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心劫》阿沼azz

10、下药

　　酒楼雅室内，觥筹交错，主宾尽欢，借着酒兴，才知众人都要前往屏山。

　　锦衣人陆谈并几名侍从是为游山玩水，那当铺老板季杏为前往屏山祭拜被魔教屠戮的亲友，散意迟与念姚则自称是游侠剑客，去屏山斩妖除魔。

　　于是众人各怀各的心思，约定结伴而行。

　　陆谈携侍从回到客房，甫一入座，那邋遢书生文三便贼兮兮地笑道：“长夜无聊，给少主找点乐子。”

　　“哦？”陆谈扬起眉峰：“何意？”

　　文三道:“今日席间，少主也看到了。那个迟念，分明就是个兔儿爷，看他兄长的眼神，柔得都能滴出水来。啧啧，要不是他胸膛平坦，我真要怀疑他是个女人。”

　　陆谈掀起茶盖，品了一口：“一个漂亮些的兔儿爷罢了，咱们平西又不是没有。有什么有趣的。”

　　文三嘿嘿一笑：“有趣的是，季杏显然是对迟义有意，方才在席间两人就已眉来眼去。我在敬酒时，在季杏与迟念杯中，下了点好东西。他们三人一同回去，可有好戏看了。

　　不知那伪君子迟义，要如何抉择呢，说不准，还能来个落霞与孤鹜齐飞，坐享齐人之福了。”

　　陆谈笑道：“确实有趣。走，随我去看活春宫去！”

　　暮色沉沉，乌云遍布，他二人一前一后在屋檐上起伏腾跃，不一时到了兄弟二人所住客房外，攀附檐角，偷窥室内。

　　料想能看到玉体横陈，血脉贲张之景，谁知屋内静静，哥哥在窗边习字，弟弟酒醉，已经背对窗户，安然睡下。

　　“怎么回事？”“属下也不知道啊，许是后来没喝那酒吧？”

　　黑暗中，两人在屋顶窃语一番，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待脚步声确已远去，念姚才艰难翻过身，原本白皙如玉的脸颊，燃起鲜艳红晕，分不清是情热深重，还是酒意催逼。

　　秋风萧索，将如水月色漾起点点涟漪，将那银铃摇起清脆声响，却浇不熄她心口摇摇欲坠的火焰。

　　唇角的皮已经咬破，红得娇艳欲滴，仍不愿泄出一丝轻吟。

　　今夜酒宴之上，她望着江面波光粼粼，一盏又一盏饮酒，只为麻痹自身，下定决心，不再亲近姐姐，不再以她一己欲念，逼迫高洁守礼的姐姐，与她行苟且之事。

　　然而交织旖旎的光影下，透过雾气氤氲的眼眸，她看见姐姐纤细的身影，一点点在她眼前放大，靠近，近得她几乎按捺不住自己。

　　姐姐在她耳畔发出一声动人叹息，如斑斓夜河里一叶木舟划过，激起她胸膛惊涛骇浪。

　　“为何不唤我。”

　　温热指腹轻柔地抚去她眼角泪珠，她再也忍不住，别开脸去，泪水决堤：“我不想，姐姐更厌恨我。”

　　江水逐波，如梦渺远，声声入耳。“我是你姐姐，怎会，厌恨你。”

　　姐姐清澄的目光笼罩着她，指尖一下下划过她脆弱的脸颊，将她的乱发掖至耳后，低头，微凉的唇含住她唇瓣，轻轻拨弄吸吮，使燥热难当的她忍不住回应。

　　唇舌缠绵，如品尝甜美的花露，姐姐满是爱怜道：“最后一次。”

　　帐幔似流水泻下。

　　那一夜，她如溺水之人渴求氧气，不断地索求，一次次在姐姐怀中融化，绽放，混混沌沌间，捕捉到姐姐眼梢的热，因她而起。

　　一墙之隔，季杏如同没有生机的木偶，瘫坐在墙边，听着隔壁愉悦的躁动，耳尖红热，心却是凉的。

　　同样的药粉，她因警觉而只沾了零星半点，那人体贴地为她开了间客房，她却被这微不足道的暖意冲昏头脑，向他告白求欢。

　　她从未见过，那般温柔和煦，淡然静好的人，不惜一切想要抓住他。

　　他眼底的微悯深深刺痛她的心：“小姐的名节要紧，我与小姐不过萍水相逢，担负不起。”

　　那时她已因四肢百骸的痒，趋于癫狂：“什么名节，贞洁，我早都没有了。”

　　他微讶后，抿唇歉意一笑，抬手松开发髻，如云长发将她的面孔衬出柔美清丽：“实在对不住，我是女子。出来行走多有不便，还请小姐保密。”

