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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骄女为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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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你这个任务态度也太差了。来到这个世界也好几天了,任务进度一点都没推进。”
空荡寂寥的阁楼窗户上坐着一个衣着格格不入的少年,玄黑长袍绣着浅金的暗纹,百无聊赖地上下抛弄一枚晶莹剔透的玉佩。
“小鬼,不自报家门擅闯闺房可不是君子行径。”十九端坐在一面破损半面,花糊看不清容颜的铜镜前,用手上缺齿的木梳有一下没一下打理垂落胸前的青丝。
“元一,冥界使者。”
“这个世界你是我弟弟对吧?”十九放下手中的木梳,半隐于黑暗的面容转向亮光中,身穿火红嫁衣,半施粉黛的清丽容颜映入男孩的眼中。
“等会天亮,我便出嫁了。不为我高兴吗?”
自称元一的孩子闻言沉默半晌,才有所反应:“你真要嫁过去吗?”
接下来原故事的发展,他们已从世界灵主燕归口中悉数得知。
本是门当户对,青梅竹马。簪缨世家的燕家与书香门第的闻家因父辈交好,两家家主看着眼前嫩生生的两个奶娃娃,满意地畅怀大笑,约定相互交换庚帖,结为姻亲。
不幸的是,没多久梁泽大战告急,燕将军奉命出征,寡不敌众。燕将军舍身护国,战至城塌,取得惨胜。
班师回朝后,皇帝论功行赏,赐爵封侯,予以殊荣。但燕家主支燕归一脉的男丁皆以身殉国,万贯荣华全部被旁支分割殆尽。
一片繁华声中,门庭衰落,堂堂燕家大小姐身世沦落尘泥。加上不善经营,家产几乎被折腾得败空。
与燕家不同,闻家气运自此一路扶摇直上。
历代王朝常有太平崇文的前例,致力读书入仕的闻家因朝中重文轻武的呼声又起,一朝得势。日子长了,对嫡子此桩不对等的婚约也颇有微词。碍于旧日情面,还是按照约定履行婚约,迎娶燕归进门。
但在大婚当日,闻家嫡子闻言誉竟做出破天荒之举,抛弃刚过门的新嫁娘离家逃婚。
闻家早先的埋怨,世俗言论纷扰,燕家如吸血虫的剥削如一把把泼天的冰冷刀刃,仅仅五年便将昔日明若朝阳的将门之女逼死在阴冷后宅。
燕归死在一个冷雨萧肃的冰寒冬夜。
那天,距离春日冰融仅有三日。
……
“流言猛于虎。封建时代一个女子无故解除婚约会引来多少流言蜚语。况且原身顶上没有双亲兄长出面,无人相帮……”
“虽然结果都一样,这婚大抵是结不成的”十九慵懒地撑起下巴,语气意味深长,“但这口头面子上的亏,我是不愿吃的。”
“话是这么说,”她的话,元一不置可否,仅是微微皱眉,“你打算怎么做?”
看着十九越过他,望向窗外孤独悬在半天的明月:“以命相搏,摆脱这深宅后院。”
“什么?”元一猛一抬头,对上的是十九波澜不惊的面容。
“放心,如果是原来的燕归也许是真的会因此没命,但我不会。”
眸光不受控制地洒到面前少女身上,猝不及防四目相接。视线相撞的刹那,他彻底认清一个事实。
眼前活了上千年的女人,双眸眼底藏这是不尽的孤寂和冷情,以至于对生死都无甚所谓。
“天律限定,限制超出神律的力量。我和你一样,在每个世界都有自己存在的身份,作为任务监督者在你身边。”
“这次身份不太顾得上你”元一掂了掂手中的玉佩,走近十九站定在她面前,将手中的玉佩递给她,“如若遇到什么凶险需要我帮忙,就通过这块玉佩联系我。无论何时何地,随叫随到。”
“好。”
元一交代完,便消失在房间里。
十九指尖摩挲手上温润的暖玉,愣神片刻,勾起玉佩上的红绳,将其佩戴在胸前,认真把玉佩放进衣裳内衬里。
莹润的玉佩微微发热,置于心口……
闻家此时家仆已经为婚礼事宜忙得脚不沾地。
即使对这桩婚事心有不满,但碍于文人口舌,不能留下可让政敌拿捏的把柄,再之这是闻家嫡子的婚事,都是不容轻视的。
“我说,小少爷你对这桩旧日婚约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能怎么想,根本就没得挑啊。”闻言誉看着满府张灯结彩的正红,只觉得红得刺眼,让人心烦意乱。
“阿誉,明日那燕家小姐就要进门。就算你对我二哥包办的这桩婚事再怎么心有委屈,既然成家了,就好好相处。莫要辜负人家。”出言开解的正是闻家三子,闻言誉的三叔闻泽。
闻言誉啪地一声收拢手中折扇,看向身旁闻泽,眼底略有迷茫。
“小叔叔,你说如果我不在,闻家会好好待那燕家小姐吗?”
