的血液汩汩流淌出来，染红了她身下的一大片沙地。

　　“不！”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周世咏来不及阻止，只余口中的一声惊呼消散在风中。

　　那暗卫从她身体里拔出刀，转头一看认出了来人，毕恭毕敬地下跪道：“属下参见首领大人！”

　　周世咏也不管那暗卫，径直走向柳如烟，抱起她染血的身体，眼神惊恐又茫然，心中无比地悔恨。“嫂子，对不起.......我还是来晚了......”

　　他虽然只与柳如烟有过几面之缘，但每次他去墨云家做客喝酒时，柳如烟都在一旁殷勤伺候着。她会为他们准备好饭菜酒水，提醒他们冷酒伤身。她身上女性独有的体贴和温柔，让他们这种在暗夜里龋龋独行无处安放的灵魂，体会过片刻家人陪伴的温暖快乐。

　　柳如烟此刻已然奄奄一息，她睁着模糊的双眼认出了来人，用尽身上最后一丝力气，抬手指了指院内小屋，祈求道：“救......救救....玉儿......”她此刻已经虚弱到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好，我发誓，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玉儿的！”周世咏郑重地向她承诺。

　　“谢......谢谢....你......”得到了满意的答复之后，柳如烟最后才放心地永远闭上了双眼。

　　周世咏小心翼翼地将她的尸体放回地上，起身推开院内小屋的大门，用眼神在四周逡巡了片刻，最后在屋内的床边角落里发现了瑟瑟发抖的墨玉儿。

　　这孩子脸上满是惊恐，全身颤抖着，像一只失孤的小兽一样，眼神冷漠而尖锐，带着冰冷刺骨的恨意，用黑白分明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两个给她的家族带来死亡的魔鬼。

　　站在身侧的暗卫突然抬起手中的绣春刀，对准着墨玉儿，正准备刺下。

　　还好周世咏眼疾手快地挥动秋明剑，手腕翻挑，“铮”地一声金铁相交，暗卫手中的绣春刀被打落在地。

　　那暗卫按着阵阵作痛的右手虎口处，厉声道：“大人！王爷说过，斩草要除根，否则后患无穷。”

　　周世咏也毫不相让，他用高大的身躯护在墨玉儿面前，凛然道：“我说过！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你回去告诉王爷，想要墨玉儿的命，除非先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以后如果让我再发现秋雨组织的人出现在这个小院里，别怪我翻脸无情。即便是你们，我也绝不手软！”

　　周世咏眼神凌厉寒冷，闪烁着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凶狠与决绝，让人望而生畏。

　　那暗卫被震慑住了，他从未见过首领这幅能用眼神杀人的样子。他自知武功敌不过周世咏，便也没有再多做纠缠。于是捡起掉落的绣春刀，微微屈身回答了一声“是！”，便转身告辞离开了。

　　危机解除，周世咏转身下蹲，近距离的看着墨玉儿，她眉宇间继承了墨云的影子，一样的浓眉大眼，睫毛修长，英气逼人。果然是墨云的女儿啊。

　　他伸手想要去触摸墨玉儿，然而她却还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突然一张口死死地咬住了周世咏伸过来的手。

　　周世咏吃痛皱眉，却也不恼，反而温声和气地安抚她道：“乖，不怕，是叔叔啊，叔叔不会伤害你的。”

　　他的话仿佛有种神奇的安抚人心的力量，墨玉儿眼中的惊恐逐渐消失，微微颤抖的身体渐渐平静下来，最后终于松开了牙齿，在他手背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微红的齿印。

　　她一下扑到周世咏的怀里，“哇哇”地大声恸哭起来，鼻涕眼泪横流，全都抹到了周世咏的身上。她仿佛用尽了小小身躯里所有的力气，要将心里一切的痛苦委屈都发泄出来。

　　半晌过后，墨玉儿原本悲怆凄厉的声音逐渐变得沙哑苦涩，最后变成张着嘴的干嚎，发不出一点声音。

　　周世咏实在是于心不忍，点了她的睡穴，让她在怀里沉沉睡去。

　　看着她，就像是看到了当年自己，同样的遭受灭门之痛，同样的背负血海深仇。不同的是，当年的他孤立无援，一步踏错，误入红尘，不得不化身幽冥杀手，造下满身杀孽。而现在的她，则还有可能在他的庇护下，幸福快乐的长大，成为一个不谙世事的普通人。

