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心劫》阿沼azz

27、重逢

　　阿黄又拍了拍胸脯：“我。”

　　她沉吟了阵，一时将两个大拇指勾缠，一时又十指交叠，作出蹦蹦跳跳的样子。

　　念姚揣测她的用意，道：“朋友？”

　　阿黄点头如捣蒜：“对。”

　　念姚这才明悟，阿黄对这平阳王府地形了如指掌，恐怕早已夜探数次，只是不知如何营救。她有些好笑，意识到自己是被这个看似木讷的阿黄给利用了：“你觉得我能救她们？”

　　阿黄又点头，一会儿出掌，一会儿握拳作扭打状，最后道：“你，好。”

　　念姚的笑声十分悦耳，从晕死的侍卫身上剥下两套衣服，与阿黄换上，随她一路弯弯绕绕，来到一处桃树林，讶然发现桃花都已谢了，这才真切感受到自己在海上漂泊许多时日，回想起在灵毫山的片段，只觉恍然如隔世。

　　园中桃树枝干细瘦，但数目众多，再加此处昏暗，两人隐在桃树林里，并不显眼。

　　阿黄拍了拍她肩，示意她认真看。

　　树林外有一大片空地，四周结网，一群铁甲护卫环绕，严阵以待，左手持盾牌，右手持枪，长.枪如林。

　　斜前方搭起环形高台，已坐满看客，正当中一个锦衣华服男子，想必就是平阳王，模糊的脸上露出一种残忍的兴奋，身边围着莺莺燕燕，再旁边衣着素淡的几人，应当是他请来的贵客。

　　月光照得高台雪白，其中一人，目粲如星，但举止从容淡雅。念姚看不清那人容貌，但莫名的，心头涌起熟悉之感，虽不强烈，于她而言，却有如造成千里之堤崩塌的蚁穴。

　　念姚腻烦地皱了皱眉，凡人欲念，她还在适应之中。

　　一声虎啸，撼动桃林，三名护卫合力，勉强将一头吊睛白额大虫引入网中。

　　念姚如梦初醒，问阿黄：“你的朋友呢？我们在这里看什么？”

　　阿黄不答，神色愈发焦躁，天气不热，念姚却从她蓬乱的头发外感受到一缕热雾。

　　猛虎吼声如雷，几度蹿向高台之人，引发连连惊呼，却因护卫凛凛的枪头止步，只是不断怒啸，念姚只觉桃林簌簌而动。

　　倏然间，四野寂寂，先前异动不休的猛虎，此刻警觉戒备地对着网豁口处来回踱步。

　　自阴影之中，缓缓步出一匹灰狼。

　　念姚陡然明白过来，阿黄的朋友，是狼。

　　怪不得，她的举止异于常人，恐怕是在狼群里长大的。

　　阿黄笔画了一大堆，终于让她明白过来，那几头狼原本在深山老林里，不慎被外来人捕来此处，被嗜好观看斗兽表演的平阳王当作娱乐，她被狼群派来救狼。

　　念姚问她有几个朋友，她掰着指头，摆出了一个八，看得她不由扶额，狼数众多，她如何能救？

　　转念一想，这或许也是冥冥之中，对她的一种考验。

　　“好罢，可是现在众目睽睽之下不能救，不然你我性命不保。”她压低声音道，却见阿黄鬈发遮掩下一双眼睛露出迷茫的光，意识到她用的词对她来说可能太难懂。

　　她正要简单说明，忽而听围阵之中一阵剧烈的厮斗破风之声，随后一声幽咽，那灰狼被猛虎甩在地上，抖了几抖，站不起身，臀部一大块毛皮扯去，鲜血汩汩而流，眼看就要被猛虎咬断喉咙，眼中的两簇绿焰却没有丝毫动摇。

　　阿黄已急得泪水几欲夺眶而出，不顾念姚阻拦，猛扑了出去！

　　场面登时大乱，除了一队围剿刺客的护卫外，其余都向高台靠拢，保护平阳王。

　　平阳王却极不耐挥手斥道：“本王有掌教保护，你们麻溜儿的，把刺客给本王捉回来！还有本王的猛兽，千万别放跑喽！”

　　便在众人听候吩咐的时刻，阿黄已左冲右突，避开扎堆刺来的长.枪，东闪西晃，冲破阵法，灵捷至极，连训练有素的护卫也奈何不得。只见她一把将网扯出剪口，钻入其中，背负起灰狼便往外冲，却被猛虎拦住去路。

　　平阳王高喊：“好样的！把她俩统统咬死！”又喝令其余护卫不许冲进去碍事，盘腿看起第二场演出。

　　趁着众人的焦点尽在场中，念姚敛声屏息绕至高台后的桃林里，提气一跃而上，如离弦之箭，冲入羊群的狼，在四散奔逃的姬妾惊呼中，劫持平阳王，转身跃下高台。

　　一来她的偷袭十分突然，二来四下逃窜的姬妾有效阻住了欲上前营救之人的步伐。

　　待散意迟好不容易才从紧紧缠绕着她的脂粉堆里脱身，念姚已挟制平阳王，来到围阵内，众护卫亦不敢轻易上前，恐激怒刺客反而害了主子。

　　阿黄一壁护着灰狼，一壁与猛虎缠斗，她本就不敌这山林霸主，更分不出手脚，渐渐体力不支，眼见念姚单手持刀，轻轻松松便劈死猛虎，喜不自禁，引颈长嗥了一声，但她毕竟是人，嗥也嗥不像，断断续续，像一条细小青蛇，被关在铁笼内的群狼一点反应也无。

