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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反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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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散意迟幼时收到的生辰贺礼,她爱若至宝,架在屋中,亲自擦拭,谁也不许动。
能用这柄剑了结性命,对于从前的念姚来说,或许是至高无上的荣耀,然而对如今的念姚而言,仅剩无尽的嘲讽,讽她不可一世,以为能凭一己之力荡平天下,却因陷入情网,渐渐迷失。
“等等。”散意迟向她伸出手,不容置喙,命令她:“扔回来。”
她不解其意,还是扔了回去,想散意迟或许是不愿她的血,污了这柄剑。
散意迟脸上露出残忍的笑意,像是顽劣的孩童,想起一个极有趣的玩法,自鸣得意:“你自废武功就是,我不能让她的命,值那么多。”
念姚张大了眼,挑高了眉,不敢置信地看着她,随后胸膛抖动,不住地发笑,那笑从她身体的深处一下一下迸出来,笑得她浑身都疼。
那也不错,至少她与阿琅,都还活着。
她运气于掌,高高地抬起,一瞬不瞬看着散意迟道:“你可看清了,这是柳生掌。”
言罢,那一掌毁去她内丹,口中溢出的鲜血,模糊了她的眼,她看到散意迟的手抬起,又放下,紧紧捏成拳,垂在身侧。
她瘫倒在地,感到生命精华,从体内流逝,如东流的江水。
下一瞬,那柄剑出鞘,刺进阿琅的背心,永远留在她体内,红与白,重重叠叠,编织成一个美丽梦幻的世界,在那世界里,她在山林间,自由自在地久久奔行。
散意迟走到她身边,弯下身,饶有兴致地蹲在她身旁,光洁柔滑的指腹一下一下,抚摸她的脸颊,朱唇轻启:“一物换一物,我的剑染了血就废了,也算抵了她的命。”
世界一片昏黑,她无力大笑,无力哭泣,蜷成一团,胸腹间,欲与念交织成炽热的火,毁去她的喜怒与悲欢。
是解,是结,还是,劫呢。
再醒来时,她躺在软塌上,如同置身柔软的云端,云雾消散,她深深坠落。
青纱帐外,簌簌有人声,她阖拢双目,佯装沉睡。
是散意迟的声音,很冷很冷,不知不觉间,她的声音已从春日跳转到冬日,而后永远停留在冰雪中:“是你杀了老鹿王和群狼?”
柳曲违反唇相讥:“你不是也有份么?我从你那儿拿走大量的麻沸散,你已猜出我的意图,却不阻拦。鹿元安杀了他祖父,我助他一臂之力,你冷眼旁观,难道就没有沾染血腥吗?”
散意迟冷冷一笑:“既已染了一次,我就不怕再染第二次。”
她顿了顿,念姚感到那锐气逼人的视线,透过薄纱,落到自己身上,旋即抽离:“他乐得将念儿交到我手上,损了一员大将,无人替他卖命,鹿王府唯有向朝廷俯首称臣。他也愿意?”
念儿,念姚在心里默默咀嚼这两个字,散意迟,何时开始这般唤她?
柳曲违显然也注意到这一点,憋了口气,嗓音也愈发不痛快:“他虽失去领地,财物和尊严,却能坐稳鹿王爷的位置。”
“何意?”一声脆响,当是散意迟,端起茶盏,捋了捋杯盖,拂去碎末。
“你问我我就得说么!凭什么!”柳曲违娇美的嗓音陡然提高八度。
“不说便罢了。”茶盏轻轻搁在桌面,显出气定神闲:“不过是因老鹿王偏爱念儿,有老鹿王在,鹿王的位置就轮不到鹿元安头上。”
柳曲违闷闷道:“不错,果然瞒不过你。”
散意迟又道:“只是他为何不在大功告成后再杀,而要偏偏挑在这个节骨眼呢?”
柳曲违情绪明显好了许多:“想知道?想知道我就告诉你吧。说来也与你有关,当时你和念姚在屏山派时,在密道放走了一个仆人。那仆人后来找到一封信,信呢,是鹿元安的祖母的师父写的,信上说,要她和她师兄分别保管好上下部经籍。这封信事关重大,那仆人又想谋一份荣华富贵,通过文三,找上了鹿王。”
散意迟哼笑了声:“那么他的荣华富贵到手了吗?”
柳曲违滔滔不绝的话被她截住,赌气道:“自然了,给他烧了许多纸钱。你扯这些题外话作甚?后来的不要听了吗!”
散意迟道:“后面的,我大致猜到了。老鹿王定然将经籍藏得好好的,没有传给子孙。鹿元安一时冲动,去找他祖父理论,一失手,杀了他祖父,是吗?”
