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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合欢 ...

  •   夜阑风静,月色如霜。

      散意迟与念姚携手回到空冥院,见空旷院中,老树枝桠无风自动,噬人黑影扫过破碎砖石,诡秘异常。

      她神思恍惚,又忆起,念姚自幼与众人喜好习性不同。

      少年心性不定,喜好收集宝贝,放在屋中,或是植树栽花,装点屋舍,但念姚的屋子总是空空荡荡,唯有桌椅,床铺,看起来冷寂且寒酸。

      后来念姚分到自己的院落,也不懂得打理庭院,依旧被人在背后指点耻笑,说她是个草莽之徒。

      不过她送给念姚的东西,乃至一根柳条,几瓣碎花,都被她好生收在木箱之中。

      她有父母,长辈,朋友,念姚却只有她,也因此,更令她疼爱怜惜。

      纵然旁人都道念姚是个暴戾无常之人,她眼中的念姚始终乖巧可爱,亟需她照拂。

      如今想来,不是念姚得不到,而是常人所求,于念姚而言十分多余。

      可笑她却以为念姚孤苦伶仃,对她一再纵容,受她蒙骗。

      “姐……阿迟,阿迟?”念姚扶着出神的散意迟至床上坐下,习惯性唤她姐姐,却又不敢,生恐触怒。

      或许,这样更好,她早不想喊阿迟姐姐了。现在障碍已除,或许她与阿迟的关系,能够更进一步。

      她半跪在她脚边,俯下身去,将脸贴上她细瘦的腿,讨好地来回蹭晃。

      那细纱布料凉丝丝的,但不冰冷,透着阿迟的体温。

      “阿迟不要生气了好不好?我已将我的秘密都告诉你了。”她以为像以前一样撒几句娇,至少能博来阿迟的一个眼神。

      抬头,却见阿迟一动不动,如冰冷雕像,冷白面具映着烛火,高挺鼻梁投下斜长阴翳,圣灵而渺远,仿佛下一刻就要离她而去。

      “阿迟……”她感到害怕极了,泫然欲泣。

      身体比思绪更先作出反应,散意迟垂下眸光,眼底的冰川有一角消融,她伸手,木然抚上念姚的长发,柔软滑腻,叫人爱不释手。

      开口,说出的话却充满质疑与疏离:“你何时得知,《山河征》出现在屏山一带?”

      念姚怔愣,迎上散意迟寒冷如冰的目光,满是不解:“姐姐什么意思?”

      散意迟淡道:“我问你,是否怀疑《山河征》被屏山派藏匿,有意派魔教中人围攻屏山,再打算趁乱夺取经籍?”

      念姚旋即反应过来,既惊且急,猛地抬头。散意迟的手还压在她发上,扯得她头皮生疼,泪水在圆圆的眼眶打转,楚楚可怜。

      “我与姐姐,一点信任也没有了吗?姐姐,阿迟……”

      散意迟有些不忍,挪开目光去,静静地看着窗棂上残败的月影,语气沉沉:“你让我,如何信你。”

      念姚双膝跪地,因疼痛未消,身形有些扭曲,语气急促,但神色坚决:“我也是人到屏山,才得到的消息。本想借机会在屏山一带搜寻,可后来,知道姐姐与人定亲,我就急忙赶回来了。在我心里,姐姐才是最重要的。

      姐姐知道,我不是那样的人。更何况我虽为器灵,却与魔教中人素无瓜葛。姐姐的教导,我一向谨记在心。”

      散意迟闻言,冷凛神色终于有一丝松动,看向念姚,见她已痛得将唇都咬破了,却隐忍不发,显然是不想让自己担心,心头涌起说不明的情愫,似怜惜,触动,又仿佛暗含更多,轻道:“起来吧。”

