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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残忍 ...

  •   地上一滩鲜血,红得触目惊心,念姚捂着心口,细弱的肘支着地,抖抖索索,口中鲜血,不停地呕出来。

      散意迟急忙将念姚搂在怀里,见她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唯有唇角的血鲜红,心痛无法呼吸,天地仿佛都在打旋,一搭她脉息,竟是在她掌力之下,损了心脉:“怎么回事,你的身体怎么这样差。那,那弟子又是怎么回事。”

      念姚唇角堆起微弱的笑意,笑却比哭还凄怆,如水的眸中,尽是散意迟的身影:“姐姐的身体,都好了。太好了。”

      她喃喃低语,重复了数遍,分明是欢欣的笑音,晶莹泪水,却自她无力闭合的眼尾满溢,滑落。

      散意迟的掌心倏然触到一片温热,那热意并非来自念姚口中鲜血,而来自念姚单薄的肩。纠缠她一夜的疑问,终于得到解答。无边恐惧弥漫她心头,她脱口而出:“你将你的血,掺在汤药里给我服下,是不是?”

      念姚身子一阵阵发冷,眼前开始模糊,神思涣散,口中只是不住道:“姐姐,我对不起……”已无力去听散意迟说了些什么。

      散意迟忍住酸楚泪水,将她扶起,坚决道:“你不要说了,我先替你疗伤。”

      “不,不。”念姚摇了摇头,竭尽最后一丝气力,扯开右肩衣领:“姐姐,看我,我的肩。”

      散意迟愕然,只见念姚肩头无数刀疤,血肉模糊,那本该显形的狼头图腾,已看不出形状。

      做完这一切,念姚如断翅的蝶,重新倒入散意迟怀中,费力仰起脖子,去够散意迟的眼神,笑得昳丽绝美:“那夜,我吻姐姐,姐姐呼吸凝滞,我就知道。”她哽咽着,一句话,叫泪水冲散,支离破碎:“姐姐,你,你不要恨,嫌弃我,我不是平,不姓鹿。”

      她将体内的血放干,就再不是平西血脉,不是鹿家血脉,不再与杀害姐姐父母的魔教相干。

      散意迟强忍泪水,想给念姚一个温柔的笑脸,嘴角却不受她支配,更近乎痛苦抽搐。她想抚一抚念姚冰冷的面颊,告诉她不要紧,一切都不要紧,喉头却酸涩似被浸了哑药。

      “念姚!”

      她终于冲破桎梏,喊得撕心裂肺。

      念姚却已等不到她这句话,阖上双目,猩红的血自垂落的右臂,缓缓流下,极细,极稀,不一会儿就再流不出了。

      一个阴阳怪调的声音从天而降:“只是晕过去,不是死了,不要搞得这么生离死别的。”

      这声音极其古怪,似呜呜咽咽至号啕大哭,又似赤足狂奔,放浪形骸而仰天长啸,总之,令人通体生寒。

      散意迟将念姚冰凉消瘦的身体紧紧搂在怀里,眼底遍布血丝,迫切看向这相貌奇古,白发皤然,须发飘飞的老者:“她身上血已流干,难道还能活着么?”

      “自然能。”老者拄着九曲蟠龙拐杖,驻地咚咚声沉闷厚重,似能掀起山岳崩坍,令散意迟心旌动摇:“器灵一族,乃是造化神奇的最佳证物,种种神妙之处,凡人根本料想不到。她现在虽然如冰窟里的死尸一般,却还能活。”

      “如何能活?”散意迟此时才意识到老者亦是器灵,盗走《山河征》恐怕是为修炼,如今寻找门人则为传承,她不知道念姚若重新活过来,会否丧心病狂杀人如麻,但她此时已顾不上了,一心只想念姚活过来。

      她小心翼翼将念姚身体摆放在地,跪地向老者郑重其事叩了三个响头:“请老丈务必教我,晚辈必当竭尽全力!”

      “包括飞鸽传书,让你的门人将搜岛的船驶回去?”老者乐呵呵道,仿佛只是对弈之时,让对方饶他一子,见对方不肯,便摆了摆手,悠悠转身:“放心,要攻岛的不止一群人,我还有足够时间,做完我要做的事。”

      “老丈还未告诉我,如何救念姚!”散意迟追着他背影问道。

      “扔进冰窟!”最后一道石门打开,老者的背影,消失在昏芒间:“对了,最后一关,也是你输。”

      几名弟子从暗处晃出,如幽灵鬼魅,将念姚扛走。

      散意迟料想念姚应当无碍,悬着的心终于放下,觉得自己方才当众哭喊种种行径,十分的损伤颜面,欲起身整理仪容,却发现浑身无力。

      樵夫过来将她拉起,注视着她拍打膝间尘土,这才出声:“方才的老者,不是器灵,也不是南海仙翁。”

      散意迟诧异,只觉那老者,仙气十足,若不是南海仙翁,那世间就再没有比他更像神仙下凡的人了:“那他是?”

      他拉着散意迟出洞,自黑石峰外开凿的石阶而下:“南海仙翁的徒弟,我的师父,真正的南海仙翁,自半年前出岛回来后,就闭关不出。南海仙翁,内力高深似海,而性情古怪,喜怒无常,亦如海面,阴晴不定。”

      洞中瀑布奔珠溅玉之声渐远,她心绪平复,才问:“方才尊师说我输了,是为何?”

