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心劫》阿沼azz

13、情愫

　　凄风卷来，挟着阵阵腥臭，关隘之下，箭雨好似漫天蝗虫，所到之处，激起血肉横飞，凶险万分。

　　念姚苦笑了笑，不顾散意迟惊异的眼神，执剑飞身下山。

　　散意迟让救，是令她命四名暗卫下去救人，她却偏要自己去。

　　好一出苦肉计，竟是拿自身性命，来换取她的怜惜愧疚。分明两人那日马厩后已经说开，她对季杏无意，只是逢场作戏，这疯子却仍要对一个不相干的人戒备如此。

　　散意迟眸底浮起无奈，重新定义起念姚的疯，也再度清晰地了解到，她对念姚而言，有多么重要。

　　然而当她意识到，向来追求众生平等的她，却将念姚一人的性命，看得比四个暗卫更要紧，她才发觉，自己的一颗心，已在尘世芸芸众生的旦夕祸福，与念姚之间，偏向后者。

　　这念头一旦浮起，便令她心悸不已，再一看箭雨之中，险坡之上艰难前行的念姚，一颗心更悬在嗓子眼。

　　幸而埋伏在山谷中的魔教教众，羽箭已用得所剩无多。两人得以平安无事攀上关隘。

　　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攸关，内力高深如念姚，也不禁渗出汗水。

　　朗日下，洁似新月的脸上点点莹彻。她单手提剑，以袖拭汗，冲着目光关切的散意迟，露出洒脱自信的笑，朱唇榴齿，如塞北雪莲。

　　散意迟瞧着，忆起许多往事，仿佛她闲坐廊下，盯着念姚在院中练剑，演化到精妙处，心里欢喜，不禁伸出手去，向她召了召，温声道：“快来。”

　　念姚还未踏出一步，腰间蓦地一阵剧痛，痛得她浑身颤抖，寸步难行，兵刃主人尚觉不足，冰寒刺骨的锋刃在她血肉中搅拧，深入，势要使她五脏六腑，一同破碎。

　　她几乎要窒息，不敢置信缓缓偏头，望向季杏，却发现她也同样满面惊恐。

　　紧缩的瞳仁中，倒映出莫言非狰狞扭曲的面孔，他沧桑的声音，隐藏歉疚：“席尊，对不住了。”

　　乍然闪现的莫言非，青光凌厉的匕首，滴滴溅起尘土的豆大血珠，映照在散意迟眼中，使她目眦欲裂。

　　天光耀目，风暖气清，她却不住打着寒噤，拔足欲奔至念姚身边，却被两名暗卫横刀阻拦。

　　头一次，她深恨自己的无能为力，却不怨念姚，暗中给她下毒：“快去救她！快去救她！”

　　“杀了她！快杀了她！把她踹下山崖！”少年阴鸷的嗓音从乱石岗后响起：“对！就是这样！”

　　匕首猛地拔出，血水自伤口喷溅三尺。

　　念姚四肢无力，腰上又遭莫言非踹了一脚，眼前一阵花白，擦着石子滚落下去，幸而有季杏，细弱指尖扳住石突，及时捞住她手：“你救了我，我欠你一条命！”

　　“把她一起踹下去！踹呀！”

　　少年喊声尖锐刻薄，对权力的渴望使他不断发号施令，以期掌控身边的人，然而少不经事，却使他只懂得以疾言厉色，高声呼喝来驱使他人。

　　山风在一瞬间凝滞。

　　莫言非面露痛苦神情，紧闭双目，没有动作，任凭少年的喝骂，刺伤他耳膜。

　　新灵毫山的众人，手持锋刃，与陆谈等人对峙，双方俱不敢轻举妄动。

　　另一边，散意迟急得徒手去推刀刃：“为何不救她？”

　　其中一人回应：“属下奉命守护您，旁人生死一律不管，席尊亦不例外。”

　　血水在白花花的刀刃上绽开，手中刺痛，心中更痛，散意迟急中生智：“你们若不救，我便咬舌自尽。”

　　那人闻言有些犹豫，散意迟立时喝道：“快去！”又目光如炬，冲少年身后众长老压低声音，正色道：“诸位长老若要阻拦，便是此生都与我过不去。”

　　她到底做了多年掌教，积威犹存，不怒自威，众长老又受过她许多恩惠，即便少年喊破了嗓子，那四条黑影尽数出动，不一时便将季杏及念姚一同安然带回。

　　散意迟欲将念姚揽入怀里，展臂却没有力气，邋遢书生文三上前一步，郑重道：“我来。”

　　此刻不是计较的时候，散意迟略一点头，文三便将念姚打横抱起，向山涧深处，参天茂林中纵跃而去，如履平地。

　　新灵毫山众人这才如梦初醒般，纷纷动作，却已迟了一步。

　　众人一路奔驰，进入一道溪峪，两岸乱石纵横，中间溪河纵流，少有人来往，连行踪诡秘的魔教众人也没有。

　　文三将念姚小心翼翼放在大树底下，散意迟由暗卫护着，疾步到她身边跪下，为她拭去额角汗水，满脸都是温柔：“还好吗？”

　　念姚伤的虽重，但器灵的血脉，使她天生伤口愈合速度快于常人，经过一番调息，已好了许多，捂着伤口的手指缝里也不再淌血，她勉强笑了笑，眸光粲然：“好多了，没事的。”

　　因着伤痛，她一双清丽的眼眸雾气氤氲，一笑便水光潋滟，镶嵌在惨淡憔悴的白颊里，看得散意迟爱怜不已，生起万缕柔丝，也随着她笑了笑，拨开她黏腻的湿发：“这时你应当要作出痛楚难当的样子，让我愧疚，才能加倍对你好，真是傻。”