      念姚应了,欲起身,但双膝酸痛无力,身子绵绵歪倒下去。

      散意迟反应迅捷,全凭本能,伸臂将她护入怀中,却忘记自己身体已不如以前,支撑不住,被念姚的重量连带着侧倒榻上。

      帐内幽暗,灯影点亮念姚漆黑的眸子,水光摇曳,所有的痴缠迷恋,随滚烫沸腾的血液,将她冷白的脸颊熏红。

      按捺隐忍十数年的情愫,在这一刻如火山迸发。

      她将长发绾至一侧,主动搂住阿迟,欲完成席间那个未完的吻,唇际触及的,却只是坚硬冰冷的面具。

      姐姐避开了她。

      月光如水,洒入帐中,她努力睁开迷离的眼,清清楚楚看见,姐姐眸中的清冷,坚决。

      “请席尊自重,我已与旁人有了婚约。”

      一颗心不住下落,浸泡在冷冽海水之中,随无情潮水起伏漂泊。

      夜已深沉,酒意返潮,愈发弥漫,她双眼闭了又闭,舌尖泛起腥意,身上的热却怎么也褪不下去。

      积累了十多年,这份畸形的爱恋早已在她心中盘绕缠结,一发而不可收,如何能解?

      她努力收拾起情绪,语气不容置辩:“你说过,甘愿承担一切代价。那些弟子,被我禁在山脚木屋,你若不允,我就将他们全部杀了。你若允,明日一早,我就许他们自由。”

      回应她的,只有讶然瞪大的双眼,不敢置信以及蔑视,如同注视一个光天化日,赤身裸体在街头奔走的疯子,不,是一条为了肉骨头,甘愿舔舐鞋尖粪土的流浪狗。

      屈辱羞耻涌上心头,她别开脸去,紧咬唇瓣忍住泪水,握住阿迟冰凉的指尖,抵上自己炙热的脸颊:“我,我不要别的,求你,碰碰我。”

      翌日清晨,散意迟被浓郁的花香唤醒,耳畔亦有簌簌花落之声,恍然间以为自己回到露华院。

      淡雅桂香令她心生向往,轻轻推开怀中安睡的女子,将那细瘦柔弱的颈,安置于枕上。

      虽说昨夜,是念姚威胁强迫于她。但到底是她,折腾了念姚大半宿。因此,她对这个与她有过肌肤之亲的女子,也不免生出几分怜惜。

      她见念姚眉心微蹙,显然睡得不安稳,心念一转,将自己的枕头放在念姚臂弯,这才披上单衣来到院中,赫然见到廊下院中摆满桂花盆栽。

      南风已如往常,早早候在院中,眼观鼻鼻观心。

      散意迟知道,这是念姚给她准备的惊喜,或许还是生辰贺礼,说不触动,是假的,然而触动之余,更多的是苦涩。

      有什么礼物,比自由更珍贵。

      她紧了紧单衣,来到南风面前:“席尊所求,已经得到。昨日的弟子,你可将他们放了。”

      南风抬眸,眼神古怪:“昨日那些弟子,以及禁狱之中其他徒众,都已得到席尊允准放行。昨日便已尽数离开。席尊说,连同桂花一道,作你的生辰贺礼。”

      散意迟愕然,这才知自己又一次受到念姚蒙骗,一时心海翻波,却唯独生不起气恼。

      “我去书房,她还在睡,你暂且不要叫醒她。”言罢,便向院内书房走去,想趁念姚未醒,去书房中寻找解毒线索。

      行了数步,又顿住,转身向南风道:“她可有说我不准去书房?”

      南风急急刹住脚步,冷肃的面容阴晴不定,最终摇了摇头,回到远处立好,复又回到眼观鼻鼻观心的状态。

      一直到日上三竿,眼看席尊与新任掌教约定时辰将至,而掌教在书房里又迟迟不出,心中隐隐觉出不妥,再三思量,推门进入寝卧,却见席尊已然起身,肩上披着轻纱,倚靠在床上,凝着被面呆呆出神。

