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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拔剑相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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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几日,周世咏一直在宣王府后院静养疗伤,不见外人。偶尔御医杜若会上门把脉,给他开些调养身体,宁神安眠的药。
周世咏看到杜若把完脉一脸严肃凝重的表情,自知身上的蛊毒难除,便也不抱太大希望,“有劳太医费心了。我知道这蛊毒异常凶狠诡异,非一朝一夕能解,太医也无需在我一人身上花太多精力。人各有命,也许我命中注定要遭此一劫,不必强求。”
杜若见他一副消极厌世的模样,安慰道:“周大人吉人天相,得上天庇佑,一定能逢凶化吉,度过此劫。我最近一直在太医署寻找记载南疆蛊毒的典籍药方,请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定能找到解毒的方法。而且我看得出来,王爷十分重视你,你若不在了,王爷会很伤心的。”
周世咏心下黯然,是吗?他的演技果然高超,若不是知道他是心怀目的,逢场作戏,就连自己也偶尔会觉得,他果真这般情深意重。
自从那日和景恒分手之后,景恒便再也没有在他的面前出现过。周世咏心想,这样也好,此后最好不想见,如此便可不相念,以免徒增伤感尴尬。
只是每当夜深人静之时,回忆它不听话的跑出来,在脑海中侵袭,还是会感到阵阵委屈心酸泛起。
他为他浴血奋战十年,本来也没有奢求过他能看他一眼,只盼能找个温暖如春的地方一个人安静的死去。可是为什么要给了他希望又无情地夺走呢?为什么要许下虚无缥缈的承诺,最后却又告诉他这只是一场骗局一个谎言呢?
景恒此后还会有无数人为了他天下大同的理想前赴后继,会有人理解歌颂赞美他的伟大功绩,可是自己呢?自己所承受的那些苦闷悲痛......又有何人能诉说呢?
秋风骤起,秋意渐浓,将后院的树叶逐渐染黄。荷塘里的蛙声消失,最后一片荷叶枯萎凋零,送走了最后一个夏日。
拜别了太医杜若后,周世咏望着院子里的一片萧瑟景象,不禁心生感慨。并非夏去秋才至,原来命运早在无人知晓的时候,就在默默酝酿安排这场盛大的离别。
在府里疗伤修养的这几日,周世咏也多多少少听说了如今的洛阳局势变幻。墨云因背叛景恒而死,静渊入主皇宫,皇帝为了让他研究长生不老术,专门在钦天监给他建了一座炼丹炉。左相再次受宠专权,声势浩大地开启了一场陷害忠良的文字狱,景恒在朝堂上的处境举步维艰。
然而,这些又与他何干呢?
这么多年了,这些人永远在争权夺利,相互倾轧,他早就看够了,看腻了,看烦了。
他此刻只想远离京城的喧嚣纷争,回到四季如春的烟雨江南,一酒一剑,醉死即埋,了此残生。
然而事与愿违,一个不速之客的来访,打乱了周世咏的计划。
一个身穿飞鱼服,头戴乌纱帽的高大身影出现在了后院门口,他面色焦急,神色匆匆地来到周世咏的面前,“扑通”一声下跪拱手道:“属下拜见首领大人!”
周世咏认识此人是秋雨组织的副统领徐六垚,当初他奉命创建秋雨组织,为景恒招揽天下武林高手,徐六垚便是其中一人。徐六垚武功卓绝,胸中也有着滚烫热血和一番报国大志,每次出任务都当仁不让,冲锋陷阵,建功累累,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
可是周世咏此前早就将秋雨组织的一众事务交予墨云管理,如今墨云已死,景恒应该另有安排,怎么会又找到他这里来呢?
他赶紧将来人扶起,一脸疑惑地问道:“六垚,你怎么会突然找到这里来呢?”
徐六垚起身道:“如今左相当权,陷害忠良,竟然以‘诽谤朝廷,心怀不轨’的罪名下令抓捕护国大将军李固,天下谁人不知道李固将军忠肝义胆,铁骨铮铮,根本就是左相存心陷害,要掀起文字狱,目的是为了排除异己,禁锢思想,堵住悠悠众口。好在李固将军一早得知消息,连夜带着家眷逃离洛阳,才免受牢狱之灾。
可是王爷他,竟然派我们去千里追击李固将军,还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们都是为了铲除毒瘤,还天下太平的理想而投奔宣王,加入秋雨组织的。如今却让我们去残害忠良,击杀李固将军,岂不是违背了初心本意吗?我等若是做了此等不义之举,将来辽族大举进攻,朝中无人可用,届时山河飘摇,城破国亡,我们岂不是成了天下的罪人?所以这次任务我们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
请首领你去劝劝王爷吧。他一向最能听得进你的谏言。只要你去求他,他一定会改变心意的。”
周世咏听完他这一番慷慨陈词,心中也是无比地震惊,脑海中掠过无数个难解的疑团。
景恒他不是一向极其厌恶左相,誓要扳倒左相的吗?怎么会突然站在左相一边,替他做事呢?李固将军乃是国之栋梁,大将之才,若是此时与左相为伍同流合污,恐怕会永久失了民心,遭天下人唾骂的。难道他一点也不在乎吗?
为什么呢?他是有什么把柄被左相抓在手里了吗?有什么理由是值得他不惜代价也要这么做的呢?
