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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鲨鱼 ...

  •   此人所说的是南海仙翁,并不是纸笺上所书南海老叟,但向来江湖中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一个名号若已被人用去,旁人一般则不愿,亦是不屑于再用。

      既然这南海仙翁在此处小有声名,而南海老叟又将自己的大名写在纸笺以示后人,那么两人应当是同一个,而老叟也是自谦罢。

      待众人散去,二人绕至后台,逮住了那哼着小曲便要回家的说书人,说书人大惊:“你们若强抢我银子,我可要扯开嗓子喊啦!”

      散意迟微讶:“什么银子?我并不知先生有银子。”

      说书人见她神色不假,略放下戒备,懊丧道:“我方才说漏了嘴,说什么白花花的告示,正后怕呢,你们就来了。”他一看散意迟脸上了然笑意,一拍脑门:“哎唷,又说漏了,说多错多,都怪我这张嘴啊!什么都往外说!”

      散意迟从囊中取出一锭黄澄澄的金子,交到说书人手中:“先生若将南海仙翁的事如实告诉我,我还有一锭金子,奉与先生。”

      说书人看她笑容可亲,举止又文质彬彬气度不凡,料想不是坏人,且他十分挂念那锭金子,便答允下来,将二人领到幽巷尽头家中,从衣柜里取出上锁的木匣,捧到二人面前。

      敞开那木匣,将崭新银锭子哄孩儿似的抱开来,取出底下铺银子的纸,那纸有厚厚一沓,每张纸的内容都一模一样:“南海仙翁,广纳门徒!”

      说书人道:“那夜我与老妻吵了一架,我在外堂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外头是皓月当空,就在此时,一蒙面彪形大汉闯入屋中,别看他体格虽壮,但身轻如燕,大手一抓,如同老鹰捉小鸡,将我一把拎起,我老汉只觉头晕目眩,一眨眼间,人已立在了外头柳树下。”

      他说的兴起,一拍细瘦大腿:“大汉告诉我,他知我老汉贫病交加,别看我弯腰驼背,但确实是条铁骨铮铮,顶天立地的汉子。他一番话说的我触动情肠,不由得泪如雨下。大汉又道,他已在城外三十里土地公祠下埋了一箱银子,只要我替他,不,我助他一臂之力,他必将银子好生送到我手中。”

      念姚已极为不耐,若不是姐姐握着她手轻轻厮磨,她定要一把掐着老头脖子,逼他如实交代。

      好在说书人常年察言观色,也算识趣:“那彪形大汉就是今日带二位小姐来翠花楼的樵夫,他那夜曾告诉我,若见到他领人过来,就将南海仙翁收徒之事说出来。若有人事后来询问我南海仙翁的事,我便把这纸好生交给二位,并告诉二位,明日破晓,他在三嘉渡口等待二位。”

      他躬身将两张薄薄的告示举到眉间:“这告示乃是通行证,二位一人一张,务必收好喽。”

      “多谢。”散意迟将纸收入怀中,金锭交到他手,又问:“除我与妹妹之外,樵夫可领旁人来过?”

      说书人忙收好金锭,双手齐摇,嘴角咧到耳边:“不曾,不曾。”

      此时天色已晚,大地热气消散,屋外比来时更寒,散意迟担心念姚身体,索性就与她在这屋中住下,自己却冒着风雪去药房开了一剂祛风寒的药来。

      实在也是念姚瞒得密不透风,她还以为念姚今日身体不适,是连日辛劳,体质变差以致伤风的缘故,又令她明日不必再早起为自己煮药。

      那说书人的老妻见散意迟十指不沾阳春水,此刻被浓烟熏出泪花来,却仍坚持亲自为妹妹煎药,便扶着门框叉腰笑道:“姑娘蕙质兰心,温婉贤惠,待义妹尚且如此,日后嫁到夫家去,定然能做一位贤妻良母。”

      念姚在里屋听见姐姐咳嗽声,十分心疼,裹了披风来到院中,正好从窗中,望见昏黄烛光下,姐姐脸颊浮起浅浅红云,淡淡一笑,似有几分羞意,向来素雅清冷的面容,现出少见的娇美柔婉,并不反驳。

      她心里咯噔一下,鼻头发酸,泪水已不受控地夺眶而出,满脑子都是姐姐披上凤冠霞帔,与那夏密洞房花烛,还有姐姐绾起妇人发髻,相夫教子的场景。

      姐姐将与那无名小卒白头偕□□度余生,将她的青春年华浪费在他身上,为他生儿育女,屈于他身下,将她从未向念姚展示过的脆弱温驯,留给那个根本不值得的男人。

      她好恨,却无可奈何。

      若姐姐喜欢,她又有什么理由阻拦呢?她,她又算得了什么呢。

      那根阻在她与姐姐之间的刺,若无法拔除,便让这刺,深深扎进她心底,让她痛不欲生,坠入冰海,留给姐姐一个清净美好的世界吧。

      她一夜转辗难眠,打算等到了寅初就叫醒姐姐,谁知第二日第一声鸡鸣时,姐姐已先一步起身,她立即跟着坐起身,理好衣襟:“姐姐起得好早,是我吵醒姐姐了么?不如再躺下歇一歇,到时辰了我再叫你。”

      姐姐却摇了摇头,神色郑重,起身亮灯:“不可,东汉末年,卖药翁向于吉传授《太平经》,约定鸡鸣之时相见,于吉准时到达,卖药翁却恼他诚意不足。如今我们有求于人,应当早早前去等候,才能彰显诚意,如今已有些迟了。”

      她有些怔愣,以为姐姐生她气了,赶忙跟着穿鞋,方抬起头,姐姐的唇却已覆了上来,仅是浅浅擦过,如拿柳枝儿搔弄唇瓣,痒痒的,残留在她心里。

      姐姐握着她手臂,嘴角衔着温柔笑意,幽潭似的眸子深深凝着她,声音沉沉的,含着诱惑:“待一切事毕,嗯?”

