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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住手 ...

  •   她内力虽废,但习武之人炼得五感敏锐,尚未退化,听得耳畔呼吸急促,便知念姚已然清醒,恼意涌上心头,一把将她推开,斥道:“席尊请自重。”

      她这一下用了全力,奈何身体虚弱,因此不过将念姚略略推开寸余。

      念姚却不反抗,翻身跪在床上,拢紧寝衣,眸中泪光莹然,如泣如诉:“姐姐恕罪。”

      夜间曾翩跹起伏,如月朦胧的柔情,一霎那间尽数碎裂。

      散意迟坐起身,背对念姚,瘦削的身躯却如青竹坚韧,掷地有声:“请席尊,不要再唤我姐姐。”

      天光黯淡,一夜之间,盛暑已逝,凉风侵体,叶上露水挥洒如泪。

      念姚方知,她犯了天大的罪过。

      她知罪,却不愿认罪,唯有一条路走到黑。

      姐姐虽怨恨她,疏远她,却也无可奈何,只有永远伴她身旁,永远属于她一人,即便日后她受万人唾弃,又有何妨。

      念姚走后,散意迟换好装扮,便欲出院门,却被南风拦住。

      南风为人凌厉,杀伐决断,待人接物却极木讷,散意迟知她要说什么,先开口道:“她可说过,我不能出门?”

      南风摇头。

      “她说我在院中一切如旧,那我以丑奴身份出去,也无有不妥。”散意迟说完,趁南风仍在思索不留神,侧身踱出。

      南风无法,只得跟在她身后,总觉她行事与从前那个斯文有礼,恪守章法的掌教不同了。

      出门不过数步,就听见凄风之中隐隐传来哭喊哀嚎之声。

      散意迟心头一凛,往哭声源头而去。

      她对灵毫山一草一木皆十分熟悉,不过多久就走到石室禁狱前,远远停下。

      是那些效忠于她,在战中被俘的徒众,之前被关押起来,如今要被拖去刑台斩首。

      前几日她困在禁狱中,已眼睁睁目睹几批人被拖走,却无能为力,心如刀割。

      救下这一群人,就意味着她不得不将更多把柄交到念姚手中,成了念姚用来威胁她,得到她的筹码。

      然而……

      “住手。”她轻声低语。

      南风立在她身旁,疑心自己出现幻觉:“什么?”

      “放了他们。”她的声音提高一度。

      隔着面具,南风看不清散意迟神色中的纠结痛楚,却能感受到她如清泉澄澈而坚决的目光,虽气息不稳,却势如凝岳。

      “你是席尊身边的人,说出的话定然有用。你去告诉念姚,我甘愿担负一切代价。”

      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

      南风素知掌教道骨仙风,是当世圣人,对漫山徒众一视同仁,却不知掌教为了区区几只蝼蚁,竟也能作出如此牺牲。

      她不知不觉脱口道:“是。”随即到众人前,喝令他们将人放了,驱逐至山下永不许入山。

      众人不明所以,但认出她是席尊座下第一侍女,咽下满肚子疑问,老老实实放人。

      散意迟在太阳底下站久了有些疲惫,便寻石室外阴凉处大石头上坐下,等待南风安排妥当,重新回到她面前。

      “我先送你回院中,再去禀报席尊。”

      散意迟摇了摇头,额角细汗,唇色发白,低头捶腿道:“我走不动了,你自行去见她就是。你放心,我不会逃跑,就坐在此处等你。”

      待南风身形彻底消失在嶙峋怪石后,散意迟才放心起身,趁徒众忙于遣人下山,洞口无人看守,悄声步入阴影中。

      她如今极信不过念姚的为人,怕她一面哄着自己,一面对夏密等人暗下毒手,必要亲自看过才能安心。

      石室宽阔阴湿,石壁之上以锐斧凿出多间牢室,为一般囚犯所用,顶端又悬挂多座铁笼,关押重犯。

      铁笼窄小.逼仄,内中人稍有动作,铁笼便摇晃不止,却掉不下来,使凡人头晕目眩,只好僵直原地,轻易不敢动作。人都是肉做的,坐久了底下一根根铁杆在身上勒出凹痕,苦不堪言。

      蓬流岛一众人全关押在铁笼里,平日的重犯都被转移进牢室,定是念姚授意,有意折磨,以此泄恨。

      蓬流岛人虽个个筋疲力尽奄奄一息,却还活着,散意迟见到,心下稍安,正要出去免得惹人注意,却被人冷不丁摁住手肘,捂住唇,飞也似一跃而至隐暗角落。

      老人年迈有力的声音压得极低:“掌教莫慌,是我。”

      散意迟又惊又喜,反手按住老人手背:“丁长老。”

      昨夜筵席,她见众长老对柳念二人俯仰逢迎,一时悲愤,还道他们冷漠无情,如今想来并非如此,只是权宜之计。

      “丁长老如何认出我来?”散意迟虽惊喜,却也后怕,若丁长老能认出她,柳曲违心细如发,早晚也会发现真相,后果不堪设想。

      “老朽昨日得知掌教将受刑,联络几人打算劫刑场,碰巧见念姚这妖孽身边的南风,将焦木马放出,更蓄意引至鹰嘴崖,猜想事情有异。想来念姚也不至于如此无情,必是要救下掌教。

      掌教是老朽看着长大的,昨夜在筵席一见,便知那,丑奴,是掌教。”

      丁长老长叹一声,泪水浑浊:“唉,师门不幸,竟养出这两个孽障,使门派蒙羞,掌教受辱!”

