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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狼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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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姚听得《山河征》,心头一震,原来她从南海仙翁处得到的仅是半部经籍,还有半部,在祖母手里。
她很想看一看内中文字,不知是否有稀奇之处,还是再度使她大失所望,但她揣摩着老鹿王的脾性,唯有以退为进,才能使他放心交给自己。起身道:“祖父,孙儿不孝,只愿寄情山水,不想受名利所扰。《山河征》是祖母遗物,不如就放在您身边吧,孙儿不要。”
老鹿王一怔,拍了拍她肩,朗声笑道:“很好,本来我还备了几部假书,若你流露出一丝贪念,我定要把这《山河征》一把火烧了,带到棺材里去!”
言罢,他从爱妻遗像后取出一石盒,又从软垫内取出钥匙,解开盒上挂着的金锁,将《山河征》交给念姚:“不要怪祖父防着你,实在是这其中另有一段故事。当年你祖母与她师兄因理念不同而分道扬镳,这么多年了,我知道她对她师兄始终放不下,不过要我说,她师兄可真不是什么好东西,眼高手低,竟打算重回中原,凭借一己之力扫平整个武林。”
他正自顾自说到气恼处,忽然余梢瞥见遗像,画中女子一双明眸正瞪视着他,他忙拍了拍嘴,拽着念姚到密室一隅,压低声音,做贼似的:“实在是自不量力。临别前,她二人将《山河征》一人一半,本来说的好好的,一拍两散,结果琅儿她,唉,她伤心极了,将手中半部丢进火堆,她师兄急忙将火扑灭,幸好救得及时,经籍只烧毁一小角。”
念姚这才低头去看经籍,发现确有几处都是焦黄,但受损不重,没有波及内容。她摆弄着手中经籍,蓦然发现这半部经籍亦提了一行字:“我心自逍遥。”
她将上下部的题字连起来咀嚼,身躯一震,原先句中暗含的凌云之志,此刻已成了另一种境界,仿佛一位身怀盖世之才,落拓不羁的名士,看破世间一切功名利禄,红尘诱惑,选择去天地间遨游,孑然一身而不减其风发意气。
老鹿王见念姚怔怔出神,暗暗点头:“不错,正是,立地起山河,我心自逍遥。
当时书中还附有一封信,让你祖母的师兄带走了,大意是说,她们师父一辈子为争名逐利而活,到死才发现是虚度了一生,可他身体已衰败,意识到这点也无用。他知道若直截了当告诉徒弟,徒弟定然是听不进的。他早预料到将来两个徒弟必有此争执,因此在书上做了手脚,唯有受烈火炙烤,才能现出这一行字。希望两个徒弟,不要步他的后尘。”
念姚亦慨叹道:“可是祖母的师兄,虽随身携带这信来坚定己志,可一时的体悟与决心,到底未能战胜心魔。”
老鹿王本已略感疲惫,闻言精神为之一振:“哦?此话怎讲?”
念姚便将她在屏山周掌门与南海仙翁处所见与他简略说来:“或许祖母的师兄,也是预感到大限将至,才悔不当初,设下锦匣来教导两个徒弟,可惜他们都没能体悟,甚至以为是破而后立的意思。”
老鹿王便十分自得地笑道:“看来他与你祖母确实不合,不如我与琅儿志趣相投,琴瑟和谐!”
这时,密室顶上的石板叫人重重敲了数下。
老鹿王忙扯过念姚手中经籍搁在一旁:“大约是元安来了,这书先放我这里,你出去后也不可对他提及此事!”
刚走数步,又将踏上台阶的念姚推了回去:“罢了罢了,你先不要出去见他!我去打发了他,再来见你。”
他推得急,力道也大,幸而念姚将下盘炼得稳健,跃回地上,一连后跨数步才站稳,否则便要跌个狗啃泥。
她心中疑惑,鹿元安虽老谋深算,手段狠辣,但也知书达礼,老鹿王何至于对他戒备至此,甚至有一丝惧怕?
厚厚的石板一合,外头声音就听不见了,她索性盘膝而坐,取来下半部《山河征》,细细来看。
她翻了翻,却发现书中并无文字,每一页都是图画,是小人在比划功夫,下部竟是武功秘籍。
此刻无事可做,她便从第一页看起,试图抓紧时间,将一招一式牢记于心,事后烧毁,也不怕鹿元安突然闯下来,夺走经籍。
她天资不低,默阅几遍就尽数记下,听得顶上隐隐传来老鹿王的叱骂之声,石板如此厚,老人声音却依旧传下来,可见老鹿王已是火冒三丈。
她急忙将经籍丢进火盆,看着书页焦黑,打卷,被赤红火舌吞噬殆尽。
无数人争得头破血流的《山河征》,前后在她见证下化为灰烬。那么器灵一族的复仇大计呢?心魔是烧不尽的,器灵亦是斩也斩不光的,更何况这世间,这乱世,又何止器灵受心魔驱使折磨?
