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扁舟》小奔不会跑

11、情思显露

　　“墨云，你觉得我是个卑鄙的人吗？”

　　墨云有些惶恐，“王爷何出此言？”

　　“我为了自己的远大前程，随意利用手底下的人，牺牲践踏你们的生命。你们浴血奋战十年，为我铺平腥风血雨的政治之路，难道心里就没有一丁点的怨恨吗？你难道就没有怀疑过，也许我只是嘴上挂着家国大义，天下太平，其实真实目的是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谋权篡位吗？”

　　景恒走入从窗边阳光下走入幕后阴影里，整个人看上去阴冷诡谲，幽深阴暗。有种无形的威严与魄力，让人不敢直视。

　　墨云立刻下跪，表露自己的一片赤诚之心。“墨云并不在乎谁是天下之主，只要他能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丰衣足食，便是明君。王爷在我心中是难得一见的治世之才，我是心甘情愿跟随你的。不管你的目的如何，我都对你忠心耿耿，誓死效忠，绝不背叛！”

　　景恒上前一步，将他扶起。眼中充满感激，“墨云，谢谢你。”

　　谢谢你如此信任我。

　　说起来，墨云跟随景恒的时间要比周世咏还长，自他长大成人，从冷宫出来起，墨云就一直跟在身边了。墨云当时是最末流的禁军之子，与他同样被放逐边缘，受尽冷眼，因此有种惺惺相惜，同病相怜之感。

　　虽然他们之间有君臣之别，上下之分，但他一直没把墨云当下人奴仆看待，而是敬他重他，把他当成温暖可靠的大哥哥一般，十分信任。

　　景恒也曾幻想过，若是自己真的有一天荣登大宝，受命于天，那么身边一定要有一个位置是留给墨云的，以感念他当年在自己身处微末之时的扶持之恩。

　　墨云起身，如此静距离地靠近看着景恒，突然感觉他身上似乎有些东西和往日不一样了。

　　等到他告退离开书房时，最后望了一眼台阶上景恒的背影。墨云蓦然一怔，恍然间意识到什么，内心震惊到无以复加。他最后的目光停留在景恒头上那高高束起，随风微微摆动的藏青色发带上。

　　那分明是世咏平日里系着的发带？！怎么会出现在景恒身上？什么情况下才会将交换此等私人物品？不会是无意中搞错了吧？

　　他越想神情越严肃，内心越凝重，他终于明白今天所有的奇怪的不适的异样感来自哪里了。心里浮现一股模糊的不确定的猜想。难道......世咏和王爷......

　　是夜，月朗星稀，凉风习习。晚饭过后下人们都去休息了，王府内院里四下无人，一片寂静。

　　周世咏坐在房内打坐运功，他本就身患内伤，久治不愈，而今天白天发生的荒唐事情又让他情绪起伏过大，甚至导致情急吐血。他一直强忍着，到了夜里才引得内伤复发，丹田隐痛。

　　他将四顾真气顺着全身经脉缓缓运转了一遍，才觉得通体舒畅，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睁开眼，听到更声才知此时已时至深夜。

　　景恒站在周世咏房门外的走廊上，徘徊踟蹰，来来回回走动着。好几次都想鼓起勇气敲开房门，但最后都放弃了。

　　他是来给周世咏还发带的。不，其实是想借还发带的名义来见他的。他想看看他，想和他说说话，可是......就算见到了，又能说些什么呢？

　　景恒在门外犹豫彷徨，不知所措着，他孤单的身影在静谧的走廊里显得是如此寂寞。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原来喜欢一个人，会让人变得这么卑微。就像是影子追着光，明知他不会回头，还要卑微到尘埃里，只盼他能多看我一眼。

　　周世咏听到门外的脚步声，看到窗前有人影攒动，心中犹豫了片刻，但却还是起身开门。

　　然而开门后，却发现门外空无一人。只有夹在窗台门缝处的一缕藏青色发带，在晚风吹拂中微微摆动。

　　周世咏取下发带，拿在手里摩挲着，他若有所思地低下头。看来景恒刚刚来过了，为什么不当面还给他呢？也对，发生了昨夜那种荒唐事，不见面才是对的，以免徒增尴尬。

　　此时墨云悄然来到他的身后，将他心里的话说了出来。“看来刚刚王爷来过了。”

　　周世咏猛然一惊，回头看见是墨云，下意识地将手中的发带藏入袖中。

　　其实墨云早就看见他手里握着的发带了。他也再一次肯定了自己猜测，为什么王爷和世咏今日会如此反常？为什么他们会互相绑着对方的发带？白日里所有的疑惑在他看见世咏手里的发带的那一刻，一切便都有了答案。

　　“世咏，你是在刻意躲避王爷吗？”

　　周世咏沉默不语，不知该如何回答。

　　“没关系，你不想说，我不会逼你。不过我也大概能够猜到原因。”

　　周世咏脸色一沉，有些惊愕和心虚。难道墨云都知道了？他怎么会知道？他犹豫着问道：“那你...你会看不起我吗？觉得我不配再当你的兄弟吗？”