      散意迟怕他动静引来注意,连忙低声安慰:“都是我的不是,早年您与诸位长老要将她逐出师门,却被我一意孤行留下,造成今日大患。”

      “掌教宅心仁厚,是那孽障心术不正。”丁长老不是不识相的人,即便收拾好情绪:“我等留着这口气,也是为有朝一日铲除孽障。所幸掌教还活着,待我们商议好大计,必定辅佐掌教重登大位!”

      散意迟闻言,神色落寞,苦笑道:“即便大计得成,我身无内力,已是个废人了,无颜再担掌教一职。”

      那日念姚谎称自己染了风寒,害怕药苦,撒娇卖乖,哀她试药,说什么第一口最后一口滋味不同,结果哄着她将一碗药尽数咽下,却发觉浑身无力,晕倒在地,醒来时已无力回天。

      她将前半部分略过,简以告知。既是节约时间,也是赧于将她与念姚的相处细节告诉长辈。

      丁长老听完,不无唏嘘:“这般奇毒,老朽从未听闻,想必是柳曲违那妖女,从平西寻来。掌教放心,老朽定会翻阅古籍,找出解毒之法。”

      散意迟颔首致谢:“有劳长老,我回去后定想办法寻找线索,及时告知长老。”

      二人话别,散意迟为免南风生疑,先行出禁狱,果然见她已神色冷峻,守在门口。

      待二人行至冷僻无人,杂草丛生处,南风语气不善:“你去禁狱内作甚?”

      日头毒辣,散意迟眯起双眼,负手信步:“我去禁狱,自然是看望我的未婚夫,看他是否已被你的主子暗下毒手。有何不妥?”

      她一向言辞温和,少有这样阴冷咄咄逼人的时候,南风一时语塞,也想不出她还能有什么旁的目的。

      “那日我投身悬崖,是如何得救的?”散意迟行至南风身前,语气沉凝如主上盘问,方才丁长老一番话,倒提醒了她。

      南风暗想,席尊并未交代不许她告知掌教,便直白地说了。

      “席尊说,你若有机会,定会选择跳崖了断,便命我放马搅乱刑场,吸引众人注意。

      崖下有几处石台,天然栈道。席尊轻功了得,提前候在那里,趁你摔落之前飞身将你救下,又令我在散场后于无人处布置绳索,带你从后山回到院中。”

      散意迟想起今早在晨晖中,见到念姚身上多处深浅不一的新鲜擦伤,极古怪,现在才知,恐怕是在那时,为护她安然无恙落下的。

      鹰嘴崖乃灵毫山最险最峻的奇峰,纵有石台栈道,攀爬行路也极艰难,更何况还另外带着一人。

      一不留神,便要丧命。

      想必那时,念姚定抱着必死决心。

      若她死了,念姚也不苟活。

      可她活下来了,念姚却偏偏令她生不如死。

      野草腥气充塞她口鼻,连她舌尖也尝到一丝苦涩:“你去禀她,她如何回应?”

      南风忆起,她入书房禀告时,席尊初见她时慌乱肃容,大约以为掌教出事。后来知道掌教为救几个无名小卒,甘愿受辱,便神情苦涩。然而最后双目中燃起希冀的光,她却不知为何。

      “席尊说,掌教今夜设宴款待她,命你前去陪伴,且要盛装打扮后再去。”

      陪伴,就是陪酒的意思。

      散意迟虽有心理准备,仍不免自嘲。

      许是她太高估自己在念姚心中地位,以为念姚起码会尊重,善待她,保护她仅剩的尊严,没想到竟以这种方式,在大庭广众之下折损她。

      衣裙已提前备下,当夜,散意迟如提线木偶,跟随南风进入已然易主的紫阁峰,恍然如隔世。

      紫阁峰一切如旧,分毫未变,倒使散意迟心生几分疑惑。

      柳曲违自幼恨她入骨,如今得以入住紫阁峰,不把整座峰夷为平地重建,已经不错了,怎会任由散意迟居住的旧物,碍她的眼?

      月满庭隅,稀疏星子时有时无。

      散意迟一身烟纱碧罗裙,分开随风微旋的夜雾而来,墨发几与漆夜融为一色,宛若天上仙子。

      一张遮丑所用的皎白面具,反为她增添三分神秘朦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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