　　她惊得后退数步，原来不是他，而是她，同为女子，耳鬓厮磨间，如何能解渴。

　　原来……原来只是与她不可。

　　是啊，她早已让地狱孽火缠身，哪有资格再奢求情爱。

　　可那个迟念，酒席间她分明感应到，唯有器灵间才能交鸣的脉息。

　　同为器灵，为何她要背负血海深仇，用无尽屈辱痛楚，挑起复兴重担，迟念却可与心爱之人缠绵，如此呆笨，没有烦恼地恣意而活。

　　夜凉如水，她体内燥热渐渐平息，梦中，她又回到人间炼狱。

　　魔教大举进攻，父亲身为屏山派掌门，倾屏山上下之力，封锁每一处入口，硬生生以血汗挨过第一日。

　　支撑众弟子坚持下去的唯一理由，便是对强大援兵的希冀。

　　终于，天光破晓时，传说中坚不可摧，战无不胜的席尊，身着白袍，率领几十名灵毫山徒众，踏过烟波缭绕，如天兵天将，遥遥出现在关隘之外。

　　他们不约而同松了口气，以为终于得救，欢呼着冲下山去迎接，然而还未及摸到席尊的影子，只见她于马上调头，毫不迟疑地消失在尘埃里。

　　洞开的门户尚未封锁，成了魔教最好的突破口。

　　成千上万的黑袍鬼影飘飘荡荡，所过之处，尽是哀鸿狼藉，一把大火，以她屏山派弟子的血肉为薪，染红了半边天。

　　那时的她，被父亲母亲自后山密道护送离开：“一定珍重自身，你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半个月后，她仍然在山下樵夫家中流产，那是父亲的亲生骨肉，而她，也是父亲母亲的骨血。

　　听说，席尊头也不回离开，是为一个生病的男宠，也有人说，席尊与掌教，有一段孽缘。

　　总之，席尊走时，留在尘土中那句残酷淡漠的“与我何干”，永久烙在她心头。

　　若有机会，她一定要将她碾在脚底，肆意折辱，问问她，如何做到，将那么多条人命，视如草芥，对那么多人的挽留哀求，充耳不闻。

　　第二日用过朝食，众人在城外兰亭相约，杂英满芳甸，只见季杏踏落花而来，丰容靓饰，顾盼生辉。

　　文三在马背上先笑出声：“怎么姑娘连马都没有，是要跟在马屁股后头跑去屏山么？好气魄！”

　　“不得无礼！”陆谈蹙眉轻斥，转而语气温和：“姑娘娇躯，怎可受马背颠簸之苦，想必是雇了马车，与我等同行。”

　　季杏当然是会骑马的，只是她心中另有所图，盈盈敛衽行礼，巧笑明丽，衬得万紫千红都如尘土也似：“正是如此，然而我今早去市集询问，众人一听是去屏山，都道是有去无回，不愿做赔本买卖。我想，只好劳烦众位公子，捎我一程了。”

　　几个侍卫蠢蠢欲动，陆谈踏前一步作揖：“愿为姑娘效劳。”

　　季杏却退后一步：“多谢陆公子，我还是与迟大公子同坐一匹马吧。”言罢莲步轻移，至紫电马旁，向散意迟伸出手去。

　　散意迟第一念想到男女授受不亲，季杏与她同乘倒也妥当，便拉她上马，坐在自己身前。

　　落英树下，公子佳人郎才女貌，如花美眷，凑成了一幅画，仿佛本该如此。

　　在场的人哪有不识趣的，各自笑容暧昧，即便启程。

　　念姚却冷煞煞道：“哥哥身体不好，不能受累，你还是来坐我的马好。我的马乃是良驹，行的稳，你放心。”

　　焦木马立即响亮一声喷鼻。

　　季杏身在散意迟怀中，神色有些为难，晕生两颊，似嗔非嗔地瞧了散意迟一眼：“自然是好，只是，我昨夜已与阿意有了肌肤之亲，便如夫妻一般，怎能坐小叔子的马。”

　　还不待散意迟有所反应，她已从齿缝间溢出阴恻恻的一句：“你若否认，你二人的闺中密事，我便即揭发出来。”

　　散意迟眉心猛地一跳，望向念姚的眼神晦暗，不再言语。

　　这样的反应，便是默认了。

　　念姚倏然间红了眼眶，昨夜她神思迷离，昏昏沉沉，也不知姐姐事后，是否伴在她身边抚慰。或许姐姐后来，又去了季杏房中。

　　季杏千娇百媚，说不定姐姐对季杏动了心思。

　　姐姐待她是怜悯，待季杏则是发乎于情，甚至连向来恪守的礼教也顾不上了。

　　原来姐姐不是不能对女子生情，而是不喜欢她。

　　眼眶酸涩，身上那处也酸涩难当。豆大的泪珠一滴滴砸在焦木马鬃毛上，不愿让人瞧见她软弱的泪水，喝了一声，焦木马便发蹄奔远。

　　接下来两日，念姚都有意避开散意迟，策马离她和季杏远远的，即便散意迟主动与她交谈，好言细语，念姚的回答也只是恭敬而简短。

　　夜来虽在一间房中，念姚却一反往日的痴缠，主动睡到贵妃榻上，每每醒来，洁白枕巾总是泅湿一大片。

　　那深色的阴冷，直映进散意迟心里，使她的心也似被坚冰冻伤，寒凉痛楚。

　　记忆中，她从未见过念姚与她闹脾气，向来只要她神色稍有不愉，念姚立即不管不顾的低头认错，事事以她为重，即便真有情绪，也会很快自行调节好。

　　如今这般，定是误会伤怀。

　　她本想向念姚解释，又想到如果将错就错，使念姚对她死了这条心，解了这不该有的情结。放她离去，饶过蓬流岛一干人，倒也是皆大欢喜。

　　然而，看到念姚郁郁寡欢，她心里终归不是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