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心劫》阿沼azz

9、下山

　　蓦地传来几声大雁锐鸣，凉意浇散心头热，水雾在散意迟眼中凝结成冰。

　　用楚楚可怜的模样唤起她的怜悯，设下圈套等着她来钻，将已然身陷囹圄的她，无情玩弄于鼓掌之中。

　　世间怎会有这样虚假残酷的人！

　　然而，念姚的辛劳是真，隐忍也是真。

　　散意迟一时间心潮起伏，百感交集，最终化为一声叹息：“你要我助你寻《山河征》，直言便是，我难道还有拒绝的权力吗？”

　　念姚如何不知她已然动怒，双膝一软，跪在她脚边，抬头，泪水盈盈地看着她：“我知道，只要拿蓬流岛的生死威胁姐姐，姐姐便一定肯。可，可我更想，姐姐心甘情愿。”

　　散意迟搁置竹筷，扭转脸去，冷冷道：“我若说不，你便不再逼迫我？”

　　自然，仍是会的。

　　念姚抿了抿唇，只是懊丧地垂头跪在原地：“姐姐若肯，待离开灵毫山，远离夏密，我也无法拿他性命来逼迫姐姐。我，我只想如从前一般，与姐姐相处。”

　　“席尊一声令下，千里之外，人头亦可落地。”散意迟垂首看着她，似观音雕像，默视这洁美如莲，弱不禁风的女子，话语被人抽干了所有力气，眼角亦干涩无泪：“我与你，再也无法，回到从前。”

　　散意迟终究还是与念姚一同离山，留下南风护院。

　　念姚得偿所愿，只是夜间，不忍再逼迫散意迟与自己欢好。

　　偌大的床铺泾渭分明，分明近在咫尺，却有远在天涯之感，空冷，凄清。

　　二人骑马同行，散意迟胯.下的紫电马乃是良驹，可她最爱的还是念姚所骑焦木马。

　　焦木马是父母亲送给她的生辰礼，能日行千里，对她忠心耿耿，又通人性，她自然喜爱非常。

　　灵毫山是天下名门正宗，不少弟子都是世家子弟前来学艺，家人送来的良驹圈在马厩里，闲时常在山涧放马扬鞭。

　　念姚身世孤苦，便因没有好马，受人排挤。她心疼念姚，忍痛割爱，将焦木马转赠给她。

　　记得当时焦木马誓死不从，掀起蹄子挣扎，险些将柱子扯断。

　　后来终归还是被那如狼似虎的少年驯服，只是每每见到她，焦木马扑扇的大眼睛里总饱含赤诚。

　　臣服于念姚，更像是一种妥协，一份契约，是发自本能的对危险的避趋。

　　念姚对焦木马也十分照顾，散意迟当时以为她是爱马，现在想来，只因焦木马是散意迟所赠，爱屋及乌罢了。

　　“阿迟，你在想什么？”念姚一拉缰绳，放缓速度行至散意迟身旁。

　　脚下是黄尘喧天的大道，道旁尽是漫无边际，足有一人高的杂草，潜藏隐患，不知何时就会跳出拦路虎。虽然她此行携了四名暗卫，还是十分担心散意迟的安危。

　　二人为方便行路，都做男子装扮，念姚自不好再唤姐姐，就与散意迟约定，以名字相称。

　　秋高气清，白云悠悠，天宇澄澈，散意迟心中舒畅，语气也温缓：“我在想，阿念当年，是如何制服焦木马的？”

　　焦木马听得主人提及自己，嘚嘚几步，打了个响鼻，被念姚将马嚼子大力送进嘴里，便识相地不敢再闹腾。

　　念姚的大名，近些年来江湖中闻风丧胆，自然也不好再叫。

　　好好的名门正派，却因柳念二人，门风败坏，散意迟想及此处，不无唏嘘，心中微薄凉意，却听念姚道：“其实我也记不大清，只记得当年，我骑在马背上，焦木马不肯驮我，在溪涧，怪石中奔跃翻腾，我摔得鼻青脸肿。

　　但想到是姐姐，不，阿迟送我的马，我就一定要将它驯服，不让阿迟难堪。于是咬着牙，勒紧缰绳，夹紧马肚，伏在马背上，渐渐就不摔了，焦木马也变得温驯。”

　　散意迟听她这般说，一时心疼，一时又觉有暖意涌出。意识到自己拿她越来越没有办法，不由语塞，心浮气躁。

　　幸而土坡尽头，隐现出城池轮廓，已到了屏山镇辖域边缘的红亭村。

　　两人寻了家客店，见天色尚早，斜阳始西沉，雾气在远山微凝，飞鸟尚未归林，便放下行李，到市集闲逛。

　　行了一段路，至商铺林立，人烟稠密处，忽而听得一阵争执喧闹声，不少人都向源头处涌去，二人也只好随众。

　　出事的是一家当铺，当铺老板是个年轻貌美的女子，正与一邋遢书生，立在店门口对骂。

　　阶下看热闹的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念姚逮住一个围观的喊得兴起的老头，一问之下，却发现他根本不知此处发生何事，只是饭后来消食的。