      白腻的肌肤透出粉晕,双唇如玫瑰朝露娇艳欲滴,一下一下地抿唇浅笑,眉眼间似有春色流转。

      她印象中的席尊,向来是一具强大而鲜活的尸体,是缺了三魂七魄的行尸走肉。

      唯有掌教的出现,才能在席尊寂如死水的眼中,灌注一线生机。一旦离开掌教,席尊眼中就又恢复了灰与白。

      然而此刻,她感到席尊彻底活了过来,虽然掌教人在书房。

      思及此,她顾不得失礼,上前一步禀报。

      聪慧如席尊,立刻反应过来,眸中的秋水掀起惊涛骇浪。

      念姚掀开被面,急欲起身,然而那处酸软,双腿使不上力,身子晃了晃,扶着床柱歪坐下去。

      轻衫倏然滑落,露出羊脂白玉似的肌肤,点点红痕如桃花绽放,妍丽妖冶。

      南风这才意识到昨夜掌教与席尊发生了什么:“恭,恭喜席尊。”

      念姚的笑沾染几分羞涩,拨开颈间黏腻的长发,慢吞吞穿好外衣:“以后姐姐再去书房,你不必管。即便她真寻到残华散的药方,也无法可解。”

      残华散,乃是器灵世代秘传之毒。

      解毒的药引,最后一味,也是最要紧的一味,是下毒之人的心头血。

      方才是她被欲念冲昏了头,一时失态。

      昨夜,姐姐虽然初时恼恨,待她极粗鲁,然而见到她窘迫痛苦的神态,红肿破皮的肘与膝,便心有不忍,用一个个细腻生涩的吻,将她从地狱解救出来,通往人间极乐。

      清明与狂乱的朦胧一线之间,姐姐对她的再三任性索求,也无不包容。

      她微不足道的痛,姐姐尚且不忍见,又怎会舍得用刀尖,剖开她的胸膛,夺走她的性命。

      她坐在窗下桌前,将残华散的配方,连同解药,一并写在纸笺上,凝眸看窗外落英缤纷,左手指腹不住厮磨着微肿麻痒的唇,眉眼间再度泛起春情。

      “姐姐离开书房后,你趁她不注意,将这纸笺夹在书里。对了,要分开放,不能做得太明显。”

      说话间,屋顶砖瓦蓦地响起窸窣声响,还不待南风拔剑腾身飞上屋檐,念姚冷哼一声,形容顿变,气度沉凝,稳坐原地,狂风暴雪也不能撼其分毫,提起右掌,四指合并,掌心猛地拍上桌面。

      霎时间,四野寂寂。

      只听得哗啦啦几声,屋外激起重物坠地的闷响,伴随瓦砾砸碎的清脆之声。

      南风虽能立稳脚跟,却觉心神不定,见席尊已起身踱步而出,仍觉心有余悸,忆起方才,仿佛她的五感尽被剥夺,天地间再无生机。

      回过神来,席尊已然走远,她赶忙收剑,快步随出。

      空冥院四周设有暗卫密岗,能避开众人,攀附屋檐偷听而不被发现,轻功了得,绝不是灵毫山上的弟子。

      但能入有重重把守的灵毫山,恐怕是新任掌教派来的。

      院外青砖之上,那灰袍人硬邦邦的躺在地上,一动不动,面色铁青,鲜血仍自口中涌出,俨然已没了气息。

      散意迟听得动静,将翻乱的书一一放回原处,这才不紧不慢走进院中。

      南风跟随席尊蹲在地上,察看灰袍人的身份,余光可见席尊面露霁色,变化之快,仅在一瞬之间。

      “姐姐!”音色亦清亮明快。

      散意迟顿了一顿,并不如往常一般回以叱责之语,转而将院中情形打量了一番,缓缓道:“隔山打牛,中招者心脉寸断而亡。你的柳生掌,已至化境,灵毫山中无人能及。”

      “姐姐是在夸我么?”念姚粲然一笑,故意在起身时打了个趔趄,果然见散意迟踏前一步,伸手来护,便顺势倒在她怀里。

      “其实我的柳生掌已经大成,若是我全盛时期,中招者面色红润,气息全无,待一个时辰后才口吐鲜血,筋脉寸断。只是今日,身子不适……”

      散意迟皱了皱眉,耳尖微微透出粉色,但见念姚眼底一闪而过得逞的狡黠,怒意上涌,将她一把推开,却见念姚立足不稳,一连后退数步才勉强停下,惨白着脸不言语,霎时又叫心疼懊悔冲散了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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