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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密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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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道设在地底,暗无天日,一时不察便被脚下石块绊个踉跄。更阴冷潮湿,不断有细小水珠沁出石壁,滴滴答答不休,路滑难行。
走了不多时,道坡开始倾斜向上,估算着距离,应当是走完人工开凿的密道,进入山谷中的天然隧道。
因设在山谷中,道两旁高低不一,水珠在路左侧汇聚出一条阴沟,不时散发出令人欲呕的腐臭味。
道内幽暗,回路曲曲折折,每行数十步,就现出分叉路口,唯一的指望便是可信度极低的周兴。
陆谈的一个侍卫忍不住黑暗,看着主子的眼色,从身上摸出火折子,便欲去点灯,然而道内湿冷,壁上油灯早受了潮,火星亮了不过一瞬。
周兴冷眼看着,笑道:“若不是你们亲自去试,还当是我有意不点灯,趁着黑灯瞎火来害人!”
行了这些路,陆谈已明白过来,若是为疗伤,道内幽静无人,江湖儿女风餐露宿没那么多计较,早可席地而坐。
散念二人显然另有所谋,念姚先前伤重也是装出来的,只为进入密道。
而周兴眼明心亮,却不点破,依旧领着她们向前,到底是为何?
这其中不可说的隐秘,他不过浅浅一思索,便觉悚然,然而此刻再要回头,却已来不及了。
他们仿佛一脚踏进剧毒的河水中,束手无策,不知何时,就会让毒液漫过口鼻。
他的身家性命都捏在这女子手中,只好低下傲慢的头颅,好声好气赔礼,虚以为蛇。
黑暗中,周兴并不回头,只是行在最前端,冷哼一声。
似吐信的毒蛇,刀刃般的蛇尾将猎物一点点盘绕,使其窒息而死。
又似毛头蜘蛛,精心编织一张巨网,眼看着美食困在她黏丝上,却不急着享用,而是残忍地尽情戏弄。
道内湿闷,不见天光,也不知时间流失了多少,只是那血腥腐朽的气息,渐渐浓重。
念姚无声地扯了扯散意迟小指,示意她不留痕迹放慢脚步。
散意迟顺着念姚攀附石壁的手望去,陡然明白过来,念姚是让她们沿着石壁之上所设油灯的方向走。
油灯只为照明,那些危险的隧道都是为猎物所设,自然越黑暗越好,唯有镶有油灯的通道,才是他们自家人所走的安全通路。
陆谈是世家公子,金枝玉叶,虽心思深沉,但想来不曾历险,并不懂得这些门道。
果然,再走了一小段,遇到一处叉口,两条弯路,念姚不声不响止住脚步,黑暗中双目如炬,抬手示意四名暗卫停步。
温水煮青蛙,陆谈等人已慢慢放下戒心,跟随周兴身后踏上直路,其中一个侍从忽觉脚上地面松松垮垮,警惕心方起,已随后来同伴,一起惊呼坠落,不见踪影,不多时,前后通路尽数塌陷。
原来那里是一处陷阱,地上铺的乃是锈蚀铁皮,上面洒了些碎石子作掩。
除了行在最后的陆谈与文三外,其余侍从皆不幸殒命。
“这,这下面!是什么地方!”
陆谈听得不过一息底下就响起重物坠地之声,还道侍从无事,然而没过多久,又听见隐隐风声呼啸,似有野兽撕扯血肉,男子惨叫之声在石道内久久盘旋,动人心魄。
此时此刻,周兴才痛痛快快笑出声,心中郁结之气稍减。往日明媚娇艳的女子褪去画皮,露出虎视眈眈的嗜血巨兽。
“放心,不是万丈深渊。不过是我屏山派用于豢养神兽的地方,过了这半年,没想到它们还好好活着,想来已吸了不少魔教中人的血。”
屏山派浩劫当日,魔教中人发现了密道的一条出口,当即封锁,在密道中对残余弟子大肆杀戮。
父亲母亲领着她,利用密道中的无数机关陷阱企图阻挡,奈何魔教人数众多,最后他们边战边退,被逼逃到另一条出口,却因山石崩塌,阻住石门。
父亲拼尽最后一口气,推开一线光明,她得以逃出,父亲母亲则永远留在密道中,弹尽粮绝而死。
发现出口被堵的那一瞬,那一份绝望,至今仍深深烙印在她脑海,使她每每想起,都不禁涕下沾襟。
文三当机立断,足下发力,重重一跺,企图使塌陷的石方,延伸至周兴处,随后托着陆谈手臂,喝了句“少主小心!”,青影晃动,迅速逃窜至另一条弯路上。
谁知他足尖不过刚沾上石块,石壁两边便立时有羽箭嗤嗤射出,万千箭影在石道飞舞,迅速波及到散念等六人立身处。
那两条通路,竟都是死路,绝路!
散意迟心中凛然茫然,一时不知该往何处去,胸口气血翻涌,眼前阵阵发黑,只看见暗影中,周兴扶壁立在安全清净之处,微亮的脖颈现出狰狞曲线。
她竟是要将众人骗至此处,尽数杀死,好使旁人尝一尝她绝望的苦痛!
