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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夜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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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散意迟料想的盛大场面不同,室内仅有柳念二人,伴有几个女郎,陪坐醉颜酡红的柳曲违身边。
念姚见到散意迟,脸上满是惊艳痴迷的光彩,一回头见醉眼朦胧的柳曲违同样迷瞪瞪的,愈发映证心中所想。
她知道散意迟此刻心中必极为不甘,堂堂掌教,自幼习武读书,最后竟沦落到与几个风尘女子争风吃醋的地步,简直是莫大羞辱。
她掩下不安愧疚,起身,将散意迟如牵线风筝似的带回身边最近的椅子坐下,强势地揽过她肩,令她斟酒,一手有一搭没一搭把玩她的秀发。
新洗过的青丝如沙,在掌中逝去。
玉盏晃荡澄澈酒液,被搁置一旁,映出墙角烛焰,扭曲狰狞如毒蛇。
她颐指气使,尽是轻慢:“服侍我饮酒。”
隔着面具,她只看得到散意迟的细长双眸,比怨愤更可怕的,是漠然。
她心慌的厉害,不知散意迟胸膛的火山,何时会突然爆发。
然而她没有办法,若不能最大程度展现出她对丑奴的轻蔑,肆意糟践,柳曲违始终没法打消疑虑。
迎着众人赤.裸戏谑的眼神,念姚捏起散意迟消瘦的下巴尖,将玉盏内的酒液毫不怜惜,尽数灌入她口中,留下一道晶莹的痕迹,顺着那延颈蜿蜒而下,沾湿碧绿衣衫。
“含着。”她随手掷下杯盏,话中掺杂冷冷笑意。
红唇,玉肌,碧罗裙,令人联想起夏日随波悠漾的莲叶,清甜的莲藕,待人采撷。
愈是靠近,她愈心如鼓擂,鼻尖幽香醉人,本是假戏,现下却忍不住做真。
周遭一切声音都寂静下来,眼前唯有那两瓣薄薄的唇,曲线诱人,唇角盈起柔漾水光,引人迷醉。
念姚狠狠一咬舌尖,血腥其顿时弥漫开来,冲散酒意与邪念,揽着散意迟的手猛一用力,将人推倒在地,压在她身上,手掌护住她后脑勺。
罗裙倏然散开,烛辉之下波光粼粼,恍如莲叶接天。
墨发交融,打造出两个人的世界,遮蔽旁人视线。
散意迟被念姚掬在怀中,看着她近在咫尺的樱唇,除了屈辱之外,还隐隐跳动异样的火苗,一时间神思恍惚,只见她目光霎时柔软下来,狡黠灵动,用只有二人听得到的声音低语:“咽了吧。”
唇还未触及,便已分离。
散意迟明白过来,胸膛的坚冰,有一小角被暖热融化。
待二人坐直了身,柳曲违不禁拊掌大笑:“好新鲜的玩法,我竟不知你私下里这样风流快活。”
念姚淡淡一笑,松开散意迟,自斟自饮:“她对我无心,把我拿起又放下,让我奉她若神明,自己却跑去屈居男人身下,张口闭口的妇道,将我伤的体无完肤,还要我日后与那狗男人同处一室。这口气,我怎么能忍!”
一席话半真半假,倒让柳曲违更信了几分,冷厉目光剜过酷似散意迟的女人,眉宇间煞气更弄,重重饮了几杯:“所以你就先杀了她,再找个神似她的女子。既可一解相思,又能肆意蹂.躏这女子来泄愤?”
“不错。”念姚一手支腮,歪歪斜斜地倚着如木雕死寂的散意迟,酒意蒸熏的伪饰下,目光如鹰隼锐利:“那么你呢?今日,是她的生辰。”
喀嚓一声,柳曲违手中的玉盏碎裂,在她掌心化为齑粉。
几个女郎都吓坏了,四散开去,匍匐跪地,唯有念姚,神色自若,她身边的丑奴亦安然端坐。
“昨日行刑,你不去,是不忍见她香消玉殒。你命人将她尸首丢去喂猪,亦是不敢见她惨死之状。你一向好洁成疾,她所居住的屋舍你却丝毫不动,连桌面上的灰尘都不许人打扫。
你与我,本是同病相怜。只是你比我更可怜,你有病却不敢承认。”
山风呼啸,乌云遮月,临窗的烛火倏然间冷下来,柳曲违半边身子笼在阴影里,上翘的眼尾如钩,半边笑意仿佛淬了蛇蝎剧毒。
她拎过一个女郎衣领,如老鹰提小鸡,令她为自己斟酒,不疾不徐道:“你方才所言,不过两点。一,你我有共同境遇,不防敞开心扉,合作对外。二,我身边到处是你的眼线,不,应该说除了我带来的几个仆从,整座灵毫山都是你的人。
我若不与你合作,要么灰溜溜离开灵毫山,要么就必死无疑。”
酒液满溢出杯,汇成小溪,沾湿女郎瑰丽的裙边,随着她瑟瑟抖动,如飓风之中零落夭折的罂粟。
柳曲违不耐地将女郎推开,满饮一杯:“那么,你想与我合作什么呢?”