闻泽一听,抽过闻言誉手中的折扇毫不手软敲向闻言誉的脑门:“你这傻小子说什么呢?好生生的叫什么你不在了?”
“小叔叔你……!我的意思是,闻家子弟加冠后都会外出游学。如果,我的意思是如果我外出游学了,不在闻家,家里可会好好待她?”
闻泽瞥了一眼闻言誉窘迫的神情,朗声大笑起来。
“我说你小子,吓死你小叔叔了。都说你对这燕家小姐无情,现在看来世人知事,并非全貌。这媳妇还没过门,你倒还挺护着。”
“小叔!我和你说认真的!”闻言誉被闻泽打趣得也有几分急眼,一把夺过闻泽抢走的扇子。
“这你大可放心,闻燕两家也算世交,燕小姐嫁过来便是二房嫡媳,几层关系下来闻家不会苛待她的。”
“也是……”
正月十八,黄道吉日,宜嫁娶。
一大清早十九便被侍女拉扯起来,梳妆打扮,洁面净脸。任由闻家请来的全福人摆弄头上青丝,而她自己只觉得眼睛酸涩,困的厉害。
“一梳梳到头,二梳梳到尾,三梳梳到白发齐眉,四梳梳到子孙满堂……”
模糊铜镜里是庄重雍容的妆面,耳边是声声庆贺的祝词,十九脑海又浮现出最初见到燕归模样。
形销骨立,面色惨白,眼里写满不甘和怨怼,一身狼狈凄惨。
如若当初闻家少爷没有私自逃婚,他们会不会也有安顺的一生?
十九拿起妆台上华贵的金步摇,递给身后的全福妇人,看着镜中已经落成的妆面,无所谓地打起瞌睡。
可惜人……总是记吃不记打。
……
“看看,这就是高门结亲的排面,就是这流水席——听说都要摆上三天三夜!”
“明眼人都看得出,多亏是这闻家讲信义,燕家嫁女,闻家娶妻,那是燕家高攀了!”
百姓里有看不过眼的,也回嘴几句:“当初两家订下姻亲的时候,那也是门当户对,天作之合的亲事,只因燕家倒了燕将军这一顶梁柱,没落了,你们就这么埋汰人家。”
先前大声嚷嚷“高攀”的人也被说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心虚地低骂几句维护面子,过后也不作声。
就在门口百姓围聚高议这桩婚事时候,而闻家上下已经被一道消息炸得团团转。
“新郎官不……不见了!”
闻言誉的母亲,闻家二夫人被这一消息吓得在身边侍女的慌忙搀扶中稍稍坐稳。胸膛心脏乱了拍,闹得心慌,厉声吩咐下去。
“快,快去找回三少爷!”
发觉直接越过拜堂的流程,被侍女搀进婚房的十九已经猜到,事情还是按照原有的故事线发展——闻言誉逃婚了!
只是有件事她不明白,也是燕归至死也没弄懂的。
婚姻之事何等大事,闻言誉不愿意,婚约作废便是,怎么如此儿戏。
京城闻家热闹喧腾,而几十里郊外,一骑飞奔于官道上,烟尘四起。半途似有心灵感应,马上人猛地勒马停步,回头眺望京城方向。
闻言誉突然想起儿时在学堂,教书先生讲授这么一个乱世君主的典故。
日下望长安,问君长安远亦或日远?
