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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杀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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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话当真?”
锦绣鹿王府中,鹿元安端坐高堂之尊,听手下一五一十地回报,当听到老东西将整座鹿王府许给念姚时,暗暗恨得咬牙切齿,可再听到那绘声绘色的“三妻四妾”云云,则喜上眉梢。
他斜睨一旁的散意迟,见她虽淡然自若地低头品茗,但紧握茶碗的手指节已泛白,心疼之余又感窃喜,挥了挥手:“我看散姑娘有些没听清,你不如再向她好生重复一遍。”
手下早已听闻那灵毫山掌教与如今的鹿王府小姐有染,先前还心存有疑,可此刻眼见她掌中凉茶冒出丝丝热雾,只觉后背衣衫已叫冷汗湿透,生恐自己成为她手下冤魂。
然而他若不禀报,那么仍旧是要人头落地的,实在是进退维谷。
只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忽地福灵心至,想起他素闻这位掌教心存仁厚,便抱着一线希望,如实回禀,果然无事。
他心口大石头落下,告退转身,没走出几步却觉背心剧痛,紧接着手脚麻痹,跪倒在地,瞪大眼睛,看着一个烟紫衣衫,美若天仙的女子飘然到了他面前,五指似狐狸的尖爪子,插进他胸口,鲜血如泉,五根葱指,掏出他血淋淋,活蹦乱跳的心。
呵,原来人心长得这般丑陋。他这样一想,倒地,死绝了。
柳曲违将心抛到堂下高大猎犬的食盆里,净了手,袅袅娜娜地走到鹿元安身前:“小王爷,许久不见,近来可好?”
鹿元安微微一笑,起身向二人唱了个肥诺:“柳姑娘来了就好,我请散姑娘来作客,求她发发慈悲,不要再杀我的人。”
原来数月来,散意迟凭借平阳王的支持,在各大门派煽风点火,使他们对为非作歹的魔教恨之入骨,再利用灵毫山的威望,将江湖武林的力量拧成一股,一齐攻来姚地,双方已在边境大大小小地厮杀多回了。
而鹿元安自上一回在海中落败,元气大伤,此番更是屡屡落败。
柳曲违深知鹿元安极善于藏巧于拙,老谋深算,若他此刻有闲情唱大戏一般示弱讨饶,就说明他手里还握有众人都意料不到的底牌,能助他打一场漂亮的翻身仗。
她哼笑了一声,端的是风情万种,没骨头似的倚坐在散意迟身旁:“那么小王爷能开出什么条件呢?”
鹿元安原本的打算是以退为进,然而事发突然,他心念流转间,已想出一条妙计,此刻只需搅混水就是了:“条件么,我与散姑娘握手言和,散姑娘助我坐稳王位,我替散姑娘除去情敌,免得脏了姑娘的手。”
柳曲违一颗心霎时提到嗓子眼,生怕散意迟答允,忽然手背一痒,是散意迟指骨分明的手,悬在她右手上方,指腹似有似无地在她手背撩拨,一如情人间亲昵的小动作。
那一阵痒,蔓延开来,若剧毒无比的虫,蠕蠕而动,使她浑身麻痹,却心甘情愿地敞开经络,将致命毒虫迎入她体内,永不能翻身。
散意迟声音温润,似水如歌,抬眸黏望着她,若有月色流转,深深一眼后,看向鹿元安:“小王爷怕是误会了,我与念姚,不,鹿念姚之间,虽有些瓜葛,但不过是她一厢情愿。我喜欢的,向来是曲违,否则,我怎会甘冒天下之大不韪,将她留在我身边?”
“原来是我误会了,先在此祝二人有情人终成眷属。”鹿元安以茶代酒,说了些祝福之语,随后冷冷道:“那么我的条件,散姑娘不肯答应喽?枉我也曾对散姑娘一见钟情,如今想来真如跳梁小丑一般。阿旺,送客!”
二人只见到那条名叫阿旺的大狗向她们摇头晃尾,猛地扑来。
柳曲违回过神来,已知自己被散意迟利用,恼羞成怒,欺身上去便是一掌,临到了大狗跟前却又滴溜溜打了个转,不屑用手掌触碰,一脚踹上它心口。
大狗痛嚎了一声,翻身摔了个斛斗,倒地抽搐几下,口吐白沫而死,光滑的胸口显出紫青色淤痕。
二人这才发现阿旺不是狗,而是披着狗皮的人。
不,她们定睛一看,登觉不寒而栗。
那狗皮,连同狗尾狗头狗爪子,竟是让人拿针线硬生生缝在了那男子身上!