门窗大开,一只灰白斑斓的飞蛾扑棱棱飞进屋中,在灯火最为明耀处,绕着烛火打旋,似被烛光所惑,又竭力避开死亡威胁。
念姚松开了散意迟,独自迈步至铁灯檠前。
那飞蛾好不容易逃开烛焰,飞向正确的航线,却被她伸臂准确无误地捏住翅膀,送入烛焰。
“飞蛾弱小,无法适应更强烈的光芒,本就该死。然,你我先辈,原就是这世间最强大的一类,所建立的门派却由鼎盛一步步趋于衰微,实在可叹,更致使后人,被视为异类,受尽凌.辱。”
“这仇,我一定要报。”
烛焰嘶啦作响,桌面光影,因飞蛾最后的挣扎,泛起一圈圈涟漪,迷乱人眼。
佳人冰肌莹彻,楚楚动人,然而目光如刀,与回忆中纯稚可爱的少女形象,重叠又分离。
散意迟眼前阵阵茫然,忆起幼时,父母亲常与友人外出,独留她在门中,十分孤寂。
后来,父母亲临行前,见她神色落寞,便对她语重心长,和盘托出。
母亲的声音和煦悠扬:“迟儿,母亲曾与你说过,这世间有两种修炼法门,你可还记得?”
她不知母亲为何提起,略一思索便道:“记得,一为炼气,一为,炼器。前一气讲的是,由内而外,炼形养气,以自身内力,催动手中兵器,如堆石积山,江河秉势而下,循序渐进,乃是正道中人修炼法门。
后一器为锻造灵器,将自身精血与灵器合而为一,威力强,见效快,但对自身损耗极大。犹如孔明灯,初时虽能高飞,但待油尽灯枯,便会坠落。魔教中人心术不正,耐性不足,多寻求此法,最后走火入魔,害人害己。”
母亲满意点头,慈和道:“很好,正是如此。”
话锋一转,语气沉沉:“然而这世间还有一类人,万里挑一,被世人称作器灵。
器灵的骨血注定其修炼法门与常人不同,可将自身当作容器,海纳百川,无坚不摧。
相传这些器灵曾聚在一起,开宗立派,钻研出独特的修行法门,一度睥睨中原,却因血脉渐稀,后继无人,逐渐消亡,最终仅剩几人被迫背井离乡,流浪平西。”
她眼前随之现出一副凄苦之景,几个衣衫褴褛的人,身负行囊,走在大漠孤烟之中,背抵漫天黄沙,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渐行,人员渐稀,一个个枯瘦如骷髅的人,倒在黄沙坟里。
父亲接口道:“器灵的出现,没有规律,亦不是血脉传承,想来是大道演化。
本可为国效力,然而身为器灵的人,个个冷血无情,更桀骜不驯不服管教,最后羽翼渐丰,自成一派,也曾叱咤风云,人人闻风丧胆。
然而物极必反,器灵过分崭露头角,最终被朝廷的人,派兵剿灭,余下几人无处容身,只有逃往平西。”
她好奇问道:“器灵,有这么可怕吗?比魔教中人还要可怕吗?”
父亲道:“魔教中人,亦要听从器灵号令。器灵血脉,天生可震慑魔教。”
母亲将她搂在怀中安抚,接着道:“听说侥幸死里逃生的那几人,在逃往平西之前,曾重新成立门派,本想再续辉煌,然而当时的江湖中人存心将他们剿灭,竟挨家挨户搜寻,将所有可能是器灵的孩童尽数杀光,致使无数家庭,骨肉分离,只为使他们的功法无人传承。在当时,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器灵强大暴虐,固然可怖。然而人心之恶,亦是,难以想象。”
这话,当时的她还无法理解,只有懵懂地点头,又问:“那么,这和您与父亲时常出门,又有什么关系呢?”
父亲便道:“听说器灵残脉暗中联络,要寻找当时他们的先人遗落的功法秘籍,《山河征》,企图东山再起。若器灵一脉复起,武林之中将难以维持平静。所以我们要先一步,找到《山河征》,防患于未然。”
冰冷肩头忽而被人轻柔揽过,贴上温暖胸膛。
散意迟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肩颈处尽是冷汗,夜风吹拂,她不自觉瑟瑟发抖。
侧头,就着橙黄灯辉,看向念姚,却只见到她的侧脸,曾经圆润的下颌如今现出凌厉的弧度,眉眼飞扬,尽是倨傲神色。
正对着柳曲违道:“这些年来,我留意打听《山河征》的下落,听闻江北屏山一带曾有人见过疑似经籍的孤本。我决定不日启程前往,若能找到《山河征》,则报仇有望。”
柳曲违目光炯炯,满饮一大杯酒,似被她一番话点燃胸中豪情:“我留守灵毫山,使你无后顾之忧。待寻到《山河征》,你我神功大成,招揽同族,这灵毫山,便是我们的起点。”
念姚与她隔空对饮:“正该如此!”
柳曲违笑意渐深,然,目沉如海:“只是,我们的仇,你打算如何报呢?”
散意迟蓦然感觉肩头一紧,只听念姚铿锵有声,一字一顿,砸在她心头:“与你,杀尽天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