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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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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解开铁索,手里拎着白发白袍,慢悠悠晃到她身前:“放心,你没死,不过也活不成。不过不是永远活不成,只是现在活不成,再过七七四十九天,你就能活了。”
念姚松了口气,活着总比死了好。
男人的声音陡然转变,仅剩下那个似金铁锐鸣的声音:“不过,这四十九天里,凶险异常。你需躺在这冰棺四十九日,保证你的肉.体不腐,眼珠子不被海鸟啄去,五脏六腑也不被鱼儿吃了。”
念姚想,好端端的,她作甚要去海里,只要躺在这冰室,冰棺里,不就好了?
男人仿佛能听见她心里的话似的:“马上,我的世外桃源,就要被人攻破,沉入海底,所以我的冰室也没了。我也要没命了,不过我已活了许多年,足够了。”他虽这样说,眉眼间不免哀戚。
他的死活,与念姚无关。念姚只想,那她该怎么办?
男人道:“你放心,你好办。这口冰棺,连同我的冰室,都以千年寒冰打造,轻易不会融化。但若是遇到海水,就会渐渐消融,过不了两天,你就要被扔进大海里,到时候,就看这口冰棺能不能撑过余下时日了,应该是能的,不过要是不能,我也没办法了,因为那时我都死了。”
男人说着说着,突然高兴起来,指着自己一张腐臭烂皮:“你可知,我的脸为何如此?”
念姚心想,我怎会知道,这问题也真够无聊的。话说回来,你可太低估你自己了,出问题的又何止是你的脸呢?
男人一高兴,话音渐渐飘远,像是要飘散到酆都去:“因为我也曾像你一样,只可惜那时没有冰棺给我用,所以我就眼睁睁看着,鱼啊鸟啊,一点点撕扯我的身子,但不疼,你放心,哈哈,你可千万放心。要是你能和我一样,我就高兴了。”
倏然间,男人面色大变,换成一副潇洒睿智的老者模样:“你不要怪他,他与你是一样的。啊对了,你不记得了吧,你是器灵,这器灵呢……”
老者不仅给念姚讲了器灵,还讲了她为何至此,与谁一同来的,怎么因为血流干了而死。她心里有些纳闷,若她真这样恋慕那个叫散意迟的女子,为何此时她心中,半点没有思念,忧愁呢?
老者道:“话说回来,器灵之所以叫器灵,实际上是存放天地间一点灵气的容器,除非到了时候了,自然老去,肉身腐朽,或被人大卸八块,否则,你们是死不了的。所以啊,他才这样悲惨。因为他的肉身损伤过重,每当走出冰室,就要长出许多臭虫蛆虫,使他肉身越发衰败,天地灵气也力所不及。所以他苦啊……”
念姚想起自己若在冰棺彻底融化之后,仍无法动弹,后果就好生悲惨。
她下意识皱眉,眉毛却没有动静,大约是担忧,却并不害怕,事实上,她不仅品尝不到情爱滋味,连忧愁恐惧也极为寡淡。
老者道:“俗话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如今我们救了你,你报恩的决心,应当如九重飞瀑。但你放心,我要你做的,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我只要,去寻找平西鹿王,达成你与生俱来的使命。”
念姚心中,无波无澜,却看那老者感慨激昂,目沸耳赤,不一时,再度神色转换,成了阴气森森的男人。
只是这一回,男人不再如前般,似对这世间有切骨之仇,而是目光空滞,忆起旧事:“我与周师兄,虽然不睦已久,分道扬镳,但听闻他身死,我仍唏嘘不已,出岛去寻他,待到了那石室之中,我见到师父留下来的锦匣,想起就是这么个玩意,害苦了我与师兄,一时悲愤,作出大逆不道之事,意图毁掉锦匣,哪知那锦匣竟未焚毁,反倒打开了。”
男人双目赤红,须发戟张,似壮志在怀:“想来土克火,石盒坚固,即便锦匣燃烧,也伤不到内中经籍。便在此时,我才真正明白师父用意,师父是想让我们懂得,唯有破而后立,才能真正干一番大事业!”
念姚想,若没有这一层冰棺隔着,她恐怕要被男人的口臭熏死。
“我再不敢损毁师父遗物,但我这幅残败身子,如何能完成师父遗志,只好在石盒中留下纸条,以期后人来寻,我好将经籍交给后人。所以我设下重重关卡,非得寻到一个,让我满意的器灵后代,我才能安心去见师父师兄。
只可惜啊,我棋差一着。没想到你和那个姓散的小姑娘,竟都叫了后援,一个要损,一个要夺。反倒便宜了我,想来此刻,他们正在海上交战吧!哈哈哈!杀得好!最好全死光,给我陪葬!”