      樵夫道:“最后一关的分值是前一关的一倍,你本来有翻盘的机会。考校的内容并非你所想的斩人,而是斩索。”

      散意迟疑道:“斩索?”

      樵夫搔头笑笑:“其实也不是斩索,不过是我凑字,卖弄风雅罢了。那最后一关,是要求人不用内力,攀着铁索爬到高高的瀑布顶上去。难就难在,这铁索已经锈蚀,仅能供一人爬一次,待第二个人再去爬,那么铁索承受不住就会断裂,爬的这人就一命呜呼喽。”

      散意迟心中触动,想来念姚比她早到那么多,却迟迟没有去碰锁链,定是怕她受伤:“那么我与念姚并未完成比拼,怎么就定下我输呢?”

      樵夫道:“之所以判定你输,是因你出手伤人。师父说,南海仙翁要选的,是残酷无情,但不争不抢的人。你背后伤人,就是争抢,所以输了。”

      二人徐徐而行,经过先前一间间农舍,散意迟见不少居民,都将椅子沿日影挪动,仍围坐聊天,走近了,却发现人群鸦雀无声,仅是静默对视,诡秘异常。

      孩童的蹴鞠再一次落到她脚边,她从诧异疑惑中抽离,心觉好笑,这些孩童,似乎不懂得如何蹴鞠。她将蹴鞠拾起,欲交到孩童手中,竟发现那孩童从金丝镶边的袖管中,伸出两根光溜溜圆柱,两只手掌竟被削去!

      散意迟关切地问:“你的手怎么了?”

      那孩童睁大疑惑的眼睛,摇了摇头,转身跑走,跑了没几步,一脚踩进湿泥滑到,甩飞了玉鞋,露出的脚掌没有脚趾。

      散意迟脸色大变,惊骇不已,只觉浑身汗毛,根根倒竖,遍体生寒,却不曾留意到,樵夫袖中袅袅迷魂香。

      念姚不知自己究竟昏迷了多久。

      醒来时,她脑海中白茫茫一片,朦朦胧胧,记得自己,在鹅毛大雪堆积尺余的平地里,一步一步地走着,天边又霏霏地落下了雪来,渺漫隐微之中,她的身体,被冰雪覆盖,失去了呼吸,却得到了内心的平静。

      初时,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名字,然而一个女人的声音,一刻不休地喊着“念姚”,将她从冰天雪地之中,驱逐出来。她想,她的名字,就叫念姚。

      念姚,就是这个名字。因为她连这两个字怎么写,什么意思,都知道。

      五感渐渐恢复,她发觉自己动弹不得,但眼珠能转,耳朵能听。

      周围景象,映入眼帘。

      一间冰室,点着一盏油灯,烛焰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两条铁链,垂挂下来,锁着一个死尸一样的男人。

      头发掉光了,脸皮和身上的皮也腐烂了,坑坑洼洼的。

      男人分明是被囚在这间冰室里,神情却很怡然自得。念姚开始以为他在和自己说话,后来发现他一直看着地上一团白头发,一张人皮,一件白袍子,眼神空空的。

      说些什么:“你还记得,那年我的妻子女儿被人杀了,我也不想活了,想割腕自杀,但我知道我的血凝得很快很快,所以我就跑到海里,把身上割破了,在海上飘啊飘,身上的血流光了,我以为我死了,谁知道我竟然飘到了这座岛上,后来被岛上的人救了下来。

      我本来想再自尽,可我遇到了你,我突然就不想死了。可是我知道,要是我和人呆在一起,我心里的恨就一个劲的冒出来,忍不住要杀人。所以我把岛上的人割了舌头,掏穿耳朵,没了舌头,听不到声音,就说不出让我生气的话。

      可是我怕他们会把我的位置泄漏给我的仇家,所以砍了他们的手和脚,拿不起笔,写不了字,说不了话,就安全了。

      可我还是怕啊,我怕我就是忍不住杀人,所以我把自己锁起来,连门口的弟子也是蜡人,这样我生起气来,就没法杀人。

      幸好有你,每日给我送饭,帮我传递消息。”

      念姚暗暗嗤笑,这男人恐怕已经疯了,要么是他捏造出一个不存在的人物来,要么就是他将原本存在的人给杀了。

      忽然听男人阴恻恻的笑了一声,那声音似从他胸腹深处一点点推出,不慎分了岔,化为两种音色,一个煞气沉沉,乍闻如千军万马奔腾而来,令一个好似春风拂面,却隐藏料峭春寒,暗地里夺人性命。总之,都是一样可怖。

      两个声音道:“你看,她醒了,我们去看看。”

      念姚知道,他,或者他们,说的是自己,下意识挣扎,手脚却不听使唤,急得喘粗气,却发现她鼻翼间气息凝滞,惊悸之下,意图逃生,眼珠子一转,赫然发现自己竟躺在一个寒冰棺材里,晶莹剔透的冰板正抵在她鼻尖两寸外,而冰棺则竖直抵在冰墙上。

      她现在究竟是死是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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