柳曲违得意:“你只猜对一半,鹿元安起了杀心,与他祖父推搡,但却没能杀了他。回去后生怕老鹿王即刻去王府废了他世子之位,便先下手为强。”
散意迟猜错,也不羞恼:“我还有一个疑问,既然狼群被下了药,那么老鹿王死相如此凄惨,又是怎么回事?”
柳曲违阴恻恻道:“你还记得,鹿元安养的人狗吗?他可养了不止一只。”
念姚曾见过那些人狗,听闻鹿元安为了使他们逼肖巨犬,将他们自身的皮剥去,涂上厚厚的猪皮胶,与狗皮贴合,牢牢长在一起,若那些人狗表现令他不满,他就令人将温热的水浇在接口处,使狗皮脱落,那些人身上没皮,全身溃烂而死。
不知老鹿王,是被人杀了后再分尸,还是被人狗一拥而上,忍着血肉分离的痛,眼睁睁看着脏器被掏食,手脚脱离肉.体,一时半会却死不了呢?
她心中悲凉而惶惧,青纱帐阻隔光线,她眼前一片昏黑,仿佛又沉入海底,窒息感弥漫开去,不由得睁开眼,却正好与散意迟对视。
二人贴得极近,她不适地别开脸去,见到柳曲违已然离去。
散意迟和衣躺在她身边,洒下帐幔,圈搂着她,使她不得不依偎在她怀里。
“念儿。”晴好的阳光透过青纱帐,柔缓的影在她白玉似的脸颊漾开。散意迟的面容依然温润如玉,指腹按了按她的唇珠,无限亲昵:“你如今已离开姚地,跟在我身边,你的使命也了了。念姚,不好听,总让我想起与你的仇怨。以后我就叫你念儿,嗯?”
念姚忽而发觉自己身上并无绳索捆缚,手脚也能伸展自如。想来散意迟知晓她已无处可去,又知她万念俱灰,心灰意冷,连逃也懒得逃,所以故意予她这份自由,如同将金丝雀关在囚笼中。
散意迟此时还好性子,柳眉微弯,尽是温柔神色,不急不慢地与她耗着:“你若不与我说话,我就亲你了?”
她仍旧不说话,不知有什么好说,也懒得说。
散意迟当真亲了上来,捏开她的唇齿,长驱直入,见她僵直着没有回应,便退出来,舔舐着她的唇齿,又用微凉甘甜的唇瓣含拨着她的。
许是身心都已习惯了向散意迟俯首称臣,先前又许久没被散意迟碰过,这一点绵痒已使她几乎丢盔卸甲,她只好紧扣齿关,闭眼直挺挺地躺尸,负隅顽抗。
渐渐的,她听见耳畔散意迟的声息如潮,一声一声,如雨点,落在她心湖,激起一圈圈涟漪,好似秋风拂面,愈发悲冷。
散意迟把着她的手,贴上软弱而滚烫的心口,近乎哀求:“念儿,你碰碰我好不好?你不是一直很喜欢么?我都让着你。”
似曾相识的场景浮现在她眼前,那空寂的庭院,她倚在散意迟肩头,一个戒不了瘾的可怜人,又中了无解的相思之毒,那般卑弱地哀求。
她睁开眼,空洞茫然的眼神穿过散意迟隐泛水光的眼眸,过了许久,眨了眨干涩的眼,开口,嘶哑的嗓音如沧桑枯朽的木石:“我看你,真可怜,就像以前的我。”
散意迟先是惊喜于她肯开口,随后心口彻底冷下来,苦涩地笑了笑,翻身躺下,放弃对她的攻袭,只是固执地搂着她,好似这般,就能把她被伤的支离破碎,冷透了的心捂热,可那又有什么用呢,她的心已经拼凑不起来了。
散意迟嗓音里又含了一丝绝望的希冀:“是啊,你当初囚了我,废我武功,杀了我那么多徒众,不正如现在的我对你吗?我既然爱上了你,那么现在,你也可以重新接纳我。”
“那么。”她冷冷道,每一个字都如在布满尘埃的风箱里鼓吹,喉咙又涩又疼:“你当初就不该爱上我。”
这话狠狠地刺伤了散意迟,她腥红着眼,将翻波的怒海,尽数发泄到念姚身上,撩起她衣袍,如疯魔,厉鬼,制着她,百般凌.辱,迎着她极力隐忍淡漠的眼神,绝望地质问:“你为何如此无情?”
直至散意迟发现念姚咬破的唇,渗出血丝,苍白的脸颊沁出冷汗,因无边痛楚导致窒息,仅剩微弱的颤抖。
那一颗顺着她惨白的唇滚落的血珠,染红了散意迟的双眼,也使她的暴怒得到缓解,这才发现青纱帐里弥漫着浓郁的铁锈味,演化成一种枯朽的褐色。
……
与所爱之人,再如何艰涩,自然比与所恨之人强上百倍。
她该庆幸么,念姚爱极恨极的人,都是她,自始至终,只有她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