　　也许是天意安排，冥冥之中，周世咏感觉自己与墨玉儿产生了某种隐秘的连接。他对她的悲惨遭遇感同身受，他在心底里暗暗发誓就算舍其一身，也要扭转她的命运。

　　周世咏收拾好院里的血迹，将柳如烟安葬好之后，不顾景恒的反对，将墨玉儿偷偷养在别院里，悉心照顾。

　　只是自从那日之后，墨玉儿便不再开口说话。

　　周世咏回忆起她儿时还会抱着他的大腿叫“叔叔”，奶声奶气的，让人心生怜爱。而如今她的眼神空洞，神情呆滞，仿佛失了三魂七魄一样，再也不复当初灵巧生动的样子。

　　请来看诊的大夫说：“这孩子也许是受惊吓过度，得了失魂症。我只能暂且开些宁神安眠，强身健体的药，能不能恢复过来，就看这孩子的造化了。可怜呐！也许她要如此痴傻呆滞地过一辈子了。”

　　周世咏拱手道谢，送别了大夫。

　　他转身望着坐在床边上的小小身影，感慨道：“也许，什么都不知道地在自己的世界里长睡不醒，才是对你最好的选择吧。”

　　墨玉儿似乎有所感应，微微翘起唇角，冲他不明深意地傻笑起来。

　　周世咏看着她不明所以的傻笑，不禁心头泛酸，更加地悲从中来。

　　若是墨云还在的话就好了，你也不必幼失怙恃，孤苦无依......

　　墨云死的那天，身为他最好的兄弟，他甚至都没来得及见他最后一面，最后地跟他好好道个别......

　　周世咏此时正沉浸在悲伤之中，无法自拔。以至于一向听力敏锐，谨小慎微的他完全没有注意到，窗外有一双目光炯炯的鹰眼正躲在窗柩背后朝里张望着，那双贼目在眼眶中滴溜一转，转身便化作一道黑影，身形如鬼魅般地消失在院子外面的树林之中。

　　只留下一片树叶声，沙沙作响。

　　宣王府，议事厅内。

　　景恒眉头紧蹙，似有不悦，握着茶杯的手还有微微颤抖。他对着在台阶下跪着的暗卫，低声问道：“他真的是这么说的吗？”

　　暗卫拱手回话，“是的。首领大人挡在墨玉儿的面前，不让任何人伤害她，还说.....还说想要杀她，除非从他的尸体上跨过去。首领他武功卓绝，属下一人实在无能为力，只能先回来向王爷复命。此次任务失败，属下力有不逮，还请王爷责罚。”

　　景恒摆摆手，淡淡道：“没关系，这不是你的错。”

　　那暗卫抬头望着景恒，眼神闪烁不定，有些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道：“王爷，你是不是和首领发生什么矛盾了？首领他从前完全听命于王爷，从未有过任何忤逆拒绝，为何这次会这么反常？属下从来没有见过他这般凶狠决绝表情，就像.....就像是要和我们针锋相对，反目成仇一样。”

　　景恒刚把茶杯送到嘴边，听到他的话，心下颤抖，右手突然不听话地抖动了一下，茶盏和茶杯碰撞出声，滚烫的茶水溢出来，微微洒在了景恒的衣领上。

　　暗卫感到自己似乎说错话了，诚惶诚恐地说道：“属下失言，请王爷不要放在心上。”

　　“没事，你先下去吧。”景恒摆了摆手，吩咐道。

　　暗卫走后，景恒的内心依然久久不能平静。

　　所爱之人反目成仇......世咏，我到底是错得如何离谱，才把你逼到这种地步的啊......

　　窗外月华如水，室内烛光明灭，映照在他的脸上，一半是明一半是暗。

　　他闭上眼睛，回忆起在宣州河畔与周世咏初见时的样子，他是那般地豪情盖世，义薄云天。为承一诺奔波千里，为死不顾世。这才是侠肝义胆，无羁放荡的周世咏啊！

　　而不是那个长年累月躲在黑暗之中，替自己铲除异己，手染鲜血，杀人如麻，心如死灰的秋雨组织首领周世咏！

　　这么多年，他以天下大义为借口，将他困在自己身边，抹平了他的锐气，消磨了他的斗志，伤了他的心，还给他留下一身的伤痛。一切本不该是这样的。

　　世咏他是自由的，是无牵无挂的，是属于江湖的。

　　一念至此，景恒猛地睁开眼睛，他望着桌上荧荧发亮的碧蓝色草药，若有所思。

　　杜若说过，此药名为寄生草，是天下罕见的灵药，生长于南疆五毒谷，可治疗一切蛊虫毒药，摘下后必须在三日内服用，否则便会枯萎衰败，化为灰烬。

　　他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回药盒之中，珍而重之，这也许是给世咏解毒的最后的方法。

　　既然一切因他而起，那也应当也由他来结束吧。

　　世咏，我欠你的，终究会还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