答曰,长安远矣。因昂首见日不见长安。
对着京城的方向,闻言誉在马上遥遥作了一揖,是对那素未蒙面的燕家小姐的谢罪。
相比起十九置身事外的平静心境,闻家此时可以说是上下忙乱成一锅粥。闻家小少爷私自逃婚离家出走的消息在宾客间不胫而走,原本闻家打算借此为其冲喜的闻家老太也从底下爱嚼舌根的丫头口中得知这一消息,病情更是雪上加霜。
闻家老太年轻时便出身望族,最是讲究礼法脸面,如今孙辈最疼爱的闻言誉做出如此离经叛道之举,备受打击。
一整天的人仰马翻,前来观礼的宾客也一一被闻家礼遇有加地送走,残缺的双喜摇摇欲坠地挂在门窗上,残红遍地。
作为新嫁娘,十九在此关头,闻家人也分身乏术,无暇顾及。
望向窗外的天色,十九理了理身上裙装,直接推开房门跨步出去。
“燕小……三少夫人,您这是去哪呀!”
推门的动作直接惊醒门口倚门浅眠的小丫头,担心自己偷懒被主家责骂的同时,又是看见十九自己掀开盖头的举止于礼不合。
“为我带路。我要去拜见一下闻家的二老爷和夫人。”
“可少夫人……”小丫头欲言又止还想说些什么,当接触到这位新来的少夫人抛过来视线里的威压后,连忙点点头,跑到前头带路。
黑夜半空突然炸起几道惊雷,惨白的电光似是无情的刀光剑影凌迟万物。火红的嫁衣是这凉薄暗夜唯一的亮色,而嫁衣的主人此时正走向一场未知的赌局。
很多年后,小丫头也成为这府里的管事之一。在给后来进府的新人介绍府里规矩时,路过这曾经三少爷的院落时,她闭眼一想,那个雨夜的惊心动魄仍旧历历在目。
那天小少爷逃婚后,婚礼被迫喊停。闻家家主责令上下仍以过门媳妇身份对待燕家小姐,刚过门的三夫人直接自己掀了盖头前去拜访公婆,三人闭门私聊一盏茶的时间,期间没人知道都谈论了什么内容。
闻家小辈只知道那天他们小时候望而却步的祠堂灯火通明,家主罚下许久没有使用的百棍杀威棒的家法。
整整几个时辰,人昏了又醒,反反复复,棍声断断续续,次次混杂血肉。风声利号,大雨飘摇,无人不期盼黎明的到来。
第二天清晨,十九是被窗外叽喳的鸟叫声给吵醒的。
门外人似乎是察觉到房间里的声响,推门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碗散发明显苦味的药汤。
是元一。
“醒了?”
“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
十九扶着额头,打量着自己昨日布满伤痕今日已莹白如玉的手,嫌弃地皱了皱眉。
这是她第一次在三千世界里动用自己的永生之力。按照三千世界的恢复速度来看,她的力量是被世界神律压制了不少。
“在想什么?该喝药了。”元一等了一会,发现十九还在床上发愣没有动作,忍不住出声提醒。
十九依言偏过头,鸦青的长发垂落在右肩,唇瓣苍白没有血色,较平时多添了几分易碎感。琥珀色的眼眸因刚从睡梦中醒来,朦胧留有些水雾。
“我感觉…… 我被闻家打的快死的时候,好像恍惚间,元一,我看到你了……”十九盯着元一,眯了眯眼,语气不确定:“但又不像,长的又好像宿月那混蛋唔……”
不知什么时候,元一已经端着那碗苦药走到床前,右手捏开十九的嘴,左手端着药碗毫不留情地将药灌进那张自己看来喋喋不休的嘴。
这是什么傻逼?
真是越讲越离谱!
碗里的药汁被元一用雷霆手段灌下去差不多,十九察觉控制自己双腮的力道有放松的趋势,暗中用力挣脱开元一的桎梏。
“你这粗鲁的小鬼!”
对身后冒火的美眸,元一无所谓地耸耸肩,径直从怀中掏出一条干净的手帕,随手丢到十九的脸上。
“擦擦,难看死了。”
“出去。记得带上门。”
“嗯?”
“我要换件衣服,莫不是你还要站在这里看?”
“换什么衣服……”元一突然意识到刚才灌药的时候,动作过大不少汤药洒出来,打湿那女人的衣服。
“喂,你怎么一点都不知忌讳!!”看着不顾他在场,作势就要宽衣解带的女人,元一着急猛地拉上房门。
“真是有辱斯文!”
被反将一军的元一,匆忙扔下一句话,愤愤端着盘子离开,只是耳尖多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红。
十九余光扫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悄悄注意着那道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不禁轻笑出声。
“不自量力的小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