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心劫》阿沼azz

12、呕血

　　门口再度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两人回头去看，发现是莫言非，锋锐双目尽显了然神色，黝黑坚毅的面堂上新添了一道惊心动魄的疤，想来是那次大战中留下的。

　　散意迟心觉不妙，将衣衫不整的念姚护在身后：“莫长老。”

　　莫言非站定，面上闪过一丝恍然感伤，恭敬地向散意迟作揖，绕到她身后的目光则愤恨阴鸷：“掌教果然如我所料还活着，真是太好了。方才我无意见到焦木紫电二马，十分眼熟，便借口回来看看。”

　　说话的档口，念姚已理好衣衫走到散意迟身前，神情戒备，眸光冷得像刀子：“莫长老既然知道姐姐还活着，为何不寻机会救出姐姐，反倒另立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做掌教，更造谣污蔑姐姐与我！

　　昔日大战中你假死苟延残喘，又假扮门中弟子逃生，如此无耻，令人发指！”

　　莫言非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念姚破口大骂：“妖孽！妖孽！竟敢颠倒是非黑白，老夫种种所为，无非是要攻上灵毫山，解救掌教，铲除你这个妖孽！老夫自认问心无愧，唯一的错，就是当初没有坚持到底，及早将你处死！”

　　“老夫本想看在掌教面上，饶你一回，既然你不识好歹，老夫就在此处了结了你！”言罢飞身上前，猛地拍出一掌，劲力刚猛，掌风所到之处，稻草尘屑腾空盘旋，存了必杀之心。

　　散意迟见他劫后余生，似有大彻大悟之象，功力精进，更胜往昔，下意识出掌护住念姚，谁知体内各处穴位的真气不断鼓荡奔腾，几欲冲破封锁。

　　口中血腥气弥漫，身周剧痛软倒下去。

　　恰巧莫言非一掌即到，他看见是散意迟，虽有意避开，仍堪堪击中她肩膀，只见她薄薄的身子如纸鸢般飘了出去，幸好及时落在念姚怀中。

　　“姐姐！”“掌教！”

　　散意迟瘫软在念姚臂弯，咳了几声，吐出一口血来，唇角一抹苦笑。

　　这些日子以来，她只道体内真气空空，不曾打坐运气。

　　本以为残华散的用途，是将她功力废除，没想到是压制在各大要穴，致使她如今遭到自身内力反噬，也算是自作自受。

　　她对念姚的一再纵容，她的一错再错，终于织就一张天罗地网，重重叠叠，将她困禁在其中，永不得翻身。

　　心海翻潮，郁气凝结于胸，不由又呕出几口血来。

　　“这是怎么回事？”莫言非已顾不得与念姚的仇怨，慌忙替散意迟把脉，才发觉掌教脉搏虚弱，体内原先的雄浑真气如今几不可查。

　　念姚心如刀绞，泪水涟涟，一滴滴顺着面颊滑落，落在散意迟惨白的面颊，白衣。

　　鲜血晕染开来，仿佛是源源不断的心头血，在她胸口绽开一朵血花。

　　念姚用手背抹去眼泪，却怎么也抹不干，悔恨懊恼终日煎熬着她，越叠越高，终在此刻爆发：“姐姐等我，我这就把解药给姐姐服下。”

　　在她腰间锦囊中，始终存着一包药粉，是残华散的解药，只需混入她的心头血，便可配成解药。

　　她怎会，真忍心废去姐姐多年苦修的内力，故而思量再三，选用了那味残华散。

　　她早已盘算好，若姐姐恨她入骨，宁死不从，那么她活着也没甚滋味，索性剜出心头血，一碗解药送到姐姐面前，使她重获自由。

　　然而姐姐不仅愿与她欢好，更待她柔情似水，再三包容，使她贪恋不已，心中的欲与念不断滋长，渐如星火燎原，一发而不可收。

　　她将姐姐好生扶坐在柱下，取出药粉，拔剑欲刺向胸膛。

　　“你疯了！”散意迟声音虚弱无力，一时情急，又咳出血来：“你会死的！”抬手却无气力阻拦，歪倒在一边，急得脸色愈发煞白。

　　幸而莫言非及时制止，并起双指，以指为剑，将剑尖弹开。

　　见此情景，他哪有不明白的，略一思索便道：“你给掌教下了残华散？你是器灵！”

　　念姚喉间疼得说不出话来，哽咽着点了点头，抛开手中长剑，跪坐原地，哭成了一尊泪人。

　　她给姐姐下残华散，原是笃定姐姐不忍向她下杀手，好使姐姐一辈子留在她身边。

　　然而此刻，她见惊艳卓绝的姐姐如傲视长空的鹰隼被硬生生折断翅膀，无奈盘旋落地，一世的骄傲尊严，终化为掩翅哀鸣，却深恨自己，因一时糊涂，拉着姐姐，迈上一条无法回头的残路。