念姚又自嗤道,若全死光了,没人来攻岛,你怎么死呢?愚昧之极。
男人鬼眼一瞥,正见到她微微抽搐的嘴角,登时怒上心头,骂道:“你在笑我是不是?不,还是在骂我无情?哼哼,你!”他本想将念姚揪出来打死,但想到她是唯一传人,若再派人出去找一个器灵恐怕也难,直气得吹胡子瞪眼睛,几粒血珠从他颊腮落下。
念姚冷冷看着他踱步,索性闭目养神,不一会功夫,冰棺叫人敲了敲,那慈眉善目的老者又跑了出来,笑眯眯道:“小姑娘,我本可将经籍交给你,但你如今自身难保,我只好待你将经籍背得滚瓜烂熟,再将它毁了,以免落到旁人手里。你可不要打瞌睡,我这就念给你听,一直念到你听厌为止,不,听厌也无用,要倒背如流才行。”
此次之后,老者与男人就不分白天黑夜地将经籍上内容念给她听,有时老者出来,为她讲解文意,有时男人出来,不由分说就叽里呱啦念给她听,逼她在脑海中过一遍,若能记下,就扯一扯嘴角。
名师严师轮番上阵,念姚渐渐熟知文意,暗想,若她能张嘴说话,那么只要旁人说出页数,随便指一个字,她就能将余下内容,尽数背出。
那一日,老者将经籍上内容又与她讲了一遍,执卷笑道:“你是否也觉得此书,索然无味?”
念姚扯了扯嘴角。书上内容不过是云山雾罩,乍一听高深莫测,实则已是修行者人尽皆知的道理,与她在灵毫山所学相似,如一切生灵,禀元气而生,耗尽元气而亡,或调息入静,修正坐忘境界。
其实灵毫山武学已是天下正宗,故而这些话对普通修行之人或杂学者而言,大有裨益,仿佛衣不蔽体的人得到一件貂皮大衣,而她衣食无忧,自然不把旁人视若珍宝的貂皮大衣放在眼里。
更何况这经籍乃是器灵世代相传,奉若至宝之物,少有更改,而灵毫山的功法则是凝聚了数百年来先人体悟的精华,智慧的结合。因此虽然这些体悟比器灵经籍晚了百年之久,终究还是赶上了。
待她想明白了这一点,不免有拨云见日之感,又觉得世间之人趋之若鹜,甚至不惜以命相搏的东西,不过是镜花水月而已。
再一看书上铁画银钩的题字:“立地起山河”,后人看来,极为不自量力,更是滑稽可笑。
突然,大地开始震动,她身处冰棺之内,只觉地动山摇,头晕目眩,随着冰壁一下猛地弹动,她的冰棺歪倒下去,幸好被老者及时接住,平放在地:“记住,闭上眼,连眼皮都不要掀一下!”
散意迟浑浑噩噩醒来,发觉她脚下计算时日所用刻痕,又被人抹去,她只知窗外的天白了又黑,黑了又白,而她每每有片刻清醒,鼻间飘逸的幽香便再度迫使她陷入昏睡。
那日她在田间昏迷,醒后发现自己被捆在柱子上,周围空荡,没有可利用的物什。又感浑身酸软,内力全无,才知她遭人暗算,悲愤之余,只牵挂着念姚的安危,不知老者所说,能救活念姚,是真是假。
若救不活念姚,而念姚以命换来的内力也守不住,想到此处,她就止不住黯然落泪,只盼莫长老能早日带领门人寻到这座岛屿,及时救出她与念姚。
终于这一日,轰隆隆的巨响震撼大地,她知道是援兵到了,却不知是莫长老等人,还是鹿元安。
正自悬心,忽尔一片碎瓦掉在她脚边,她扯得皮肉生疼,才勉强够起,将不等她磨断绳索,一条黑影倏地闪入屋内,喝道:“你做的好事!”
散意迟心头一喜,知道是莫长老赢了鹿元安,先一步来了。
却见这黑衣裹身的男子神情歹毒,并指破空一划,掌风便如刀刃,刮在她身上。
散意迟吃了一惊,想来这武功高强的黑衣人就是南海仙翁,大失所望,这黑衣人当真一点仙气也无。
本以为他深恨她,要将她千刀万剐,心里一横,并不向他求饶,便想索性和念姚共赴黄泉。没想到身上压力一松,那绳索就如没了命的毒蛇,蔫蔫堕地。
黑衣人冷哼一声:“算你有胆识,随我来!”言罢鹰爪将她一捞,腾跃升空。
散意迟看清底下景象,不由惊骇,围绕岛屿的黑压压的山峰被数艘坚固大船撞出一个大洞,海水源源不绝涌进来,将整齐的屋舍田埂淹没,岛民们无手无脚,只能在海水中徒劳地扑棱,更叫喊不出声,唯闻海浪咆哮,现出诡异的死寂。
黑衣人足尖在颓垣断壁间轻点,又展开轻功,攀上峭壁,抓着她落在临海山崖。
船上的人有江湖同道,有官府官兵,灵毫山徒众见到她纷纷大喊“掌教”,更有人怒骂:“妖孽,快放开掌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