      话中深意,叫她胸膛里一颗心狂乱地跳动,她咽了咽,还未张口,姐姐已如一缕轻烟,漫入屋外缭绕雾气中,倏尔不见了影子。

      她心头霎时又空落落的。姐姐是想要她,仅是这样而已。

      这一份残忍的缠绵,可谓无情冷情。她却不觉得姐姐有错,只想着,她能与姐姐相伴一段时日,已是平生大幸。

      若不是姐姐的这点怜悯,她至死都要冷冷清清一个人,连哀伤都成了奢侈。因此,每多一日相处,她就该对那不知究竟在何处的上苍,多一分感激。

      待二人赶到荒废的三嘉渡口时,樵夫已立在芜秽之后,黝黑的脸庞几乎融入夜色,辨不出喜怒。

      散意迟喘息不定,理了理衣衫,还未开口,先向樵夫一揖到底。

      樵夫冷哼了一声:“你们若再迟来片刻,就休想上我的船!”却不向她们要通行证,径直将二人领到渡口边。

      月色皎皎,海面上水雾弥漫,透着丝丝寒意,粼粼波光映着远处黛山,恍然若海上宫阙,仿佛已能看到那传说中的仙岛,虽尚未启程,却身临其境。

      “船呢?”念姚见海面空空荡荡,连船影都没有,脱口问道。

      樵夫微微一笑,伸出两个手指,吹出嘹亮哨音,三人脚下兀地波涛翻涌,紧接着,三只尖嘴大白鲨浮出水面,来回游动。

      竟是以鲨为船,令人叹为观止。

      “可会闭气功夫?”樵夫冷然问道,见二人摇头,他也撇嘴摇了摇头:“那便次了一档。”随后取出两颗闭气丸,递给二人,自己也吞下一颗。

      二人依言服下,有些莫名,见大汉一跃入水,稳稳坐在其中一头鲨上,沉入水中,这才明白过来。

      那仙岛神秘莫测,南海仙翁不欲她二人知晓仙岛所在位置,更有所防备,免得她二人若求取经籍不成反生恼意,令人杀入仙岛。潜入水中而不坐船在海上航行,就仿佛蒙着眼坐在马车中,难以记住路径。

      当下二人也二话不说地坐在鲨脊上,沉入水中,海水咸腥,睁不开眼,也不知游了多久,忽然肩颈一轻,张眼看去,已然浮在海面上。

      一眼望去,四面皆是渺渺茫茫,重重叠叠的暗影,连陆地的影子也见不着,心中油然而愀戚迷惶之意。

      樵夫却在此时道:“将通行证交出来,不然,就将你们摔入大海。”随后双目暴起精光,逼视念姚:“我若死了,这些白鲨乃是海中霸主,还不等你们挨到往来行船,就已被鱼儿撕成碎片。”

      念姚紧咬牙关,鼓胀的袖袍立时瘪了下去,从囊中翻出通行证,却发现这纸竟然已化为纸浆,黏附在布帛上。再去看姐姐的,亦是如此。

      还不待二人发话,樵夫已哈哈大笑,一声尖哨,她们胯.下白鲨如飓风摇头摆尾,将二人摔入水中。

      若真让樵夫走了,这时候还无渔船,她们必要葬身鱼腹。

      念姚怒上心头,手脚发力,噌地窜出水面,身形快如疾风,还不待樵夫反应过来,已跨坐在他背后。

      另两头白鲨见樵夫有险,立即围拢上去,张开血门大口,两排匕首般的尖牙向念姚咬去,几次口中黏液都已甩到她衣袖,血口啪的一合,却始终连衣角也够不着。

      念姚两指如铁钩,已有一小截嵌进樵夫脖子里,渗出血丝,冷冽如刀,恶毒如蛇:“立刻叫它们好生将姐姐背起来,你若不服,那么……”

      她冷冷哼笑了两声,听在樵夫耳中,只觉半边耳朵都麻了,冷了,似蒙了一层冰霜。暗骂最毒妇人心,若是痛痛快快给他一刀,他男子汉大丈夫决不畏缩,可那指尖以极缓的速度扎入他喉间,他仿佛听见鲜血从他体内一滴滴流出的声音。

      时间已在她指尖无限延长,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缓慢沉重,对死亡的恐惧无限放大,几乎剥夺他思考的能力。师父的叮嘱虽有千钧重,他蔑视死亡的决心也曾如磐石坚毅,此刻却都轻砂一般,随着海风远去。

      他想活,很想很想,为这样的事,不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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