入夜后,念姚向老鹿王讨来针线,映着烛光,一针一针,将狼皮好生缝回狼身上,使生来骄傲的狼死得体面些。
老鹿王年纪大了,早早歇下。阿琅又哭了好几回,体力不支,在念姚怀里昏睡过去。
念姚看她满脸泪痕,却睡得香甜,时不时还张开小嘴,打个哭嗝,心里好笑,轻轻替她拨开黏腻的乌发。
倏然间,似曾相识的感觉涌上心头,她茫然怔愣着,指尖久久停留在阿琅面颊。
朦胧浅淡的烛光下,她蜷缩着,不住讨饶,避难一般,投入那个彻夜虐待她,折辱她的人怀里。
隔着薄薄的眼皮,她感到那人以温柔缱绻的目光,一遍遍描摹她脸上蜿蜒的泪痕,指尖将她的乱发拢至耳后,近乎享受地,高高在上地,向她布施雨露恩泽。
她心头一片茫然,空洞的目光落入虚无之中,强烈的感情如潮水般漫过她头顶,泪水不住钻出眼眶,宣泄着尘封已久的无助,她难受极了,几欲呕出血来,勉力支撑着身体,松开阿琅走到屋外。
她想看一看皎洁的月,然而头顶的夜空星月无光,唯有深沉如海的墨蓝色,压迫包裹着软弱无力的她。
喀嚓。
树枝细微断裂声将她惊醒,窒息感随之消散一空:“谁!”
一条黑影疾如鹰隼,在林间腾跃滑行,那劲瘦修长的身影莫名熟悉,念姚亦施展轻功,随在她身后,紧追不舍。
无垠的夜空下,二人一前一后,在山野奔行。
不知过了多久,大片乌云聚拢,翻滚,狂风卷着扬尘,念姚见夜行人似被扑面而来的沙尘迷了眼,身形凝滞,心头一喜,足尖猛地发力,如追捕猎物的蝙蝠张开翅翼,将夜行人扑倒在地,伸手去揭面上黑巾,冷不防那人一蹬巨石,两人身处斜坡上,抱团滚了下去。
念姚只感到耳旁的风打着旋呼啸,无数枝桠刮擦着肌肤,又痛又晕,想来那人也极不好受。
所幸两人追赶许久,已离山脚不远,滚了没多久就停下来,双双喘着粗气,仰躺在山脚的羊肠古道上。
念姚数月来将身体养得极好,歇了不久就感到眼也不花耳也不鸣,猛地翻身起来,如狼似虎地扑过去,趁着那人还未复元,一把揭开了黑巾。
虽然她心中已有预料,但见到真容的那一刻,她还是忍不住怔愣。
是她。
她揭开了黑巾,也拨开了迷雾,本应一片清明的世界,却永远停留在黎明之前。
散意迟胸口憋着一团怒火,看念姚对那阿琅怜爱有加,现在却蓄意压制着她羞辱她,如同顽劣孩童拿树枝逗弄可怜的老鼠,难道还把左拥右抱,三妻四妾当真了么?
“看够了吗!”她怒喝了一声,屈膝,一脚踹上念姚胸腹。
她怒火中烧,这一脚全没蕴含内力,而包含着浓浓的爱恨交织沉淀的怨气,结结实实踹了上去,听见念姚哎唷一声痛呼,心里畅快不少,将她掀翻在地。
站起身来,又觉还不够解气,右掌疾出,使出十二分的内力,毫不留情拍向念姚心口。
念姚如今内力已远远超过散意迟,却也不敢怠慢了这满含杀气的一掌,本想躲开,但她怕散意迟收势不住反伤自身,只好使出七成功力,迎了上去。
散意迟哪里看不出她未使全力,不接倒罢了,这一下更如同捅了她的马蜂窝,更不倒退,左手抽出腰间软剑,刷拉拉陡开,径劈向念姚右耳。
劲势虽不足,但兵器锋利,人的血肉之躯哪里挡得住,念姚忙偏头避开,抽出右掌捏住剑尖,两人的内力对冲较量,只可怜那剑,寸寸断裂,如雨点般砸在地上。
念姚掌心剧痛,血流不止,见她几次退让求和,散意迟却不识好歹地进逼,莫名其妙之余,怒气也涌了上来:“你真要杀我!”
“你以为呢!”散意迟丢开剑柄,快若飘风,欺身而上,一时并指为剑,一时又化剑为掌,杀红了眼。
念姚并不躲闪,只一味地见招拆招,以不变而应万变,实在游刃有余,脑中倏然浮现起在经籍里小人的招数,心里尚在犹豫是否要用,恰巧散意迟一掌拍向她面门,她出招格挡,身体已不由自主地使出余下招数。
哪知一使出来,便大吃一惊,因那小人的下一招与上一招并不连贯,中间似乎缺了几个变招。
她白日里只知道死记硬背,却不曾留意招与招之间的联系。惊骇之余,只将那一页页如连环画般在脑中放映出来,一时想着是否是写书之人漏了招数,一时又想或许是她会错了意,不该竖看而应横看。
电光火石间,散意迟一掌已至,她毫无防备,破布一般被她击飞出去,口中鲜血如一条红线。
“念姚!”散意迟哪知她突然走神,见她受伤吐血,堆得高高的怒气顷刻间尽数崩塌,飞身过去将她揽在怀里,免得她摔到地上受更重的伤。
念姚却只是顾着冥思苦想,忽然间灵光一闪,将上半部的心法与下半部的身法对应起来,才知这中间的许多变数,乃是身随心动,使出一招,那么接下来的几招就如流水般自然地倾泻而出。
如此,旁人无论捡到上半部,抑或下半部,都无法修炼其中的精妙武功。
想通了这一点,她一时高兴回过神来,下意识以为散意迟与她贴得这样近,是要一掌拍死她,即便拧过她手臂还击。然而她刚一出手,看清了散意迟眼中满满的关切歉疚,才觉出有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