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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一别两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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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的清晨,万物初始,生机盎然。空气里还带着一点潮湿的味道,昨夜的狂风暴雨像是从没来过一样。
阳光洒在窗台上,透过纱帐,给坐在床边的人罩上一层薄薄的光晕。
景恒一夜未睡,换下湿透的衣衫后,一直守候在周世咏的身边,紧握着他的手,一刻也不敢离开,他从未如此患得患失过。
周世咏的手微微动了一下,景恒赶忙凑近,俯身查看,见他额前有一缕发丝缭乱,于是伸手,动作轻柔地替他拨入耳后。
此时周世咏刚好睁开眼睛,刚好对上他那对墨色深邃的眼眸。
两人眼神在空中交织片刻,心中皆有千言万语,无从诉说。像是久别重逢的恋人跨越了生死,好不容易劫后余生,反而渗出一股愁绪来。
周世咏先挪开眼睛,抽出在他手里握着的手,带着淡淡的生涩和疏离。
景恒微微一怔,能够感受到他对他的态度有些微妙地不一样了。却来不及细想,关切地问道:“你感觉怎么样了?”
周世咏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打碎重组了一遍似的,腹内还隐隐地有种火辣辣的灼烧感。果然是从鬼门关走了一趟啊。他还记得他被静渊下了噬心蛊,蛊虫依然留在自己身体里,此后每隔一个月便会像昨夜一样发作一次,疼痛难忍,生不如死。
但他却还是淡淡说道:“好多了,多谢王爷关心。”又退回了当初王爷和侍卫之间上下尊卑的距离。
景恒见他嘴唇干涩,声音沙哑,从桌上倒来一碗水递到他的嘴边想要给他喂下,然而却被他扭头躲开了。
周世咏接过水碗,拒绝道:“我自己来就好。”
景恒心中有种隐约的不适感,说不上哪里不对,但就是有些东西感觉不一样了,他们之间不应该如此有距离感的。世咏他似乎在刻意地避开与自己的接触。
周世咏微微仰头喝水时,松松垮垮的衣领略微滑下脖颈。景恒用眼角余光撇见他锁骨处若隐若现的咬痕,齿印清晰,还留有微微红肿,在光洁的肌肤上开出一朵猩红的花,有种微妙的旖旎色情。
其实景恒昨天替他宽衣时就发现了,心像是被细小的针戳了一下似的,如芒刺背,如鲠在喉。
“你锁骨上的伤......”是怎么来的?景恒犹豫着,不断思考着措辞,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周世咏撇头看了一眼,毫不在意地说道:“是静渊咬的。”
景恒心中一沉,果然是他!难道他对世咏......别有用心......?
“他还对你做了什么吗?”景恒几乎是有些冲动地脱口而出,他的心中点燃了一把占有欲的火焰,此刻的他就像是保护自己领地不受侵犯的狼一样,眼里闪烁着凶狠凌厉的光。
周世咏却将水碗放到一旁的矮桌上,仰头直视着景恒的眼睛,示意他先冷静下来。
周世咏轻轻抿了一下嘴唇,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顿了顿,幽幽浅浅地说道:“他还告诉了我一件事情。他说......我身上曾经被下过绮罗香......”
景恒蓦地怔住了。终究还是被他知道了......
他直直地坐在原地愣了半晌,才缓缓的开口道:“......你都知道了。”声音还有些颤抖。
周世咏的心顿时沉入谷底,没有剩下一丝温度。
在看到景恒闪烁犹疑的表情时,他的心就已经凉了一半,如今听到他嘴里说出的答案,更是将心里最后一丝火焰也浇灭了。
他替他想过无数个否认的理由和借口,可最后等来的结果却是,透心凉。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却还是乘人之危,和自己逢场作戏......原来他一直都没变,一直都是那个裹着外壳,虚与委蛇,看不见一点真心的人......
“......是你吗?”那个给我下绮罗香的人,是你吗?
周世咏极力压抑着内心翻滚汹涌的气血,嘴唇颤抖,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语。
景恒简直不敢直视他的双眼,声音微弱到几乎不可闻,他没有否认。低头道:“......是我。”
“为什么?!”周世咏几乎是咬牙切齿,嘶吼般地叫了出来。他的脸色苍白,但双目猩红,仿佛要滴出血来。他的双手紧紧地攥着被角,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忍住不向他挥拳。
景恒从未见过他如此愤怒失控的样子,即使是当初身处寒潭,命悬一线之时,他也能保持冷静,从容不迫地寻找出口。而这一次,自己是真的伤透了他的心了,他现在对自己一定是无比地失望吧。
“我......你当时说要离开...我心里很乱,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舍不得,想要把你留下来......所以....所以.....”
