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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阿琅 ...

  •   稀疏雨点落在池塘,迷蒙天光下,水面泛起涟漪,微风穿林而来,拂过念姚光洁的肌肤,伴着丝丝凉意。

      与狼群在长岭中已奔行多日,趁着此时狼群都在天然而成的洞穴休息,她来到偶然发现的池塘清洗身体。

      转生之后,她身量抽高不少,皮肤一如婴儿肌,好似剥壳鸡蛋,又更加柔韧,因日日在山野攀援奔走,她的身体也炼得精瘦紧实。

      初入狼群时,众狼对她抱有极强的敌意,阿黄怎么解释都没用,后来她心念一动,借那灰狼的血抹在肩头,现出狼头纹身。她肩头疤痕随着转生而消失,但因那纹身存留太久,已无法消除,一如南海仙翁身上缺损的血肉。

      不知怎么的,一头地位类似长老的老狼觑了她许久,随后说服了其他狼,并让阿黄告诉她,它们愿长途跋涉,穿过长岭,送念姚去平西。

      念姚本打算顺道人间游历一番后前往平西,但她已养成了随遇而安的性子,就答应了。

      有秀丽灵幽的山山水水相伴,茹毛饮血,风餐露宿的日子不难熬,只是泥点尘垢带来的腻痒却使她十分介怀。

      淅沥雨点遮盖了枝叶被踩踏的声音,细微动静没能逃过念姚灵敏的感官,她随手握住一块卵石,疾掷而出,势道甚猛:“谁!”

      “我。”阿黄见来势凌厉,自己接不住,赶忙侧身避开:“你好凶。”

      念姚勾起唇角:“知道是你,我才凶。”她拨了拨涟漪,走到池塘更深处:“下来洗洗吗?”

      还在平阳王府时,她便从阿黄发间闻到好似鸡屎烤焦的味道,连日来又不曾见她洗过澡,反倒越来越脏。

      阿黄这几日已向念姚学了好些新词,看着念姚泡在水里,想起从前五六人合力把她摁进水桶的小鬟,头摇的拨浪鼓似的:“不洗。”她爬到池塘边,伸长脖子,舌尖舔了几口水,又道:“不洗,不洗。”

      “可你都臭了。”念姚抬起羊脂白玉似的手掌,在鼻翼扇了扇,瘪嘴摇头,逗她。而且,因阿黄头发蓬乱,脸上泥沟厚得面具似的,她至今不知阿黄的长相,倒有些好奇。

      阿黄看得迷迷瞪瞪,在池边徘徊了许久,抓耳挠腮,直到念姚快洗完了,她才狠下决心:“好。”扑通一声入水,水花溅的三尺高。

      念姚忍着笑,看她在自己手底下紧闭着眼,快要抽过去的模样,渐渐的,替她理顺了乌亮的长发,洗去污垢,露出深褐色肌肤,锋利的线条,扑扇的大眼睛却十分无辜可爱。

      “好了。”她柔声道。

      仿佛得了什么赦令般,阿黄不要命似的甩动长发,如白花花的浪尖拍击石崖,水珠四溅,好些落上念姚饱满的额头,浓密的眼睫,胭脂色的唇。

      水光潋滟,晴阳乍现,映照着她,如出水芙蓉,盛含着晶莹露珠。

      阿黄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好猛,一下一下,把她的魂都打散了,长臂一伸,抓住念姚皓白手腕,喘息有些急,结结巴巴道:“念,姚。”

      念姚心神恍惚。

      此情此景,她从前似乎经历过。

      密林,清池,四溅的水花,那人清瘦而暖热的臂弯,尖锐石子深深抵刺她柔嫩的背,那份愉悦的痛熬。

      慢慢的,她已回忆起许多事,知道她对一个人有着浓烈的情与欲,那人的名字,她已从南海仙翁口中得知,可那人的容貌,音色,仿佛笼在迷离云雾后,她伸手去撩拨,却怎么也拨不开。

      或许是她的欲结,还未到解开的时候。

      而眼前少女并非那人,所勾起的她的欲,也并不是她应解的结。她不介意多一份欲,但一旦开始一段欲,就需耗费心力去结束。

      节制,也是她身为凡人,应当经历的劫。

      然而她不忍心就此拒绝少女赤诚的心,只好拿出她往日里不屑的借口:“你看,一对狼都是一公一母的,我与你,不可以。”

      心头微微刺痛,似乎那人从前,也是这般拒绝她的爱意。

      阿黄从未想过这些,她头脑简单,就道:“那么我当公狼,你当母狼,行吗?”她见念姚面有凝滞,慌道:“你,你不喜欢当母狼?”

      这话太过直白,念姚白颊泛起淡淡红晕,点头轻声道:“喜欢的。”眼见她要被这少女带入无解深渊,忙转移话题:“我为你取个名字,好吗?阿黄不好听。”

      “好。”阿黄瞬间又高兴起来,连连点头:“名字!”

