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心劫》阿沼azz

17、受辱

　　念姚抛石盒时故意将柳生掌的掌力蓄于盒中，钟白玉内力薄弱接不住，反倒踉踉跄跄后退数步，那石盒便哐啷一声，落在地上，露出空空荡荡的内壁。

　　她哎呀一声：“许是抛过来时，经籍掉进坑里了。你要不派人下去找找？”

　　钟白玉怒道：“胡说八道！我看的清清楚楚，石盒掉到地上时才打开，你别装蒜！快把经籍交出来！”

　　“我说你也真是奇怪，这经籍上写的是器灵的修炼法门，对你来说有什么用处？你要是怕我练成神功危害人间，不如现在就把我杀了，放了姐姐，如何？”她说着，一步步小心翼翼行到巨坑边缘。

　　钟白玉虽蛮横，却十分机警，立刻举起长刀，重新架上散意迟脖子：“你别过来！再走一步我就杀了她！”

　　他神色紧张，手中刀刃颤抖，那锋刃上的鲜血便一下下印在散意迟细瘦的脖子上，看得念姚心尖一颤一颤的，举起双手：“好好好，我不动，你也别动。你先告诉我，为何一定要这经籍，你告诉我，我就给你。”

　　钟白玉一扬脖子，露出向往神色：“我要它，自然是为修炼神功！我听人说，那上面有炼化血脉的法门，可使普通修行者转化为器灵！”

　　念姚失笑，古有岑参杀人的故事，今有炼化血脉的无稽之谈，流言传于愚者，钟白玉这个愚蠢狂妄之徒，竟听信谣言，更危害到姐姐性命！

　　然而看钟白玉小小眼珠中大大的野心，想必无论她说什么，他都是不信的。苦苦思索，不知该再用什么辞令来与之周旋。

　　目光流转，烛火辉辉之下，她看到姐姐原本平静幽深的眸中，荡开失望冷情的波痕。

　　姐姐竟是误会她不肯交出《山河征》！

　　情急之下，她便要开口辩解，姐姐的目光却已恢复平静，游移到别处，淡淡开口：“莫长老，我灵毫山历来有一掌一剑，掌为柳生掌，剑乃千山剑。钟白玉却是使刀，不会使剑，更不通柳生掌，如何能当掌教？”

　　莫言非本已因懊恼的火焰，急成热锅上的蚂蚁，闻言眼前一亮：“确实如此，掌教所言不差，钟白玉，没有资格担任掌教。”

　　既然不是掌教，那众人就不必听命于他，挟制散意迟了！

　　念姚顿时松了一口气，喜悦之余，急切去寻姐姐的目光，却始终被她避开，抑或冷淡漠视。

　　钟白玉恼羞成怒，手腕一抖便要砍杀散意迟，那刀刃却被一只铁掌捺住，不得动摇分毫，终于缓缓落下，似被折断翅膀的雏鸟，尚未学会飞翔，就已陨落。

　　散意迟对少年的苦痛视而不见：“他既然不是掌教，而我还好端端站在这里，那逆徒柳曲违早已被逐出师门，没有资格担任掌教，那么，我便仍是灵毫山掌教。现在……”

　　“你有没有资格做灵毫山掌教，还得再说。”钟白玉之母安妙白在旁阴恻恻道：“莫长老，我听说，你与丁长老暗中通信，那丁长老是不是说，念姚旁边多出一个，丑奴？”

　　莫长老暗觉不妙，但事实如此，他只好点头。

　　安妙白又道：“那丑奴，是不是形似已故去的掌教散意迟？”

　　“什么已故去，掌教分明就……”

　　安妙白拔高声调：“你又怎知，你身旁这人不是丑奴得到念姚授意，假扮成的散意迟，好来欺骗大家！听闻故掌教武功高强，更高风亮节，怎会甘愿做一个地位卑下的丑奴！堂堂掌教至尊！”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扰攘之声。

　　安妙白所说的话，初听怪诞荒谬，细一想，却并非全无道理。不一时，已有多道怀疑目光，投到散意迟身上。

　　迎着散意迟与念姚两道噬人目光，安妙白毫不畏惧：“你若有什么难处，不防现在说出来，若没有，那么你就与我儿堂堂正正比一场，各使那一掌一剑。若你确实是掌教，我儿能将你击败，便仍是名正言顺的掌教！若你不是掌教，那就更不必多言了！”

　　莫言非忍不住苍白辩解：“掌教被人下了残华散，没有内力。”

　　安妙白冷笑一声：“残华散，说得好听，那都是传说中的毒药，实际上哪有人见过，不过借口罢了。莫长老，你这样为她遮掩，难道，你与念姚这个妖女是一伙的！”

　　散意迟按住莫言非的手：“莫长老，不必再多言，我与他比一场就是。”

　　“姐姐不要！”念姚已顾不得许多，飘风般跃至散意迟身边，滔天海浪的气势轻而易举震开她身边诸人，拉着她手臂便要带她走。

　　散意迟却一点点，以冰凉指尖，将她的手推开，一字一顿，淡漠如漆暗深渊，仿佛她们本该如此，陌不相识：“席尊，请自重。”

　　离了她，一袭白衣，飘然远去。

　　肩头一阵锥心剜骨的剧痛，尖刺猛地拔出，连皮带肉，又深深扎入，血花四溅，挟着无边恨意，她却无力制止。

　　莫言非惊恐的声音耳边响起：“夫人！背后偷袭实非君子所为！”

　　“我本就不是君子！这一刺是为夫血仇！”安妙白恨恨道：“来人！将她绑起来！”