　　正自焦急，她背后灰狼忽然迸发出一声极凄厉的，悠长颤抖的狼嗥，仿佛一缕孤烟，袅袅升上凄冷霜月。紧接着，从遥远的桃林后头传来一声，两声，无数声的回应。

　　分明总共不超过十头狼，却嗥出了重峦叠嶂的雄浑山势。念姚默默听着，蓦然感到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震颤。她紧了紧钳制平阳王的手臂：“让他们把狼群送回去。”

　　素来八面威风的平阳王已吓得双腿抖似筛糠，豆大的汗珠不停从额角掉落：“回回回回哪儿去？”

　　“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念姚见那几个武林中人分开护卫走进圈中，立即将他脖子勒得更近，低声喝道：“除了运送铁笼的人，不许其余人跟着，否则，就把你扔进狼的铁笼里，让它们把你生吞活剥了，让你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胳膊，腿，还有你腿间物什，被扯下来，却一时半刻死不了。”

　　平阳王夹紧了腿：“好好好。”

　　念姚见先前那个女子丢了魂般越走越近，心里警惕：“还等什么，现在就办！”

　　也亏了平阳王知道猛兽怕火怕光，便命人撤去周围铜灯，仅在月圆之夜，月色最佳时观看斗兽表演。而今日虽非月圆夜，但他有心与散意迟等人拉拢关系，特意办了这一场表演。

　　月色朦胧，模糊人的视线。而念姚为免后顾之忧，特地以红巾覆面，因而散意迟看不清她容貌，却觉得莫名熟悉，联想起死去的念姚，一时心绪不定，故而失态。

　　她痴痴凝望着那令她魂牵梦萦的侧脸，待那刺客挟持平阳王，登上马车，飞扬尘土彻底抹灭她眼前凝聚的倩影，仿佛再度将念姚，从她怀中残忍地夺走，带往酆都，与她天人两隔。

　　泪水在眼眶打转，直到她回到房中，关上房门，独自一人面对桌上如豆灯火，泯灭于孤独寂寞中，眼泪终于决堤。

　　她哽咽着，一遍遍唤心爱之人的名字，却再也得不到回应，再也见不到那人的如花笑靥。

　　她多希望那日石洞之内，念姚设计引她偷袭，只是想让她扣光分数，见不到仙翁，取不得经籍，而非以命来验证，她是否真正信赖念姚。好使念姚对她的爱，看起来不再纯净而深沉似海，她也不必这般怀念念姚。

　　然，念姚已死，她又迫切希望能够得到念姚一尘不染的爱意，能在日复一日的人生苦海中，寻到一处遥不可及却恒久安定的出口。可每每如此，她心底对念姚的愧疚与思念，就愈深一分。

　　门吱呀一声，一袭披风，轻柔地覆在她肩头，她不抬头，也知道坐在身旁的人是谁。

　　柳曲违在她身边坐下，静默无声地看着她，因坐趴在桌边，灰白的缎面映出突兀的肩胛，愈发显得她瘦伶伶的，许多安慰的话在舌尖打转，最后只道：“你不该这样想她。她囚制你，羞辱你，强迫你，废了你的功力，如今她死了，你应感到快活。”

　　散意迟周身一片死寂，如叫人拦腰砍断的竹，半晌才道：“内力，她已还给了我，废黜的掌教之位，她亦还给了我，她让我看清了哪些人忠于我，哪些不忠。她不再欠我了。”

　　柳曲违不知她的内力是黑衣人传授，还以为念姚挖出心头血为她解毒，道：“可她害你对她有情，又弃你于不顾。她将你心里的阴暗尽数挖掘出来，使你独自苦熬，这份债，她又怎么还。”

　　散意迟这才支起身，凹瘦的脸上泪痕未干，眸底雾气氤氲，现出几分柔弱无助，讶然道：“你如何……”

　　柳曲违心下怜惜，欲为她拭泪，却被她避开：“我一直不知，你为何不杀我，现在才明白，我的存在，使你心底的恶不那么显眼，使你的恶，有了伴。”

　　散意迟倏然起身，徐步到窗边，看着窗外银月如钩，坚决否认：“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柳曲违看着零落在尘埃里的披风，一如她的心，冷冷道：“平阳王残暴，素来为正派人士，朝廷忠良不齿，你却与他合谋，谈笑风生，看那什么斗兽戏，从前的你，绝不会如此。”

　　散意迟果决道：“平西鹿王手下有三万兵马，更有魔教俯首称臣，我敌不过。平阳王有兵马大权与雄厚财力，又与鹿王有杀父之仇。我与他合作，只为斩杀妖魔，杀得越多，武林中人对我的信任就越多，灵毫山发扬光大，武林正道也能团结一心。我除魔卫道，并未做错。”

　　寒风料峭，吹斜了窗棂，碎花落在散意迟肩头，昔日良辰美景，如花美眷，今已如落花，再无转圜。

　　“以暴制暴，真的对吗？”柳曲违悄无声息地来到她身旁，很想伸手抱一抱她，又硬生生忍住了：“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我知道你心里苦，无处宣泄才会如此。念姚已经去了，让我陪你，好么？我已将身边的人清干净，一生一世只有你一人。”

　　散意迟没有应允，也未曾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