      念姚凝眉思索了阵:“就叫阿琅吧。”她执过阿黄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轻划:“你是狼群里长大的女郎,琅,又有美玉的意思。”

      自此,她与更名阿琅的狼族少女,还有数十头狼,一同奔行在崇山峻岭之间,不知过了多少时日,只知白日越拉越长,天气越发炎热,大约已到了酷暑时节。

      她慢慢习惯以四肢行走,暴露在外的皮肤也晒成了古铜色,忘却尘世间烦恼忧愁,置身于山水环抱,沐浴日精月华,渐至一念纯真,万虑俱清。

      那日,来到一座炊烟袅袅的山头,念姚见周围多怪石,山路难行,想来此处当住着一位避世隐居的名士。

      向来修行之士,一座山上只能容纳一人,她不愿打扰,欲前往下一山头,那老狼却叼着她袖管,又拱着她前去拜访。

      她无法,只好投降道:“好好好!我去!”直起身来,理了理衣襟,许久未与人说话,她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一颗心,似又活泛起来,沾染红尘。

      及到古木树荫下,还未叩门,里头响起沧桑淡然的声音,含着三分从容不迫的笑意:“有客来了。”

      念姚见一位古稀老人开门相迎,定睛向她看了看,却立时怔在原地,深陷在眼窝里的褐色眼珠,骤然涌出泪水,颤抖着手,欲抚上她脸颊:“琅儿,你终于来接我了。”

      “嗯?”阿琅紧跟在念姚身后,不自觉挺了挺胸,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念姚不大适应与人接触,侧身避开:“老丈,您认错人了吧。”

      老丈猛地回过神来,拭了拭泪,歉然将念姚和阿琅迎了进去,忽然看到后头的老狼,眉宇间掠过一丝怀念:“你也来了,进来坐吧。”

      念姚本以为老狼与老丈是老相识,没想到它丝毫没有理会,尾巴也不摇,率群狼隐身没入林中。

      天光渐微,竹屋隔断暑气,蝉鸣唧唧,顺着缝隙悄悄溜进来。

      老丈为二人斟了两碗茶,深碧茶叶在清冽的水中缓慢舒展,满室清芬,念姚猜测,此茶当是进贡才用的上品,却出现在这乡野老叟家中,而看似寻常的茶碗亦是匠心独运,颇为古怪。

      与二人说话时,老丈仍不住打量念姚:“昔年,我与妻子游历中原,在山中救起一只奄奄一息的狼崽,后来狼崽长大了,带着它的崽子过来看我,可惜那时我爱妻已仙逝,独留我一人,在我与她共同搭建的竹屋中。”说到此处,浑浊泪水又从菊瘦脸颊滑落。

      念姚心想,这老丈倒很率性,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又听老丈道:“后来狼崽又带狼崽,这头狼,我也记不清是第几代了。它带你过来,想必是有什么深意吧?”

      她将自己如何救狼,又与狼来到此处的经历说与老丈,老丈听后感叹不已:“你的脚程倒快,此地已是平西境内。”

      念姚听后,欣喜之余,也惘然若失,从前她以到达平西为终点,现在就要踏上新的起点,而到达下一个终点的旅程,又怎比得上山中时日,自由自在呢?山径艰险却有定数,而人心险恶,则变幻无常。

      老丈忽道:“你之前提起,肩头纹身,可能让我看一看?”

      念姚也不拘泥于常理,径褪去肩头衣裳,划破指尖,滴了几滴血,那狼纹便渐渐显现。

      老丈凝眸看了片刻,又哭又笑,将阿琅吓得缩到角落,攥着念姚双手力道不小:“乖孙儿,我可算见到你了!无怪你与你祖母生得这般像!”

      原来老丈正是上一任的平西鹿王,因堪破红尘,与爱妻琅儿携手归隐山林,本以为可过上只羡鸳鸯不羡仙的恩爱和顺日子,谁知爱妻却因遭歹人暗算,早早去了,独留他孤苦伶仃,却因在山中吸食天地灵气,又有子孙供养衣食不愁,故而十分长寿康健,心中反倒更加凄苦。

      因知道爱妻器灵身份,心里总蒙着一层对妻子与天地神奇的敬畏,见到念姚恍然如见爱妻年轻时的模样,还道她是羽化飞仙后来接自己升天。

      正携手说话时,老鹿王忽而忆起一时,神色凝重,令阿琅去外望风,若有人上山及时来禀。

      阿琅不明所以,却很听念姚的话,见她也让自己出去,便乖乖出去了。

      老鹿王挪开书架,现出底下的石板,他拎着环扣掀开石板,携念姚步入地底密室。

      四壁红烛将室内照得明亮如昼,老鹿王命念姚在祖母灵前叩拜,自己则道:“往日我来看你,都是独自来,和你说上大半宿的话,估计你也听厌了,这下好了,我们的孙女来看你,她生得很好,和你一样,不过在我眼里还是你最好。你一定喜欢她,她又是器灵,我将这半部《山河征》传给她,也算解了你的心结,日后与你相见,你可不要再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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