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心劫》阿沼azz

26、疯子

　　鱼儿将最后一块腐肉啮噬一清，冰棺开始上浮，终于露出水面。

　　压力尽消，缠绕心中的郁闷之气随之消散，念姚缓缓睁开双眼。

　　她看到信天翁翔于青天，却不知它何时还复来。

　　她看到云烟聚复又散，散复又聚，聚散终有度。

　　她看那日出日落，潮水跌宕，方知万物变化无常而恒有常，唯有识心见性，超越一己之欲，一霎之念，澄心涤虑，不欺己心，才得常清静。

　　此时此刻，她心不动而身自静，将心境把持得如空无一物。方知凡人要修行，需修那除妄功夫，否则，一念入魔，而自误终身。

　　凡修道者，必要夺山川之灵气。器灵一族已受天地恩惠，却妄图凭一己造化而扭转乾坤，实在是大大的不可为，终将步入灭亡。

　　然而人之欲念，亦是天地变化中的一种，她身为凡人，肉.体凡胎，须肩负她的使命，而后才可除去欲与念。

　　一念，乃是器灵一族的妄念。一欲，则是，她。

　　海中不知日，她听见冰棺消融之声，仿佛有情人的低声细语，知道欲与念，重在她心头蔓延。

　　湿咸海水淹没她口鼻，冰棺化作薄片四散，她的身体仍未恢复知觉，渐沉入海底。

　　鱼群向她游来，撕咬她的衣襟，远处尖嘴巨鲨形如鬼魅。

　　她有一瞬焦急无措，忽然间一只海龟，在她上方冉冉游过。

　　心头巨震，忆起龟息导引之法，于是竭力伸颈作吞气状，一下，又一下。

　　鱼儿细密牙齿咬上她肌肤，巨鲨向她张开血盆大口，便在此时，海水灌入她鼻腔，引来一阵猛烈酸辣。

　　她破开鱼群，猛地钻出水面，没命似的往海岸游去，几次命丧鲨口，终于凭着一股顽强意志，爬上了岸。

　　浑身脱力，跪趴在灼热沙滩上，呛出好大一口海水，翻身平躺。

　　金乌光辉，笼罩着她，生平第一次，她痛痛快快地大笑出声，只为她自己。

　　歇了好一阵，四肢才恢复了些气力，她感到腹中饥饿，想去远方袅袅炊烟处讨些饭食，走进这座人烟熙攘的小城，几个顽皮孩童跑过，指着她喊：“疯子！疯子！”

　　念姚这才发现人人都看着她笑，交头接耳指指点点，原来她进入冰棺时，南海仙翁只着人给她披了件袍子，此刻叫鱼儿咬得东缺一块西少一块，实在不雅。

　　她其实却并不在意，想来这都是凡人的庸人自扰，可她为行走方便，欲去成衣铺买一身衣服来穿，她身上没有银两，本想拿劳力抵。那店主是个善心人，便送了身衣物给她，又令小鬟领她去洗浴进食。

　　她吃得狼吞虎咽，抬眼见几个小鬟都捂着嘴笑，其中一个小鬟便脆凌凌问：“你多久没吃饭了？这副吃相，好像后院的阿黄！”

　　那几个小鬟又哄笑起来，念姚知道阿黄是狗的名字，也不甚在意，笑道：“我已有四五十日没吃过东西了，你信么？”

　　小鬟们哄笑着散去，没多时，一个小鬟急匆匆跑进来，花容失色，直道：“你快躲起来！平阳王的人来啦！”

　　念姚吃得一愣，不想此地礼教规矩如此森严：“怎么？我没穿好衣服，要来抓我吗？”

　　小鬟看她鼓鼓囊囊的腮，慌乱之中止不住笑出声，却比哭还难看：“不是的，那平阳王不仅搜刮民脂民膏，还十分好色，你生得好看，定要被他的人抢去！”

　　念姚心头一暖，又听小鬟向后院唤道：“阿黄！阿黄！”

　　念姚以为小鬟是打算放狗出来咬人，却听一低沉喑哑的声音回道：“来了。”

　　一个披头散发，囚首垢面，身形窄小的人走了出来，歪着头，并不说话。

　　小鬟道：“你带她从后门出去，到镇外李家村去躲一躲。”

　　阿黄也不问缘由，径直扯过念姚手肘，向外走去，力气极大，如蛮牛一般，念姚身体尚未完全复原，敌不过，如纸鸢似的踉踉跄跄出了门，进入无人小巷。

　　耳后是男子的恶声恶气，那小鬟哭喊着“放开我”，隐有花瓶碎裂，桌椅倾翻之声。

　　若是从前冷面无情的席尊，定然不为所动，但现在的念姚却不同，她挣了挣，喝道：“放开我！”

　　“不放。”阿黄只顾闷头往前走，青筋迸起的黝黑手背生着长长黑毛，似铁钳一般。

　　念姚软下语气：“你放我走，我能保护自己，你快回去救人吧。”

