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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心冷 ...

  •   暴雨瓢泼,狂风猛然冲破窗棂,惊雷乍起,烛焰微弱将熄,青纱帐在惨白的墙壁投下一片飘摇诡影。

      寡淡的两个字似凌厉的鞭子抽打在念姚心口,她的心倏然冷下来,强自挣扎道:“姐姐,是我错了,你有气,打我骂我都可以,不要不理我,好不好?”

      散意迟抽回手去,阖上双目,眼不见为净:“丑奴卑贱,担不起席尊一声姐姐。”

      她脸上的装扮都卸了,露出清雅绝尘的面容,纤眉微微蹙起,眉梢止不住的轻颤,如风中柳絮,眼角隐现泪光。

      念姚只觉坠入深渊,在那冰火两重天煎熬,浑身都痛不堪言。

      她吸了吸鼻子:“姐姐莫要再气我了,你知道的,让你在外人面前扮做丑奴,只为掩盖你的身份,好使你留在我身边。我会护着你的。”

      “姐姐,我对你的心意,你还不知晓吗?”

      散意迟心中一凛,忆起半年前,念姚得知夏密带人前往灵毫山求亲,一时冲动从江北赶回,跑死数匹快马,日夜兼程,待赶到时,散意迟已与夏密在长辈见证下完成定亲仪式。

      灵毫山得到求救密函,念姚本为前往江南解救被魔教围攻的屏山派,最终导致屏山上下,连同前去增援的数十名弟子,一同困死山巅。

      只因她念姚一时意气。

      散意迟痛惜不已,见念姚毫无悔改之心,不由大怒,在念姚的空冥院中与她大吵了一架。

      偏偏念姚又在那时,说什么爱慕姐姐已久,姐姐不要与夏密成亲之类的混账话。

      “我与夏密自幼定下娃娃亲,如今已到了该成家的年纪,我自然要遵从父母遗命,与他完婚,有何不可?”

      “他和你素未谋面,没有半点情谊,根本就配不上你!他是另有所图!”

      “他配不上,你就配得上么?你我同为女子,在一起本就违背伦常。更何况我只将你当做亲妹妹,怎会生出男女之情?”

      天地一片灰白,阴云沉沉,压在念姚肩头。她面如死灰,踉跄几步,撞上参天古树,最后几片枯叶打着旋落在她肩上,发梢。

      她的神色间显出散意迟从未见过的痛楚与绝望:“原来,原来……”

      散意迟心中萌生不忍,但念姚对她的感情是错的,她作为姐姐,定要将其纠正过来。

      “夏密是我的夫君,虽说文采武艺皆有不足,但我仍会敬他爱他,与他生儿育女,尽到妻子的责任。日后你也会遇到你心爱的男子,那时你就会发现,你对我只是太过依赖而已。”

      念姚的双唇分分,合合,全然褪去了血色。

      “原来,原来是这样。是我错了,姐姐,莫要再与我生气,是念姚错了。”

      散意迟闻言不由舒了口气。

      那时她还当念姚是真心改过,哪知后来会有攻山一战。

      “如今众人都当你已投崖自尽,与夏密的婚约就此作废。日后姐姐只属于我,我与姐姐,再不分离了。”念姚说到此处,话语间流露出一丝甜蜜与自得。

      正是那一丝甜,绕作三尺白绫,勒得散意迟近乎窒息,面向念姚的后背似有密密麻麻的蚁虫啃噬爬动。

      她想大吼,想暴怒,想用双手掐死这个她亲手养大的禽兽,但她最后只将那温润如水的声音凝成冰锥,一字一句地质问。

      “数百条人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没了,我灵毫山先人以血汗换来的声誉也毁于一旦。只为你的一己私欲。”

      “为了得到我,你便要不惜一切代价,控制我,禁锢我,抹杀我,是吗?”