箭势劲急,一波接一波源源不绝,四条暗卫在二人身周舞出剑花铁壁,意图护着二人原路退回。
然而刚退后几步,又有机关接连触发,两座石门轰隆隆从道旁移出,与石顶密不透风地相接,阻住她们退路。更多的羽箭如雨点,铺天盖地砸上来。
箭雨无穷,人的体力却有限,长此以往,几人性命危在旦夕!
情急之下,念姚想起方才她指尖触摸到的油灯座上一小凸起,咬了咬牙,决意铤而走险,攥紧长剑,铛啷啷劈开近身羽箭,在石道中游走如灵蛇,一股劲的向前疾奔。
周兴察觉出她意图,待要阻止,自己却也因羽箭而近不得身,恨得咬碎一口银牙,眼睁睁看着她按下机关,打开隐秘镶嵌在石壁之上的密室大门。
文三与陆谈眼前一亮,也顾不得尊严风度,急忙伏地,一个滚翻,鱼跃入密室。
大门已开,牵连的机关便挨个止歇,箭雨渐稀。
念姚见此情景松了口气,然而指尖方一松开,那大门便有再次关闭的趋势
她本可先行闪入石室,姐姐聪慧过人,定可自行破解机关,然而她一心牵挂姐姐,将姐姐的安危置于自己之上,已成了刻入骨血的魔念,如同军人令行禁止的信条,便坚定护在机关前,待姐姐过来。
眼看姐姐半个身子进了石室,她心中安慰,冷不防周兴一柄长剑斜刺而来,对准她按在油灯上的右手,剑尖一勾一挑,竟是要挑断她手筋。
她手断了不要紧,若是姐姐瘦不禁风的身子被大门夹到,有一星半点的伤痛,她必要心疼内疚一生。
因此她右手避也不避,如同长在油灯上的一块石棱,右肩下沉,矮下半边身子,滑溜溜的避开这一剑,左掌运劲,全力击上周兴右肩。
“念姚!”散意迟惊得急喊一声,脚步凝滞,险些被飞来流箭刺中,幸而暗卫得了念姚示意,告罪一声,半拥半携,将她护入石室。
然而便在这数息之间,念姚与周兴却双双中了一箭。
念姚伤在肩头,没有大碍。
周兴本就受念姚掌力侵蚀,浑身剧痛,闪避不及,后背中箭,身子一软便要歪倒,被羽箭射成血窟窿,幸被念姚当腰一捞,一个驴打滚钻进石室。
大门后面又是台阶,二人就势抱作一团,在阶上滚翻。
念姚的头撞在阶上,登时头晕眼花,昏了过去,了无生息一般平躺在地。
泥尘和了血,沾的满身,狼狈不堪。
散意迟候在阶下,焦心不已,室内光线黯淡,她见念姚浑身是血,还当她已受了重伤,命在旦夕,忙快步过去,将念姚搂在怀里,低声唤她名字。
想起她是为了自己,屡次三番涉身险境,自责不已,胸口仿佛让锋刃一刀一刀划割般,痛得她几乎窒息。
念姚对她如此深情,她又何德何能?
破碎的心口,有一份无形的感情开始凝胶,冲破封禁,顺着她眸中晶莹的泪,流淌而出。
石室比之外面干燥,暗卫在四壁燃起油灯,明晃晃的烛焰在念姚眼前打转,晃得她不得不清醒过来。
若不是姐姐温热的泪令她心疼,她真想永远在姐姐怀中沉沦。
“姐姐……”一声姐姐,经她有意为之,再加本身气血不足,愈发细若游丝。
散意迟握住她冰凉的手,柔情似水:“你醒了,疼不疼?都怨我。”
“疼的。”念姚咬了咬唇,带着哭腔的声音有几分委屈:“姐姐,原谅我,好不好?我,我好悔。”
散意迟知道,念姚说的是以残华散封住她功力,又兴起内战,害死许多无辜性命的事。
此情此景,为宽慰念姚,她也应当说原谅,但她实在不愿在这样的事上撒谎,一时间沉沉不语。
念姚星眸黯淡下来,暖热的烛光照亮她柔白的脸蛋,却照不进眼底。
“你,咳咳,你装什么装!”周兴无人看顾,自行醒来,倚在石壁上喘息,运功疗伤。
石室外念姚的那一掌,本是含了必杀之心,幸而她功力不弱,运气反弹,抵消了七七八八,只是仍觉肩处剧痛,恐怕骨头裂开。
“你怎么还没死?”念姚苦肉计被她拆穿,面上有些发热,坐起身冷冷道:“若不是姐姐要我救你,我定要把你留在外面,让你被乱箭射死。狐媚。”
散意迟不由失笑,念姚虽性情顽劣暴戾,却甚少出口成脏,可见之前周兴与她亲近的事,有多让念姚嫉恨。
周兴气急:“你!”
“二位,二位!”文三走到两人之间,做和事佬:“暂且打住,打住。你们看,那儿有一具尸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