　　一连问了外围好几人，都是如此。

　　周围人头耸动，摩肩接踵，臭味难当，念姚十分不耐厌恶，直欲离去，但见散意迟饶有兴致，便护着她挤到人头中，这才知道事情原委。

　　原来自半年前魔教涤荡屏山派后，此处县衙式微，无人维护治安，以致时常有盗贼出没。

　　就在昨夜，一对老夫妻家中遭到洗劫，本就贫困的家庭更是雪上加霜。

　　老头子被人砍伤，性命垂危，老太太只好将所藏于地窖的古董花瓶拿来典当，换些银两救治丈夫。

　　哪知当铺老板一看，却说这花瓶根本不是皇宫里流传出来的龙泉青瓷，而是烂大街的赝品，值不了几个钱，见老太太急着用钱，就让老人打欠条，放高利贷。

　　老人离去后，一旁的邋遢书生看不惯，说即便这是赝品，为了老人家心安，老板也应当哄骗老人，送一些银两出去，权当做善事，老板之行径乃趁人之危，丧尽天良。

　　二人就此起了争执。

　　做典当生意的本就容易得罪人，不少百姓都偏帮书生，声讨当铺老板，那老板势单力孤，直气得香腮涨红，粉泪凝珠。

　　“所谓，圣人不死，大盗不止。我看先生是知礼的读书人，为何偏以自己的标准，去衡量他人，与人为难呢？”

　　温润如玉的声音似从天际而来，一丝一缕传入季杏耳中，使她心中熨帖，即从地狱重回人间。

　　她转头，看到一位美如冠玉的公子，风度翩翩立在她侧旁，身后落日熔金，美轮美奂。

　　底下骂声瞬时熄了不少，转而议论纷纷，怎么突然冒出一个眼生的年轻男子。

　　散意迟笑容谦和，复向邋遢书生行了一礼，道：“先生若有心救扶老人一家，不如自掏腰包，解老人家燃眉之急。”

　　那邋遢书生脏手一挥，自胁下冒出一股腥臭，坐在地上抠脚，咕哝道：“我可没钱，你怕不是眼瞎，要钱没有，要跳蚤倒有一堆！”

　　言罢将手中折扇伸入衣领，搔来搔去，作势要将泥团掸向这俊秀男子的漂亮面孔。

　　蓦地眼前青光闪跃，一柄长剑挟凌厉之势，将他手中折扇击打在地。

　　邋遢书生骇了一跳，抬眼去看，旋即骂出声来：“娘的，还来了个会武功的，个顶个的漂亮！依我看呐，中原武林，气数已尽啊！”

　　叫骂声间，虎口迟来一阵撕裂般剧痛，他心中震惧，嘴上却不肯服输。

　　季杏这才发觉，那位公子身后还站着一位小公子，容貌亦十分俊雅，只是前面那位公子太过耀目，她一时竟没有看见。

　　她正欲敛衽为礼，却见那位公子斯斯文文地弯身拾起折扇，袖腕轻扬，扇面倏然打开，垂眸扫视一眼，便浅浅一笑，将折扇递还给邋遢书生。

　　“扇面纹理细腻，薄而韧，隐有暗香浮动，自然，不是先生身上的泥丸香，而是平西特有的紫阑木香。扇骨所用，当是骆驼骨。先生这把折扇，乃是平西贡品。”

　　邋遢书生脖子一梗：“那又如何！我捡到的，不行啊？”

　　散意迟抿唇微笑，按住念姚袖袍下翻动的手掌，续道：“折扇上仅画有一只曳泥龟，更无题字，想来是先生所画。先生若不是堪破红尘，游戏人间的富家子弟，便是权贵人家极受宠幸的食客了。”

　　“好！”人群后头传来一中气十足的男声，拊掌大笑间，已分开人群，徐步至阶前：“公子好见识，是在下的门人无理取闹。”回头呵斥道：“文三，还不向公子赔礼！”

　　散意迟见他高鼻深目，锦衣华服，再结合那面折扇，猜测他是平西来的贵人，后退一步，避开邋遢书生的礼，温雅道：“先生乃是高人，在下不敢受先生的礼，只需向这位姑娘赔罪就是。”

　　邋遢书生不情不愿扭转身去，正要向女子作揖，便被锦衣男子伸臂拦下：“罪自然是要赔的，不如就由在下做东，请三位去酒楼喝一杯，再行赔罪，如何？这附近倒有一家酒楼，尚可入目。”

　　此时日色.欲尽，残霞映照出锦衣男子深邃眼神，如两弯钩子，是猎杀群狼的掠夺者，毫不掩饰倨傲。

　　散意迟心中警觉，如他这般醒目异常的人，方才混在老百姓堆里，竟无人发觉，懂得潜匿气息，隐藏锋芒的人，比肆无忌惮的人更为可怕，不便深交。

　　然而她想到无端进攻屏山的魔教自平西而来，与眼前男子脱不了干系，与之周旋，或许能探听到有用消息。

　　“恭敬不如从命。”

　　一转身，却发觉有两道灼热目光投向她，她下意识望向念姚，发觉她目光中的痴迷，如有实质，令她不自觉躲避。

　　念姚咬唇，难掩失落。

　　时至今日，她见到姐姐神采间的飞扬，温和但不软弱，自信而不倨傲。

　　落日余晖为姐姐高挺的鼻梁镀上淡淡金色，使她忆起，在边陲小镇的客栈里，姐姐端坐在窗边习字念书，亦是这般，如雪松高洁，如青竹坚韧，使身处阴霾的她，心生对光明的向往。

　　是她错了，她不该将属于天下人的姐姐，囚于她一人的金丝笼中。

　　她该如何弥补，在姐姐的羽翼被她彻底折断之前。

　　然而这样美好的姐姐，若她一旦放手，便只有眼睁睁看着她，如屋檐底下的霞光转瞬即逝，离开她懦弱伸出的掌心，独留灰白无力的阴翳。

　　泪水弥漫眼眶，她只觉得未来被大雾遮掩，前路一片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