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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猜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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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好!”他终于投降,吹了声哨,其中一头白鲨便立刻沉入水底,片刻后,已驮着散意迟,在周围盘旋。
樵夫道:“我让白鲨将你们送回去,明日再来接你们,这总可以吧?”
散意迟一想,也合情合理,她回去再向说书人要两张纸,用油布包起来,就无事了。本欲答应,却听樵夫痛呼一声,念姚的另一只手,已折断樵夫一根小指。
“姐姐待你多番礼遇,你就真把自己当成人物了?你当我傻?你今日从我手上逃走,明日怎会来接我们?”
樵夫颤巍巍举起三指发誓:“我保证来!师父让我寻有缘人,我怎会违背师命!”
散意迟便道:“既然如此,不如请先生再给我们一次机会,将你怀中的纸再给我们两张,我们时刻以内力烘干就是。”
念姚眸中,一闪而过讶异之色,姐姐内力恢复的事,从未告诉她,此刻却说漏了嘴。
樵夫道:“我本意就是如此,没想到你们竟没能体悟!”他伸入怀中,从油布包里扯出两张纸来。
念姚却不接过,反将他脖子掐得更紧,喝道:“连同油布包一起交出来,还有你腰间的通行令牌!你以为我不知道么,我与姐姐一旦回到白鲨上,你立刻便会让它们将我们摔入水中。”
还有一点,她却连姐姐也瞒了过去。她体内气息,已不如以往那般,循环顺畅,方才一番打斗,已消耗掉她大量内力,若持续以内力烘干,恐怕,周济不来。
她有事瞒着姐姐,姐姐也有事瞒着她。
她闭上双目,再度沉入冰寒刺骨,黑暗窒息的海水中,连同唇际那一抹苦笑。
绿莹莹的微光在眼前晃动,驱散了黑暗,身上所承压力虽愈发凝重,散意迟仍忍不住睁开眼。
眼前景象,令她叹为观止。
三头白鲨前后一字排开,顺序游入窄小幽暗隧道中,两旁通道,嵌满荧光绿石,不知是人工雕琢,还是造化自然。
眼珠涩涩作痛,她阖目凝神,数息之后,身上压力顿时减轻不少,开始上游,片刻便浮出水面。
此处乃是一天然洞穴,四面都是嶙峋石壁,点了几盏油灯,不亮,勉强能够行路,中间一处黑水潭,与海水连通。
三人踏上坚硬陆地,那白鲨即刻默然消失在黑水中,樵夫取下火把,带领二人猫腰通过一条弯弯绕绕的隧道,倏然间豁然开朗。
眼前景象恰如五柳先生《桃花源记》所描绘那般,数百人在这小小岛屿中过着安宁和乐的日子,并没有说书人胡诌的,霞光庆云,仙鹤灵草。
樵夫自让念姚威胁过后,一直精神萎靡,此刻到了自己的地盘,又活络过来:“师父携一干弟子住在黑石峰上,你们随我去吧。”
此时天光已经大亮,红日高升,二人抬头望去,只见岛屿四面都是尖石料峭,露出一方圆而阔的澄空。
樵夫边行边向二人介绍:“这些岛中居民,都是战乱中的难民,师父悲天悯人,不忍他们受苦,携他们避世自此,已有数十年了。”
散意迟看家家户户外挂着豚鸡腊肉,人们身上衣服也崭新挺阔,三五成群,对坐闲聊,孩童亦奔跑蹴鞠,想来这南海仙翁必是一位心软多情,乐善好施的好人,盗走《山河征》,不过是怕此书落入歹人手中引发灾祸,若自己见到仙翁,道明来意,仙翁必然答允毁书。
只是他若可自行损毁,却也不必等待有缘人,恐怕其中另有隐情。
三人行在田埂间,迎面走来一老媪,散意迟便即侧身避让,礼敬有加,念姚负手而立,却看见,老媪眸底,被恐惧压抑的恐惧。
又行了一段,将至黑石峰脚下,蓦地一只蹴鞠横空飞来,势力劲疾,砸向散意迟脑门。
念姚走在她身后,心里一惊,抬手便要将那蹴鞠隔空拍成碎片,一道诡异念头闪过,她强行收回掌力,凝眸细看姐姐应对。
果然姐姐身形灵便,轻盈似风,敏捷地侧身闪避,余光瞥见念姚惨白的脸颊,颤抖的樱唇,便欲以指为剑,将那蹴鞠劈成两半,忽然意识到什么,乍出的手臂打了个弯,仅是接过那蹴鞠,抱在怀中,露出和煦的笑,向捡球的孩童招手。
孩童神色慌张地跑来,又极木讷地袖手拜了拜。
散意迟好脾性,浑不在意,弯身将蹴鞠放进孩童臂弯,便没见到念姚眸底阴霾。
到了黑石峰底,高大的锯齿状黑影遮天蔽日,如百鬼夜啼的阴风呼啸徘徊,念姚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她们三人自从海底上来,身上衣服还都是湿哒哒的。樵夫身体健硕,散意迟体内气血时刻运转,自不觉得冷,她见念姚在寒风里瑟缩,忽而忆起她得了风寒,不比以前康健,想搂着她替她挡风,不料念姚却不着痕迹避开。
散意迟愣了愣,心里不是滋味,旋即笑道:“是,我身上衣物也是湿的,看着就冷,不打紧,我们马上就到了。”
樵夫冷笑:“二位,想进去可没那么容易,还有好几关等着二位呢。”
念姚已觉阵阵晕眩,自知身体大不如前,而姐姐与她表面亲近,实则横亘越不过的鸿沟,悲怆之感涌上心头,语气冷厉:“还有什么?”