　　“唉！糊涂！糊涂啊！”莫言非一甩袖子，在狭窄的通路上踱来踱去。这笔比乱麻还要无解的糊涂账，怎就让他遇上了。

　　“念姚，过来。”休息了片刻，散意迟感到胸腹之间灼热撕裂的剧痛有所缓和，将念姚召到身边，握住她手：“我的伤不重，你勿要自责。内力如东流，我本就不甚在意。日后，你护着我，我习惯便好。

　　只是，你答应我，不可再肆意伤人性命。”

　　念姚使劲咬着唇，点头，摇头，复又点头，心内惶惑，不知她从此后能否做到姐姐所言，抑制本性。

　　然而此时此刻，为安抚姐姐，她只好先行答应，替姐姐疗伤。

　　莫言非盘膝坐在门口守护，待散意迟脸上渐渐有了光彩，开口道：“你们不必死去活来，我想到一个办法。”

　　“什么？”念姚扶散意迟起身，动作轻柔，弯身为她掸去衣裳碎屑，感受到姐姐温润如水，笑意柔漾的目光，不由脸颊泛红。

　　“我早年行走江湖，曾听人言，《山河征》一书为器灵先祖所著，你若能寻到此书，勤加修行，达到天人合一，溟涬鸿濛之境，那么小小残华散之毒，自然可轻易解除。”

　　“不可。”散意迟纤眉紧蹙，握紧念姚的手，轻弱却坚决：“不可。”

　　念姚刚喜上眉梢，她来屏山，本就为此，却见姐姐眼底的淡淡笑意已如轻烟逸散，迷茫不解，不由怔怔道：“为何？”

　　旋即反应过来：“姐姐放心，我，我已答应了你，即便日后神功大成，天下间无人可阻，我也决不滥杀无辜。我只为替姐姐解毒。”

　　散意迟听她口口声声，义正言辞的保证，神色坚定如磐石不可转移，心中的安稳，却没有多上一分半点。

　　磐石再厚，柔弱如水亦有水滴石穿的一刻，冰川集千万年阴寒，终难逃消融崩塌的宿命。

　　念姚待她的爱意，攒了十数年，不过一如风中苇草，摇摇欲坠，更是为一己欲念，在暗中加害她。

　　那世间千千万万的黎庶，与念姚毫无干系的人，怎能逃脱她的毒手。

　　更何况除去一个念姚，还有凶残任性的柳曲违，以及她们埋伏潜藏，蓄势待发的虎狼同胞。

　　但她转念一想，父亲母亲毕生心愿，就是找到《山河征》并销毁，她不如随念姚一同去寻，待找到后，伺机一把火烧成灰，永绝后患。

　　“好，我信你。”

　　昔日钟灵毓秀，被称作人间仙境的屏山，如今满目疮痍。

　　湛蓝半空之中，秃鹫逐戏狼烟，碧色的江映着鲜红的血。魔教中人将尸肉吞入腹中，拆分的白骨垒成高塔。

　　屏山易守难攻，从前是屏山派人的天然屏障，如今却成了正义之师入山的最大阻碍。

　　群侠头顶草环，手持兵刃，掩藏在漫山嶙峋怪石之后。

　　陆谈并几个侍从，季杏，以及迟家二兄弟，亦分到一处隐蔽角落。

　　头顶瞭望塔上，几个黑影魔教走来走去，戒备森严。

　　四野寂静，唯闻远处江水拍岸之声，声声惊动心弦。

　　攻山之战，一触即发。

　　便在此万分紧要的时刻，匍匐在碎石坡上邋遢书生文三，忽然鼻子发痒，一个喷嚏后哎唷一声滑下坡去，幸被同伴接住，性命得保，但他们所在之处，已暴露了位置。

　　轻轻一个喷嚏，直如平地惊雷，引来密密麻麻的箭雨，直取他们性命。

　　须臾，已有啊啊几声惨叫，是埋伏的群侠不幸中箭，扑通扑通堕入腥红腐臭的江中。

　　四野呐喊声响起，撼天动地，直震得山林簌簌发抖，惊起点点飞鸟。

　　箭雨之中，四条黑煞游影始终护在散意迟与念姚身旁，犹如撑起一把坚实的铁华盖，偶尔几柄遗漏飞箭，也被念姚反应迅捷砍断阻截。

　　陆谈那边，虽然屡屡惊险，却始终安然无虞，与她们一同攻克了一道险隘，成功入山，暂作歇息调整。

　　唯有季杏，无人庇护，虽然展现出的武功之高，已超乎想象，到底孤身一人，一不留神便落在后方，不多时脸上身上数道血痕，渐渐体力不支。

　　散意迟由念姚扶着，坐在安全之处，看得心惊，攥紧念姚手臂：“救她。”

　　念姚一愣，面露迟疑。

　　“其余人你不救，我不怪你。但季杏，你必须得救。”散意迟见她迟迟没有动作，焦急站起身，语气坚决：“你若不救，我便亲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