　　肩头的伤，本就未愈，又添新伤。她被人无情捆缚，全身上下，苦痛难言，却，抵不过心痛。

　　眼前白茫茫一片，她重新回到十一岁那年冬日，行走在茫茫大雪之中，伴着她的，只有无尽的孤独与绝望。

　　女人胸膛流出的热血，铁锈味的血腥气，似仍旧残留在她手掌心。

　　女人濒死前，使出最后一丝力气，按住她稚弱双手，将刀尖狠狠送入胸膛。

　　噗嗤一声，细弱动响，撕裂她与死亡世界的最后一层薄纱。

　　“记住，是你杀了我。你，杀了你的亲生母亲。回去，回去。”

　　念姚，思念姚地。姚地，平西旧地。

　　她是平西人，身上留着最凶残肮脏的血。

　　皑皑白雪，世间至纯至净之物，广袤大地，却已容不下她弱小身躯。

　　她走在出城的路上，唯有一个执念，回到姚地去，回到平西去，去到那个包容她的世界，那里尽是脏污，她的格格不入，便不再显眼。

　　白雪之上，覆着的是更为纯净温暖的光耀，而那个瘦削单薄，笑意平和，眼眸明亮的女孩，比高高的太阳，更为高不可攀，不染纤尘。

　　女孩是山间清风，是轻烟明月，却用她单薄干净的胸膛拥护着她，用孤高洁净的心抵着她卑贱的血脉，在白云浮动，雾霭缭绕的群山之巅，一笔一划，与她舞剑，授她诸般剑招演化，吐纳调息。

　　千山剑，剑指千山。剑随意指，意随心动。

　　姐姐将柳生掌掌法托付与她，自己则毕生精研千山剑。

　　姐姐说，柳生掌能净化她胸中暴戾之气，但她知道，姐姐向来更偏爱千山剑。

　　一剑破溟濛，剑势动天风。

　　纵，怒浪滔天，万险当道，一剑既出，亦，心无所畏。

　　踏月闲步，睥睨群山。姐姐心中，有与生俱来的傲气，更有凛然剑气，为她傍身，使她不必屈从于任何人之下。

　　一招“云山叠叠，江水泱泱”，本是姐姐平生最得意之作，也是她自创。

　　当年姐姐在比武高台上，为救下念姚，情急之下使出她自创招式，以千般变化，使钟木金云里雾里，一气将他击败。

　　也是这一招，使门中长老惊叹不已，后纳入剑谱。

　　昔年姐姐对敌，唯有遇到最凶恶强劲的敌人，才使出这一招。然而如今，面对一个乳臭未干，连挥剑也不通的毛孩，却用了这一招，俨然已是，穷途末路，险中求胜。

　　然，姐姐却败了。

　　长剑被挑到半空，打了个旋，不甘不愿地坠落，将念姚胸膛中的一颗心，砸入深不见底，冰冷刺骨的海水。

　　眼前一片昏黑，晕了过去。

　　叮啷一声，散意迟亦如折断翅膀的仙鹤，摔落在地，垂下她高傲的延颈，委顿在泥尘之中。

　　“这是什么招式，狗屎一样烂。”钟白玉收剑，洋洋自得，提溜着剑穗打圈圈。

　　“我从未见夫君演过此招，想来她连本门剑法都不会，确实不是掌教，只是个丑奴。”安妙白曼步至散意迟身旁，高高在上地捻着她瘦尖下巴，迫使她抬头。

　　“生得倒不丑，怪不得……”脖子上一缕危险的凉意，她僵硬转过脖子，见先前被五花大绑扔在地上的文三，此刻已横眉冷目，执剑立在她身旁。

　　莫言非惊道：“快把剑放下！你怎么敢！这里都是我们的人！”

　　陆谈朗声笑了几下，将迟迟不起身的散意迟扶起，发觉她身子冰凉，细眉落落地掩着，看不清神色，心中一闪而过怜惜之意，转身一挥袍袖，豪情万丈：“这整座山，都是我的人！”

　　话音甫落，自洞口嗖嗖嗖连跃出数十条黑衣魔影，身形如鬼魅，将毫无防备的钟白玉及新灵毫山徒众尽数擒获，只剩几个长老，兀自挣扎。

　　领头一人恭敬抱拳道：“属下救驾来迟，请少主降罪！”

　　陆谈不甚在意道：“不要紧，我一路隐藏身份而来，你们自然不知情。幸而我这一路有惊无险，且收获颇丰。”又向着晕厥在地的念姚瞥了一眼，她肩后，原本源源不断的鲜血，已自行凝固。

　　他转身向散意迟作揖：“还要多谢姑娘机智，特意提出在石室中比武，才使文三有机会逃出去报信。大恩大德无以为报，他日必然扶助姑娘，重登掌教之位。”

　　散意迟静立原地，低垂着头，并不还礼，淡淡道：“我中原武林，向来与平西鹿王，势不两立，今日是迫不得已，他日相见，只当陌路便是。”

　　鹿元安被拆穿身份，当众吃了个闭门羹，也不着恼，哈哈笑道：“原来姑娘早已知道小王身份。如此聪慧，小王敢断言，普天之下再无第二个女子，可与姑娘相较。那么姑娘可能猜到，小王为何不远万里来到此处？”

　　散意迟抿了抿唇角，无喜无悲：“昔年，器灵一脉逃至平西。而魔教向来以器灵，马首是瞻。想来，小王爷先祖，亦有器灵血脉，所以可号令魔教，并派魔教前往屏山征讨，只为暗中取得《山河征》。至于小王爷为何要此书，我却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