樵夫经她沾了毒的匕首般的眼神一瞧,忆起先前九死一生,心里发怵,态度霎时转暖:“不过是些轻松活计,二位请随我入内。”
两人只见他走到那石洞大门前,背着二人摆弄些什么,不一时,豁然洞开,步入石室,只见四面皆是荒凉石壁,地上黄泥,唯有一圈明灯,将内中照得空空荡荡。
樵夫负手立在一旁:“二位,这第一关,请二位各踩死一只蚂蚁,便可通关。”
这样新奇考校散意迟还是第一次经历,第一念便是着黄泥土中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活物,然她低头寻了一阵,就见到里面细细爬动着几个黑点。第二念,则是这些蚂蚁都聚在一处,踩死容易,仅踩死一只却难。
然而她眼见念姚毫不留情将一窝运食蚂蚁碾死在脚底,随后经樵夫指引,通过打开的石门前往第二关,心里一惊。
既是惊讶于这一关如此简单,也是惊讶于念姚竟转身就走,并不等她。
她匆匆将脚下蚂蚁碾死,也顾不得去数有几只,向石门走去。
樵夫笑道:“我听闻这世上有至善之人,连蝼蚁的性命都不愿伤害。本以为姑娘心善,不愿无缘无故伤蝼蚁性命,通不了关,看来是在下狭隘了。”
这话听着像夸赞,散意迟心里高兴不起来,抿唇笑了笑,迈过石门,踏上通往第二关的台阶,进入第二层。
室中青砖铺地,四面凹凸不平的石壁亦打磨平整,比第一层整洁清净,石门旁守着一个看门弟子。
地上蜷伏着两只小狗崽,不过两三月大,被铁索拴住了细小的毛绒绒的脖子,蔫蔫的,葡萄似的眼睛却不能完全睁开来。
散意迟游目四顾,见不到念姚踪影,想来已通关上楼了。
樵夫道:“先通关者得两分,后通关者得一分,不通关者不得分。现在前一位姑娘已得了四分,姑娘只得一分。”
散意迟无奈笑笑,走到一只小狗旁边,那小狗伸出粉舌,舔了舔她鞋尖,尾巴没精打采地一摇一摇。她再去看另一只小狗,愕然发现它脖颈底下缓缓渗出血迹,已然断气,只是先前被绒毛挡着,她没瞧见。
樵夫道:“这一关也容易,请姑娘将小狗杀了吧。”
“这。”散意迟蹲下身去,轻抚小狗的头,感受到她掌心毛绒绒的触感,心里无法自抑地涌起爱怜之情,忽然想起在外面遇见的小孩。
樵夫又道:“小狗是命,蝼蚁就不是命么?姑娘能杀蝼蚁,怎么不能杀小狗呢?”
罢了罢了,她夺了这一只小狗的性命,却能护住普天下千千万万的性命。
她闭上眼,在小狗头上,击了一掌,忽然想起,自己曾对念姚说过,柳生掌,如春风化雨,消解人心中暴戾之气,而,心存善念。
第三关,室内已是全木构架,铁灯檠上施以金箔。
两只猴儿,穿着人类孩童金红碧绿的衣服,一只猴儿上蹿下跳,调皮淘气,另一只,自然,已躺在地上,大睁着眼,一瞬不瞬地凝着散意迟,没了气息。
樵夫道:“姑娘目前只积两分,若得不到姑娘想要的,到时可别后悔。姑娘应快快的杀,杀的越多,越快,越好。”
散意迟在猴儿乌亮的眼中,看见她自己的倒影,面无表情。出掌。那铜镜似的眼珠黯淡下去,她的倒影,也模糊无光。
她开始害怕,不知下一关,她将面对什么。
她步履沉重,袖下手指尖轻轻颤抖,木板铺就的阶梯随着她步伐,一下一下沉闷地响着,击在她心瓣上,难受,却不是疼,而是麻痹。
阶梯尽头,是一座混若天成的石洞,洞庭宽广,山水湍急,从高处悬泄而下,拍打在怪石上,掩盖住人的惨叫。习习凉风扑面而来,夹杂丝丝血腥气。
洞内幽晦,犹如阴曹地府。她看见念姚如疯虎般向一看门弟子扑去,那弟子已吓得噤若寒蝉,动也不动。
她心头一凛,厉声喝“念姚!”,足尖一点,凌空腾跃,一掌重重击上念姚后背。一掌下去,方觉心惊,念姚体内真气雄浑,本可轻易将她反弹开去,如今却十分衰弱。
念姚在她掌下,犹如拆散的柳絮,零落地摔倒下去,撞在看门弟子身上,那弟子立足不稳,直愣愣倒地,竟是个蜡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