　　话里话外的温柔，与往日冷言冷语大相径庭，令念姚心中一荡，人也痴傻起来，翦水秋瞳呆呆望着散意迟，喃喃道：“姐姐……”

　　两个女子之间缠绕的情愫，将古藤枯草的凄凉之景，幻化成满庭芳华的人间仙居。

　　陆谈见文三眉眼难掩落寞，忙道：“此处不是久留之地，还需寻一处安全地方，为迟念疗伤。”

　　散意迟依旧伴在念姚身旁，两人的手交叠相握，语气却已是冷丝丝的：“还有哪里，会比屏山派的密道更安全呢？”

　　季杏一愣，颈项间有凉气侵袭，是方才的暗卫，听散意迟吩咐，将剑架在她脖子上！

　　她强自镇定道：“这是何意？”

　　“你不叫季杏，你的本名，应当叫周兴，复兴之意。”散意迟缓缓说起，声音悠然渺远。

　　那夜她与念姚和好后，念姚委委屈屈地告诉她，季杏，亦是器灵。

　　习武之人，气息翻涌间，高低立判。

　　而器灵修炼武功的路数与常人不同，其周身气息的微妙差别，只有同为器灵才能分辨。

　　失传已久的《山河征》在屏山一带出没，盘踞平西的魔教毫无缘由进攻屏山派，事后半年也不曾离去，却也不进攻中原武林其他门派，为的便是搜寻藏在屏山派中的《山河征》。

　　想来这半年时间，魔教都未曾寻到，因而周遭城池便屡遭劫掠，当是怀疑有人将经籍偷偷携带出山。

　　武功路数，寻常时候还能遮掩，但在性命攸关之时，自小深刻在骨子里的招式，便暴露无遗。

　　她让念姚务必救下季杏，是因她是屏山派如今唯一的后人，希望念姚至少能弥补一点当初的过错。

　　念姚的过错，亦是她的，她将与念姚一同承担。

　　周兴抱臂冷冷道：“你是死而复生的灵毫山掌教，她则是对我们见死不救的席尊，我为何要救？此刻我若放声大叫，魔教顷刻间便会赶来，我们不如就同归于尽，我也算大仇得报。”

　　斜阳光辉映出她神色间的癫狂，浓密睫毛在她眼底投出一片阴翳，散意迟看得出，她说这话全出自真心，且不假思索，也是个实打实的疯子。

　　耗费的时间太长，念姚伤口虽不再出血，面色却愈发惨淡。

　　散意迟焦躁起来，大约是被器灵的气息所染，说出的话连她自己都觉无理取闹，全不似往日合情合理：“若没有援兵，你们屏山派上下照样活不成。我们收到求救密函，不代表一定要襄助。念姚是否率援兵来救，也全凭她自愿。因此，你们的死活，确实与她毫不相干。”

　　“哈哈！”周兴笑得泪花都出来了，漆黑如墨玉的眸子，仿佛被她的笑磕出一道裂缝：“好个毫不相干，你与她，真是比亲姐妹还要亲。旁人说你绣口锦心，我看你是口蜜腹剑！”

　　“好，我就带你们去。只是密道安全的一端出口已被巨石封锁，你可要小心，有去无回！”

　　只见她在溪涧乱石堆里打着圈迈步，不一时驻足弯腰，在其中一块怪石后头拨弄，伴着细弱的机关喀嚓声响，淙淙溪流下赫然露出一四四方方的漆黑洞孔，四边则升起密不透风的铁壁，将溪水堵在外围绕道而行。

　　原来密道入口竟设在此等隐秘之处。

　　周兴道：“这密道乃是入口，可进不可出，须绕至山谷另一端才有出口。”

　　众人欲入，文三却抬臂阻拦，目光如炬：“方才逃亡时，姑娘便有意引我们至此，现在想来，乃是早有预谋，想来此处不是密道，而是机关重重的陷阱？或是要利用我们当肉盾，行什么不轨勾当！”

　　周兴半截身子已顺着密道石阶沉入溪谷，闻言冷冷一笑，神色多有悲愤不甘：“之所以来此，不过是因当日我父母亲友，皆受魔教逼迫，困死在内，唯有我侥幸逃生。不错，我此前确实有心利用你们做挡箭牌，来到此处。也不过是为了祭拜我父母遗骨，好生奉入灵塔！”

　　她想起当日，父母双双身死，独留她卑微苟活，又想起自出生来不得不肩负的复兴之担，为此所受种种屈辱，一时间怨愤大于哀伤，留下委屈的泪来。

　　文三看在眼中，却只道她纯孝，人世间的骨肉亲情乃是最做不得假的，他本也算是性情中人，闻言面色多有愧惭，心底仍存三分疑。

　　念姚已起身，大半重量都倚在散意迟怀中，唇色苍白，捻着散意迟衣袖，轻声道：“姐姐，我们随她进去吧。”

　　散意迟见她乌发凌乱，雪肤惨淡，一副弱不胜衣的模样，一颗心都揪起来，此刻即便让她为念姚去天山上采雪莲医治，她也没有不应的。

　　明知念姚此时的病弱多半是装出来的，只为惹她怜惜，好使她事事依从，猜到密道中藏有《山河征》，念姚欲与周兴争夺厮杀，她亦无法反驳斥责。

　　然而她如何能责怪念姚居心不良，她亦是，利用念姚的伤痛，将计就计，借口为她寻疗伤之地，进入密道，待寻到经籍后，伺机销毁。

　　于是温声道好，将念姚护在臂弯，两人随在周兴身后步入密道。

　　那四条暗卫如今已是光明正大，闪身入内。

　　至此，陆谈等人不敢在陌生的荒郊野岭行走，无法，只好入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