她对那人深爱至此,甚至到了不惜交出性命的地步,不也仍无法在她能走能抢,有力气有思想的时候,将《山河征》拱手相让吗?
这时,石板叫人猛地掀开,哐啷一声砸在地上。
老鹿王中气十足,吼声如雷,指着她头顶:“你看看她是谁!大逆不道的混账东西!”
鹿元安仍旧谦和有礼:“孙儿不是这个意思,孙儿只是想下来祭拜祖母,但祖父您从不让孙儿下去,孙儿一时情急,才……”
话还没说完,已叫老鹿王的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才什么才!你不就是暗指我为老不尊,金屋藏娇吗?”
鹿元安当着众多手下受到斥责,颜面大损,心中恼怒却不敢发作,连文三递上来的帕子也不敢接,正斟酌措辞好让这老东西消气,突然被人猛地撞翻在地,先前那人不人鬼不鬼的女孩瞬作一道黑影,扑下密室。
念姚见阿琅呜咽着撞入自己怀里,直撞得她心口剧痛,但感到她泪如雨下,沾湿自己衣衫,一反往常的强悍寡言,不由大为疼惜,搂住了她好生哄慰:“怎么了?”
阿琅埋在她怀里不愿抬头,本就不大会说话,现在更哭得说不出话。
老鹿王本就须发花白,现在更气得仿佛老了十岁:“你来看他干的好事!”
鹿元安见到死而复生的念姚出现在老东西密室,猜测二人已认了亲,不知这冥顽不灵的念姚怎么改了性子,倒是遂了他的愿,心下稍喜,本想寒暄两句,看老东西脸色铁青,便不敢出声。
念姚走到竹屋,看到地上赫然多出两张灰毛狼皮,血痕泅红了石竹,这两头狼,她都认得。一个臀部毛发稍短,是阿琅救下的灰狼,另一个足足宽了前者一倍,则是那老狼,它本是狼王,后来因年老体弱,也如人族,退位让贤。
恐怕是鹿元安率人拜访老鹿王途中,偶遇狼群,这两匹狼跑得慢了些,被他的人捕来。他本意恐怕是要以狼皮孝敬祖父讨欢心,没想到却弄巧成拙。
一直到日暮时分,鹿元安见无论自己如何赔礼作揖,老东西始终不给他好脸色,知道他在此处就是碍眼,便给自己找了个台阶,借口有客要陪回府,留下两个手下潜伏在暗处,探听风声。
老鹿王虽生气,也是因此事乃鹿元安所为才格外的恼火,他与那老狼感情不深厚,伤心唏嘘一阵也就过去了,待与念姚同桌用饭,看到她酷似爱妻的面容,又高兴起来。
阿琅一时间痛失两个亲人朋友,始终郁郁寡欢。
老鹿王看着她的苦瓜脸吃不下饭,想着许诺点什么使她欢喜,心念一转道:“我看你很喜欢念姚,我也不是那等迂腐的老古板,今日我就做主将你许配给我的孙儿,如何?”
阿琅耷拉的眉毛果然立即飞扬起来,旋即又垂挂下去,闷闷不乐:“她不喜欢我,她喜欢别人。”
老鹿王方才已从鹿元安那儿听了许多,知道念姚因缘巧合在灵毫山长大,对灵毫山掌教一往情深,但他此刻腹中饥饿,只想赶快吃顿好饭,便道:“这有什么?等念姚将来继承我鹿王府,地位尊贵,三妻四妾也是寻常。你虽然当不了王妃,当个侧妃也是可以的。”
“真的?”阿琅哪听得懂他这一长串话,只朦朦胧胧知道自己还能和念姚在一起,不会就此别过,双眸灿若星辰,殷切地看着念姚。
念姚根本不想继承什么鹿王府,可一来她为宽慰阿琅,二来想到散意迟还有个未婚夫便止不住恼火,三来,老鹿王一刻不停向她使眼色,她便含含糊糊应了,日后再想办法便是。
老鹿王这才安心夹了一筷子菜:“自然是真的,你既然叫阿琅,名字里也有个琅字,也算与我有缘,日后就住在我这里,我教你读书习字,你将来也好当个合格的侧妃。你的伙伴们也不必长途跋涉回去了,就在我这山中住下,有我罩着,绝不让你们再出事。”
说着,他又瞥了眼装聋作哑的念姚,摇头装模作样叹道:“唉,我的子孙都如此花心,哪像我,对琅儿一心一意,矢志不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