周世咏脑海中倏忽有一道灵光闪过,将千丝万缕的疑团串联起来,拼凑出重重迷雾背后的真容。
难道......景恒他是为了救自己,与左相达成了什么不为人知的交易?不得已才要听从左相的命令的吗?
一念至此,为了解开心中谜团,周世咏对徐六垚的请求一口应承下来:“好。我答应你。”随后便迫不及待地冲到景恒所在的议事厅内。
房间外守候的仆人见到周世咏一脸急切匆忙的样子,赶忙阻拦道:“周大人,王爷正在厅内会客。你还是待会儿再进去吧。”
会客?这时候会哪门子的客人?
周世咏则丝毫没有将仆人的话听进去,不管不顾地推开门,跨步上前,蓦地迎面撞上一个同样奴仆装扮的人正要走出来,他从未在宣王府里见过他,此人看上去倒像是哪家府上的管家。
那人见他的突然闯入也十分惊讶,却还是镇定地回头,对景恒鞠躬行礼道:“那在下就先行告辞了。”
擦肩而过时,周世咏见他帽檐边缘绣了一个小小的“严”字,便认出了他是左相严觉府上的人。心中一沉,景恒他果然和左相勾结在一起了。
周世咏双目凛然,直视着景恒,开门见山地冷冷道:“王爷,你为什么要和左相狼狈为奸,替他行事,追杀护国大将李固将军?”
时隔数日,再次见到周世咏,景恒心中感慨万千。自从那日分手之后,他便再也不敢见他,只有在思念如狂的时候,才敢躲在墙角的无人处,隔着层层屏障,远远地看他一眼。
如今他就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面对他的质问,景恒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片刻过后,他才叹了口气,淡淡说道:“......是谁告诉你的?”
“你别管是谁告诉我的。我只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难道不知道李固将军忠君爱国,若是杀了他,你此生会身败名裂,造万民唾弃吗?”周世咏追问道。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可是为了救回眼前所爱之人的性命,他别无选择。
景恒沉吟许久,才缓缓说道:“李固他作讽谏诗,讽刺朝廷,意图不轨......”
“够了!”不等景恒说完,周世咏便毫不留情地打断他,“你还想再骗我吗?”
他从怀中掏出装着蛊毒解药的翡翠玉瓶,举在手中问道:“你是不是为了交换给我的解药,答应此后帮左相做事?”
“......”景恒知道瞒不过他,嘴唇轻抿,无声地默认。
周世咏心中瞬间了然。果然他猜的没错。难怪御医杜若明明不通晓南疆蛊毒,却突然能制出一瓶能克制蛊虫的临时解药。原来都是景恒为了自己去和左相进行了利益交换。
可他非但没有觉得半分欣喜感动,反而更加怒不可遏。
“反正我对你来说,已经是个毫无利用价值的废人了,你再费劲心思救我回来又有什么用呢?你不必再在我面前惺惺作态,自我感动了。我周世咏的命是死是活由我自己做主,谁也不能替我抉择!”
“可是......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我舍不得你死.....”景恒的语气近乎哀求。
“如果不能让我痛痛快快地活着,我宁肯立刻躺在棺材里就此死去!”周世咏的神情泠然决绝,视死如归。他再也不要成为谁的牵绊,再也不想欠他任何人情。
周世咏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翡翠玉瓶,里面装着他唯一的解药,他低眉敛眸,提起体内真气用手紧紧一握,玉瓶瞬间乍破碎裂。
“不!”景恒刚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发出一声惊呼。
话音未落,周世咏手中的玉瓶已经混着里面的解药,化成齑粉,一点一点顺着他的指间流下,散落在空中。连同着他的一线生机,一并湮灭。
景恒的大脑一片空白,对刚刚发生的一切感到难以置信。
你竟厌恶我至此......厌恶到宁愿死,都不愿意与我有任何瓜葛吗......?
“刚刚严府的管家是来做什么的?”周世咏转而问道。
景恒一脸惨然,“他是来告诉我墨云的妻子柳如烟的下落的。她本是左相派到墨云身边的暗桩,如今她已经没有任何利用价值,被左相一脚踢开,当成投诚礼物送给我。”
“所以你派人去杀她了?”周世咏眼神一冷。
景恒深吸了一口气,稍微平复了一下,说道:“是......若不是受她蛊惑,太傅老师不会冤死狱中,墨云也不会自尽惨死。她助纣为虐,害了两条人命,本就是死有余辜。”
周世咏低声苦笑,一脸的失望,“你果然一点都没变,还是一样地视人命如草芥,你这样做,与左相何异?她不过是身不由己,听命行事罢了,你就算杀了她,墨云也不会再活过来。况且她还是墨云女儿的母亲。”
景恒一时身形不稳,向后一个趔趄,这番话像一块大石一样重重地压在他胸口,窒息到无法反驳。
在你心里,竟然是这样看我的吗?
周世咏转身便要走,背后却传来景恒的制止声,“我派出去的秋雨组织暗卫已经走了两个时辰了,你现在去也来不及了。”
景恒也有些负气,尾音处语音上扬:“你知道的,我要杀的人,世上没有人能拦得住。”
周世咏却丝毫不惧,他抽出秋明剑,凌空一挥,在地上划下一条道来。这是他第一次将秋明剑剑尖对着景恒,对着他曾经发誓效忠,永不背叛的主人。
他一身杀气,泠然道:“我要救的人,天下也没有人能拦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