　　一个是出生入死的好兄弟，一个誓死效忠的主人，他和景恒背着墨云做了那种事，一般人肯定会觉得遭遇背叛，无法接受的吧。而且他们还是两个男人。

　　虽然天启民风开放，达官贵人，纨绔公子之中也有不少喜好南风，豢养小馆男宠的，但毕竟是上不得台面，无法拿出来光明正大谈论的事情。自己尚无法克服心魔，又如何说服他去接受呢？

　　却不料墨云一片坦然，“当然不会。君子坦荡荡，心里若是有爱慕的人了，管他是男是女。爱就是爱了，与他人何干？”

　　他这番话说得云淡风轻，赤诚坦荡。仿佛在他看来，不过是两个普通的人相爱罢了，并非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

　　管他是男是女，爱就是爱了。

　　这句话重重地打在周世咏的心上，荡起层层涟漪，久久回荡。

　　然而此时的周世咏还并未完全感受到这句话的重量。此去经年，物是人非之后，周世咏再回忆起来，才明白这是墨云作为兄弟能够给予的最大的温柔与包容。

　　“你错了，墨云，我与王爷之间，并不是那种感情。”

　　墨云不禁感慨，真是两个痴情儿。感情之事，向来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他一个旁观者都已经在二人的目光流转中察觉出蛛丝马迹，而这两个当局者却还身陷情感迷雾之中，看不清楚真相。于是便将这些年来的看到的点点滴滴对周世咏一一道来。

　　“世咏，我虽然不知道你对王爷是怎么想的。但我能看出来，王爷对你是不一样的。跟随王爷这么久以来，我从未见过他对一个人这么上心过，你在的时候，他的目光从未从你身上离开，满心满眼都是你。

　　现在回想起来，也许从第一次在宣州城遇见你的那个时候就开始了吧。那时候我提醒他说你来路不明，要小心提防。但他却说你另有隐情，你不愿说便让我也不许再问。

　　你去剿灭天山拜月教那次，他一听说你受伤了便紧张地不得了，恨不得连夜带兵飞奔过去救你。但还是被我拦住了，那时他在朝堂之中尚未站稳脚跟，一旦离京，后果不堪设想，所以不得不留在京都坐镇，统领大局。

　　后来你内伤久久不愈，他其实心里很自责内疚，一直在暗中寻访名医秘方，希望能为你治好内伤。府里收集的诸多名贵中草药材，其实都是为你准备的。他说希望以后再也不要看到你受伤。”

　　墨云定定地看着他，十分笃定地说道：“相信我，你对他来说是特别的存在。”

　　周世咏听完之后，内心久久不能平静。原来景恒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为他做了这么多事情。他对他体贴关照如斯，却丝毫没有流露出半分破绽，以至于这么多年来，他都没有发现他心中的旖旎情思。

　　这是怎样一个克制隐忍的人啊，这么多年来，他该活得多辛苦啊。

　　墨云开解道：“等你到了我这般年纪，就会明白，那些情啊爱啊，仇啊恨啊，不过如往日浮云，过眼云烟，终究都会过去的。没有什么是比珍惜眼前人更为重要的。就像我一样，自从成婚之后，每天最快活的时光便是散班后，回家拥着老婆孩子热炕头。”

　　墨云十年前与醉仙楼的厨娘柳如烟成了亲，不久便有了孩子。他是三人之中最早成家的那个，也是最幸福的那个。一说到妻子女儿，墨云的脸上便浮现出温暖的笑意和难掩的骄傲，透过他幸福满足的神情，仿佛可以看到背后那个温柔的妻子和可爱的女儿，多么让人羡慕的三口之家啊。

　　但周世咏毕竟年龄尚浅，还无法像他那样想得通透明白。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他只知道，活在这世上，有时候不得不耽于外物，纠缠于红尘俗世。而他，正在奋力挣脱这滚滚红尘，当个超然世外，无拘无束的江湖浪客。

　　“那她们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周世咏问道。

　　像他们这样活在黑暗影子里的杀手，也配拥有光明灿烂的人生吗？

　　墨云愣了一下，回答道：“我没告诉过她们我的真实身份。她们只知道我是王府里一个办差的不大不小的侍卫。你我这样的人，平生岂堪一问。能有片刻安宁都是偷得浮生半日闲。我只期盼着等有一天天下太平，万世长安，我便功成身退，带着老婆女儿开一家酒楼，过点普通人的平凡日子。”

　　是啊，他们这样手染鲜血，杀戮无数，仇家遍地的人，能多活一天便多赚一天，若是能够能和喜欢的人一起吃顿饭，那即是天大的恩赐。

　　墨云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期盼与向往。为了保护他所爱的人，他可以不在乎功名利禄，一辈子默默无闻，当个无人知晓的幕后功臣。

　　他可以身陷黑暗阴影之中，但他的妻子女儿必须活在阳光下。

　　周世咏顿时觉得墨云的形象变得高大伟岸起来，如果说景恒是那高高在上，长在悬崖峭壁上，在夹缝中顽强生存的树，那么墨云则是托起他的那座山，山不说话，可他就在那里，沉默着包容了所有。

　　那座山在对他说，满目山河空念远，不如惜取眼前人。

　　而眼前人，是心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