      风雨已停,室内一片死寂。

      沉默,便是最好的回答。

      散意迟心中最后一丝温热也消散在暗影之中,只听见身后衣物窸窸窣窣,知是念姚调整姿势,跪在床边,向她请罪。

      她肯请罪,却不愿改过。

      散意迟的心彻底凉下来,恍惚听得水珠嘀嗒,正落在她身后,以为是暴雨掀翻屋瓦漏水,也不甚在意。

      那水声不休,到她耳中渐渐成了催眠曲,她本就体力不支,知道念姚绝不会伤害她,便放心睡了过去。

      念姚进屋前在大雨中踌躇许久,想了许多说辞,仍不知该怎样面对散意迟,亦是不敢,便使浑身都湿透了。

      本以为可以凭着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博得散意迟怜惜,谁知她却看也不看自己。

      此时她见散意迟单薄的身体曲线微弱均匀起伏,知她睡着了,便更不敢动,生怕衣料摩擦声扰她清梦。

      大雨冲刷去暑热,地砖阴寒,她在战事中受了伤,今日在崖下为救散意迟,又添不少伤痕,硬生生撑过筵席,此时新伤旧伤一并发作,令她苦不堪言。

      可身上的痛远比不上心中伤痛。

      她的目光近乎膜拜,又接近死寂茫然,不断描摹散意迟枯瘦的身线。

      姐姐似乎又瘦了些,连背影都显出憔悴,再不复昔年眉目舒朗,意气风发之态。

      从一教之长沦为仆役,处处受制,姐姐心中定然不好受。

      然而除此之外,她并不觉自己此举哪里有错,唯一的错,便是错在使姐姐受苦,使姐姐气闷。

      于她而言,人命与蝼蚁无异,名誉不过废铜烂铁。

      幼时她与母亲无处容身,勉强于窄巷中寄人篱下,母亲难忍颠沛困顿之苦,常责怪她不如别人家的女儿乖巧懂事,能以甜言蜜语宽慰人心。

      邻里孩童们也因她沉默寡言而孤立嘲弄她。

      后来她跟随师父师母来到灵毫山,出众的天赋使她很快在一众弟子中崭露头角,然而她却不知如何与其他弟子友爱相处,师长也因她古怪性子而不喜。

      负责授课的大师兄只用心教导与他亲近,以及着意巴结他的弟子,从不检查她的功课,致使她修习之时总弄伤自己,更是险些走火入魔。

      后来姐姐发觉她的异状,便令她每日早晚瞒着众弟子去姐姐的露华院中,亲自教授她千山剑与柳生掌。

      姐姐内力高深,剑法精湛远胜授课大师兄,却总不愿在众人面前崭露锋芒,不许她向旁人透露一星半点。

      后来众弟子见她修为精进,有几招比大师兄耍的更好,又纷纷转头来巴结她。

      从那时起她就知道,这世上除了实力,权势,其余都是假的,只要有了这两样,便可将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可她不仅要自己有权势,还要与姐姐一同登上权力的巅峰,不受任何束缚,笑傲江湖。

      历来灵毫山都有掌教与席尊之称,通过竞技选出弟子中最有实力与德行的两人,共同治理灵毫山。她见师父师母结为夫妇,恩爱缠绵,便以为她与姐姐也可如此。

      但她知道姐姐志不在此,而只愿寄情山水,闲云野鹤,她便有意设计,使姐姐不得不登上掌教大位。

      竞技当日,姐姐如她所预料,在头一轮选拔中便卖了个破绽,早早被弟子击败离场。她则一路顺风顺水留到最后一轮,与大师兄一对一。

      那日天朗气清,竞技从破晓时起持续到午时,晴阳高挂。

      大师兄嘴角那一抹恣意的笑容比日光还刺眼,因她与大师兄共同执掌门派,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只不过还需决出掌教与席尊之分。

      “小姚师妹,我知道你性情孤僻,一心钻研功法,掌教之位琐事缠身,不如你主动服输。”

      她冷冷一笑,极为不屑:“休想!”

      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她的千山剑是姐姐在桂花雨里,紫藤萝下,把着她的手腕,矫正姿势,一点一点教与她的。

      一剑既出,势如千山。

      而大师兄擅长的乃是柳生掌,慌乱之中折了剑,丢在一旁徒手来迎,正中她下怀。

      她擅长的同样是柳生掌,对掌法的每一路变数都极为熟悉,不过几个回合,剑尖离大师兄咽喉仅在毫发之间。

      点到为止,乃是弟子友爱的第一条。

      金器鸣响。

      授业长老宣布她获胜,即刻换上掌教袍带,授印玺,祭告师祖,行继任大典。

      她于比武高台之上,以只有二人听得到的声音,对大师兄阴恻恻说,待她继任掌教,第一件事便要将他除去,囚于禁狱中细细折磨,令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以报昔日之仇。

      大师兄知她说得出便做得到,是个实打实的疯子,当即慌乱,夺来她的长剑便欲杀她。

      她佯装不敌,顺势拧身,掌控好位置,被大师兄长剑刺穿左胸。

      那一剑险些要了她的命,幸而她在运功调息时发觉,自己的心室较经籍中所说较小,那剑刺得虽深,却未伤到要害。

      然而观礼台上的姐姐看的不清,还以为大师兄这一剑要了她的命,悲愤交加,一拍案几,腾身而至比武高台,拾起台上断剑,轻易将疯狗似的杀伤力极强的大师兄制服,脸色阴沉如乌云翻滚。

      随后将她揽在怀中,眸中锐芒逼人,如利刃出鞘,三千青丝于风中飞扬,晕染出一圈淡淡光辉,在蓝天白色间一划而过,转瞬间稳稳落在观礼台上。

      神祇临世,亦不过如此。

      “姐姐……”她枕在姐姐臂弯里,以微弱的力道捻着姐姐的衣衫,眸中尽是掩不住的痴迷。

      姐姐却只顾将最名贵的丹药塞进她嘴里,运起内力替她止血疗伤:“不要说话。”

      她身上剧痛,伤口不断渗出血来,嘴角却敛不住潋滟笑意,便紧咬下唇,尽情倚在姐姐身上,享受短暂的美好时光:“嗯。”

      那一场变故,众人看得一清二楚,师父师母也只好将事情原委一五一十吐露,诸位长老盛赞二位大公无私。

      大师兄残害同门,被废除一身内力,驱逐出门。

      只是她与姐姐谁任掌教一职……

      “自然是姐姐。”那时她已包扎好伤口,虚弱却坚决地坐在姐姐身旁,眉眼间满含春意,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担任了掌教。

      那时她下定决心,要一世辅佐姐姐,与她相亲,相爱。

      “嘶……”

      夜已深重,万籁俱寂,念姚敌不过困乏疲累,一晃神,整个人直直下坠,额头磕在床沿,疼得她即刻醒了神,也将沉睡的散意迟吵醒。

      不知佳人梦乡是何情景,一眠方醒,眸中隐隐缭绕渺茫雾气,神色迷蒙,像个脆弱纯稚的初生婴孩,失去襁褓,无所适从。

      烛焰昏沉,暧暖的橙芒在两人之间游曳。

      她微垂了清浅的眸光,不复先前戒拒,若有似无地看向念姚,伸出手掌,覆在她额上,轻声道:“疼吗?”

      泪水霎时盈满念姚眼眶,摇尾乞怜的小狗一般,湿漉漉地巴望着散意迟,小心翼翼挪动脑袋,凑近她掌心的暖意:“疼的,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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