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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折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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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间两人僵持不语。
南风再不解人情,也觉出自己的存在连同呼吸都极不应该:“属下先行告退,待查明此人身份,再……”
“不必了。”念姚的声音里含着浓重鼻音,一出口三人皆惊到了:“定然是柳曲违派来的。你就将他的耳朵割下来,送去给柳曲违下酒,余下的,剁碎了,拿去喂她的狗。她要与我合作,绝不该是这个态度。”
“是。”南风行动飞速,一眨眼连人带尸体都没了踪影,只余地上一滩血迹。
院中二人相对而视,不约而同都想起,万籁俱静的夜,彼此是如何心心相映,抵死缠绵。
古树清风穿堂而过,将扑簌簌的花落声,融入四肢百骸,化作潮水澎湃。
念姚寻了一处花间空隙,坐在阶下,两颊绯色,渐渐洇染开去,声音闷闷的,却不敢同散意迟赌气:“姐姐不怪我太过残忍吗?”
她随手摸到地上的碎花,便要撕扯解闷,忽而忆起这是姐姐最爱的桂花,又好生将其放回泥土中。
散意迟看得心中一片柔软,静静走到她身边蹲下,拢起地上碎玉似的花瓣,堆在那一瓣的上方。
“我只是想,以你的性子,怎能将柳生掌,炼至大成。毕竟,母亲天性温慈,却也只炼得九重。”
许是昨夜肌肤相亲的缘故,她今日的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温润如玉,甚至更添一分无奈的包容。
念姚无端有些酸楚,便只学她的样,将落花一簇簇送回盆中:“祭拜大典之后,姐姐选择守候千山剑,精研剑法,而将柳生掌交付给我。我本以为,是因历代席尊都是守护柳生掌掌法。后来才知不是如此。
姐姐告诉我,柳枝细弱,出掌者的掌风既能击毙敌人,又能护住柳条无恙,便是达到第九重化境。若能将内力化生,使垂柳抽枝,细柳飘飘若流风回雪,则是神功大成。”
不知不觉,周遭石阶已在二人手中变得干干净净。念姚以灰扑扑的手,挽过散意迟手臂,引她坐在自己身旁,将头抵着她肩,倚在她身上,声音愈发温软低轻。
“然而,新柳抽芽,春风盈盈,乃是在万物肃杀的冬季之后。唯有抱着斩杀一切的信念,才能真正达到柳生境界。”
散意迟默然,良久才清浅一笑:“原来如此,你如今已长大了,许多事,都不用我多言。”
她语气平缓,并无责怪或失落之意,念姚仍觉惘然无措,分明贴得这样近,她却总觉得姐姐离她越来越远,似云雾缥缈,不知哪一天就会抛下她不管。
她不知到底哪里出了错,只恨不得拿胶漆将姐姐与她黏合在一起。
唯有借着夜色遮掩,那时一切伦常都不再要紧,仇恨与矛盾也暂且放下。
然而越是如此,白日里她就越患得患失,急不可耐地抓住一切残余的幻影。
“姐姐,今夜也那般,好不好?”她晃着姐姐细瘦的手臂,绵言细语,像个不谙世事的孩童。向来只要她撒娇,姐姐就没有不给的。
散意迟止住她的动作,眼神平静地望向光影交界处,温柔如水:“你身子受不住,算了。”
她强忍住酸涩,一字一句刺痛自己的心:“我知道,姐姐永远也不会对我有情,我只是,贪恋姐姐给我的欢愉,这样也不可以吗?”
静静的,她屏住呼吸,听见自己的脉搏,疯了似的,在耳膜鼓噪。
“好。”姐姐轻声说。
她心中霎时间奔涌喜悦,顺着姐姐的目光,见到地上那一滩鲜血,转瞬明白过来,满腔热恋都冷下来。
使姐姐应允的,不是对她的怜惜,抑或怜悯,而是对她的恐惧戒备,是对禁狱之中,蓬流岛数十条人命的顾惜。
夜来风雨,秋池水涨。
孤灯残影之下,散意迟轻柔地拨开怀中人黏腻的额发,念姚绯色脸颊泪迹未干,像含着露水的花瓣,分明是睡梦中,忧愁不安仍在眉间重叠攒聚。
雨声幽怨,如泣如诉,好似不久前女子在她掌中脆弱的抽噎。
她给予她的,是欢愉,还是痛楚?每每心生怜惜,又忍不住泛起怒火。
十多年前的雨夜,她在崖边大石下,寻到泥泞之中的小小念姚,抱臂埋头,像个小刺猬。
她问:“你名叫念姚,却没有姓,为何?”
念姚在大雨中沉默片刻:“没有就是没有。”
她极有耐性,蹲在她身旁:“我知道你父亲早亡,你若怨他,也可随母姓。再不然,你随我姓,好吗?”
因念姚没有姓,门中长老,便不赐名于她,使念姚长久的心愿落空。
即便如此,雨夜中少年目光如电,字字坚决:“我就是没有姓,不要听任何人的规矩,更不会屈从于任何人!”