景恒内心无比慌乱,他结结巴巴地解释着,可是越说到后面声音越微弱。
因为无论找再多的理由,再多的借口,都无法掩盖一个赤裸裸的事实。
他就是因为自己的自私,而欺骗了他。
“所以你就给我下了绮罗香,骗我和你上床!骗我说你爱我,愿意与我一同归隐山林,实际上根本就是为了继续利用我替你卖命?!”
周世咏又惊又气,眼眸中有难以掩抑的恨意。
没错!是恨意!
没想到,爱上一个人,他花了十年的时间,但由爱转变成恨,却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不是的!我是真心想要和你一起归隐山林的......”
景恒还想继续解释些什么。可周世咏对他的话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
往日里与景恒相处的点点滴滴,此刻如同走马灯一样在他的脑海里轮转。
“周小兄弟年纪轻轻,竟有如此大侠风范,实在是让我心下折服。”
“世咏,你可愿意追随于我?你我并肩作战,还政治一个清明,还百姓一片安宁!”
——都是假的!
“若是我不愿意,没有人能逼我。难道你就不想知道,昨晚我对你是什么感觉吗?”
“人生不过三餐一宿,若是能跟喜欢的人好好地吃上一顿饭,便是再幸福不过的事情了。”
——都是假的!!
“等左相倒台,天下太平之后,我便跟你走。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到时候你想甩也甩不掉的。”
“人间烟火,太平岁月,与君共白头。”
——全部都是假的!!!
景恒,你骗得我好惨啊!
周世咏突然感到嘴里有股甜腥味,是从心口处翻涌上来的一团郁结于胸的气血。但他却竭力忍住,硬生生地将它吞咽了回去。他再也不要在他面前示弱,再也不需要他伪善的关心。
他不禁发出一阵惨笑,“是我愚不可及,是我咎由自取,是我看不破红尘,参不透人心,终究是我......错付了真心......哈哈哈.....”
周世咏从小修习的四顾真气本就是讲究抱元守一,修身养性,远离红尘,断情绝爱。然而他却不听师傅教诲,一脚踏入红尘,耽溺于世俗情爱,如今落得内力折损,重伤不愈,也是活该。
他的笑声悲惨凄厉,让景恒听得脊背发凉,心惊肉跳。他小心翼翼地,近乎是恳求一般的问道:“世咏,你怪我吗?你能原谅我吗?”
“怪你?何必要怪你?”周世咏摇头,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景恒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转瞬即逝。就在他刚以为他们也许可以重归于好时,周世咏接下来的话,却狠狠地打破了他的幻想。
“你救过我的命,也骗过我的心,就当恩怨相抵,爱恨相消了吧。你我不过是江湖浮游,沧海一粟,在机缘巧合下才偶然相遇,有缘相伴一程。如今缘分已尽,昨日已死,从此以后,你我之间,各随本心,各走各的路吧。”
周世咏的话语是冷的,表情是冷的,就连看他的眼神也是冷的。
爱也好,恨也好,不过是还在乎这个人罢了。
但他的心已经是千疮百孔,残破不堪,再也爱不起,也恨不动了。
所幸自己还有半成内力,一具残躯,和一条所剩无几的寿命,他还有机会去看看心心念念的烟雨江南。
历尽千帆,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孤身一人,终究只有一身武学不曾负我。
景恒有过那么一瞬间的奢望。不管周世咏再怎么怨他、恨他、打他、骂他,他都可以忍受,因为这表示他还有机会可以挽回这段感情。可是他却不怨不恨,不打不骂,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有对他说。他真的是对自己心灰意冷,失望透顶了吧。
景恒知道周世咏一旦心意已决,就不会再动摇。如今他也没有脸面去奢求他能留下来,只能在心底默默地忏悔自责。如果能再早一点知他,懂他,怜他,爱他就好了。
“对不起......”他的声音低沉,就像从是灵魂深处发出的颤抖呜咽。
他欠他一句道歉。欠他一个烟雨江南。
此生无缘,来世必偿。
此时的景恒才终于明白,昨夜他离开左相府时,静渊的脸上挂着的冷笑背后是什么意思。
他在笑自己痴,笑自己傻,笑自己终其一生都得不到想要的东西。
“王爷,若是你放弃了一切,最后只换回来一个不爱你的人,你还觉得值得吗?”静渊冰冷的话语叩问着景恒的内心。
他当然不明白,他对他的情至深。
景恒看了看手里装着解药的翡翠玉瓶,一边是天下百姓,一边是心爱之人,他既然已经做了自己的决定,便只管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值得。”他的声音飘散在大雨之中,无声无息,无怨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