　　阿黄却没出声，不知是头发太厚遮了耳朵听不见，还是故意不答。念姚无法，只好盘算着等入夜后潜入那平阳王府，救小鬟出来。

　　天一黑，念姚便即起身，她是倚木门而坐，按理说阿黄绝抓不住她，哪知还未等她起身，阿黄立时察觉，含劲蓄势，排山倒海般猛地扑向她，恰似一头恶狼。

　　念姚早有预料，就势一弯膝盖，一个滚翻躲避，随后足尖疾蹬门槛，如游鱼般弹开去，对准阿黄小腹拍去一掌。

　　这一系列动作又快又狠，常人轻易躲不开。阿黄却有着一种猛兽的直觉，抱头缩腹，护住身上命门，让念姚掌风掀进了柴堆里，几根尖锐枝桠将她一身破麻布勾破，在她身上划出道道血痕，她喉间挤出一声呜咽，旋即四肢着地，将身子拉得犹似一张满满的弓，再度向念姚扑来。

　　念姚一时摸不准阿黄一身功夫是什么路数，两人便抱成一团，满地扭打。她的近身功夫不行，气力又不济，不一时，便被阿黄压制在身下。两人都呵嗤呵嗤直喘粗气。

　　屋内火堆是她刚生起不久的，做出预备在此过夜的假象，打消阿黄戒备，此刻燃得正好。夜风一吹，将火焰吹得有些偏了，火光打到阿黄脸上。念姚看出阿黄阴鸷凌厉的脸上有一丝恐惧，手上劲道松懈，便使出全身力气，将阿黄扭到热浪边上。

　　阿黄果然害怕了，顾不得和她打，抽身逃到屋外，沐浴在柔和月影下。

　　念姚一个鲤鱼打挺起身，径直奔出荒芜的院子，阿黄并没有来拦她，或许是惊魂未定的缘故。

　　然而走了一段，阿黄又跟了上来，念姚快，她也快，念姚慢行，她也跟着放慢脚步。两人在暗沉沉的街巷比起脚力来。

　　许是因这一带贼盗猖獗，又有平阳王的人横行霸道，家家户户一到夜间就闭门不出，连门口的红灯笼都不敢点。

　　街上无人，念姚走了一段就感疲累，看阿黄并无抓她回去的意思，索性缓行休息，又问阿黄：“你白日里拦着我，现在又跟着我，到底何意？”

　　阿黄慢吞吞道：“我去救，一起。”她咬字吐音极为古怪别扭，发音时也不似常人，每个字都好像从胁下使劲拔.出来一般。

　　念姚听着就替她费力，估计她也词不达意，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再说话。

　　阿黄身材精瘦干瘪，她原本也不知阿黄是女是男，刚才打斗时，她发觉阿黄裆下空空，才知阿黄是女郎。

　　念姚人生地不熟，阿黄也不识路，二人胡乱走了一气，进入城中，也不必费力寻，一看那最为富丽堂皇的府邸，就知是平阳王府，一问才知，这不过是平阳王别院，专供他取乐所用。

　　今日平阳王府来了贵宾，他特地安排了一出好戏，以娱宾客。

　　捏糖人的老太太这般说：“听说江湖上的人只知道打打杀杀，我想着这些人和平阳王往来，定是蛮横无理。可我瞧着那几个人，倒很斯文，连马儿都很懂事。”

　　阿黄虽有一身蛮力，身形敏捷，却不通轻功。念姚只好一手抓着她，跃到屋檐上，观察地形。府内虽灯火辉煌，念姚一时也看不出所以然来。

　　阿黄却指着其中一个看守严密的院落：“阿宁。”

　　念姚猜测那小鬟叫阿宁，就被关在那儿。

　　她提溜着阿黄，灵捷似燕，悄无声息落到院外高墙，隐在大树后头，捡了块碎瓦，掂了掂分量，稍一使劲，那一块碎瓦就裂成几瓣，手腕一抖，数息之间将那几个护卫打晕在地。

　　阿黄看着，摸了摸后脖颈，很是庆幸柴房里没有碎瓦。正琢磨着，便被念姚拎着后领，落到地上，几间房中都传来女子的啜泣，她皱着鼻四下嗅了嗅，呆愣了阵，指向其中一间屋子。

　　念姚见她神情黯然，还不知缘由，进去一看，才发现屋内却是那小鬟，只不过已倒在地上，血流成河。

　　阿宁是静悄悄自裁的，因此无人发觉。

　　念姚情绪有些低落，为阿宁不值，杀死阿宁的，是条条框框的礼教。

　　二人不想白跑一趟，便去隔壁屋中救人，那女子虽哭得伤心，却不愿走：“我已失身于平阳王，便是他的人了，若是侥幸逃出去，也没有男子要我的，顶多去配街头卖草鞋的，他已克死好几个婆娘，没人愿嫁他。”

　　另一间屋中的女子的行径如出一辙：“我哭是喜极而泣，想到我终于有出头之日了，这里的姑娘越来越少，终于轮到我了。”念姚想，这倒是个有志气的，只可惜手脚无处伸展。

　　她在此处已无留恋，便想回到李家庄的柴房里睡一夜，第二日继续西行，谁知阿黄却不肯走：“还有。”

　　念姚讶然，想那平阳王好大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