然而,如今,为了挽留她在身边,念姚已向她屈从了太多。
昔日果毅而明朗的少年,似乎已随雨水,消散在岁月里。
散意迟轻轻一声叹息,她与念姚,再也无法回到从前。
抽身坐起,披上外衣,悄然漫入无边的漆夜之中。
散意迟离开不久,本应体力不支昏睡的念姚却缓缓张开眼,眸底尽是清明。
她早已觉察出,姐姐今夜行为有异。
明明连日来与她欢好时充满不甘,被她拿旁人性命威胁才勉强为之,今夜却十分急切,反反复复折腾她,任凭她如何哀求讨饶也不休,直至她精疲力竭,在姐姐怀中近乎昏迷地睡过去,才对她现出一丝怜惜。
然而姐姐不知道的是,她一向浅眠,稍有动静就会醒转。从前为了能和姐姐同床而眠,她总是假装熟睡。
姐姐是正人君子,而她,是机关算尽的小人。
她勉力支起身,青丝划过肩头红痕,留下一缕绵痒,清了清嗓:“南风。”
劲瘦黑影自屋外隐匿处翻身而出,扫了眼她身下狼藉,面有尬色:“属下明白。”言罢便慌不择路地鱼跃而出。
念姚倚在床上,垂眸,发现右腕上一圈紫青淤痕,大抵是姐姐为钳制住她,不慎留下的。
她唇际泛起潋滟笑意,将那淤痕揿得更深,更重,好使姐姐给她的印迹,保存得更久些。
姐姐的身体,似乎比以前好了许多。
约莫一刻钟后,南风闪身入屋,长发与黑衣湿哒哒地黏在一起:“掌教与丁长老会面。”
念姚仍旧是原来那般慵懒,怀中小心翼翼搂着散意迟的枕头,如抚摸爱人的脸,一下下拨撩,声音却如冰棱冷厉:“说了什么?”
南风咽了咽,道:“掌教,将寻到的纸笺交给了丁长老。”
室内死寂,烛火亦奄奄一息。
“不过只有一张,那解药方子没有给丁长老。掌教在丁长老询问时,还言辞恳切,说她未寻到解药。”
话音甫落,南风顿觉肩头重压消散,室内空气也重新流动,眼前好似有嫩柳拂花的盎然春景。
念姚声音甜滋滋的,如新蕊半绽:“退下吧。”
姐姐是怕,长老们拿到药方,会伺机行刺她。
姐姐还是很在意她,护着她的。
念姚躺下不久,散意迟就携着风雨凉气走进屋中,她轻吟一声,佯装一梦初醒,嗓音还沾着脆弱嘶哑,喃喃道:“姐姐……”
散意迟低低应了声,将湿衣换下:“睡不着,看雨下得好,去外面走了走,吵醒你了。”
念姚包容地笑了笑,睡眼惺忪,眸若秋水:“不要紧,姐姐快抱抱我,你不在,我睡不好。”
“嗯,就来。”散意迟温沉道,坐在床角,擦拭湿发,借着微弱烛光,见地上一串深色脚印,自门口连绵至床畔,原地泅出一滩水渍,复又离去。
她惊了一惊,心口凉意,比秋风更薄。
一夜相安。
第二日照常晨起,散意迟发觉枕边暖意已散,平常还要向她流连索求的念姚,不知去了何处。
她心里警觉,担心念姚一夜隐忍不发,趁她熟睡去找丁长老质问,甚至狠下毒手。
匆忙披了衣服出来,却见念姚衣衫单薄,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素面,从堂外走来,脸色惨白,眼底青黑,经秋风一吹,仿佛如枯叶一般簌簌飘动,憔悴可怜。
她知是自己错怪念姚,心头涌起无限愧疚。
念姚却笑得明丽,招呼她在桌边坐下,碗筷递进她手里,双眼亮晶晶的:“姐姐尝尝看。”
“你亲手做的?”散意迟不过尝了一口,就觉出味道熟悉,从前她也尝过许多次。
念姚亲自和面,算着时辰送到她面前,定是天还没亮就起身了。
“姐姐还记得,我们初次结伴下山历练时,遇到乞儿,姐姐心善,将身上银钱全部兑换成粮食分给乞儿,要不是我不肯把自己那份也交出来,我们俩就得去街边行乞了。当时正好碰上你的生辰,为了省钱,我就去买面粉,借店家伙房给你煮的长寿面。”
散意迟停著,神色柔和地笑了笑:“后来我们碰上那些乞儿,穿金戴银,在店里大鱼大肉,一问才知道他们是当地出了名的骗子,专骗不明真相的外乡人。我真是气坏了,却无计可施。幸好有你,径直上前去,小小年纪,又是打骂,又是威吓,将银钱全要了回来。”
“还多出一袋呢。”念姚吐了吐粉舌,歪过脑袋,隔着雾气袅绕,眸中晃荡着化不开的深情:“姐姐,再与我结伴出门,去江湖上闯荡,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