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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骄女为将 ...

  •   三年前,燕闻两家结亲,可谓是风雨满京城。新郎新婚当日逃婚,不知音讯。新娘性情刚烈,知闻家毁约在先,力断姻缘,出走北境。
      对此事,闻家一力担下所有流言纷扰,甚至于允诺女方休掉夫家的先例,震撼京华。
      但纵然如此,人们记忆里的荒草随时间疯长,这段风花雪月的往事也渐渐被埋藏,无人问津。
      同时,时间的凉风也吹到北境凉州城。
      城内位于市集的尚商坊热闹非凡,辚辚穿梭的高车、鞍鞯名贵的骏马、天南地北的口音、走街串巷的贩夫走卒、浓郁醇韵的酒香……令人目不暇接,一一交织成描绘气度辽阔北境气象的长卷。
      然而拐到街角,热闹喧嚣仿佛都在这间通明幽静的草木堂外蒸腾,留下的是独立此间氤氲袅袅药香,门匾行书杏林堂的药庐。
      “先生!文先生——”
      连声高喊惊动这片流动的静谧,以及同停歇在窗棂上的飞鸟,扑棱棱拍着翅膀旋到树上。
      一身穿短打的青年忙里忙慌地掀起门帘,大步跨进杏林堂内,东张西望地像是寻找什么重要的人。
      “诶诶,兄台稍后,我这就去请文先生。”
      药柜前纂抄的药童见状连忙出言稳住青年人,又快步地走到药庐连着的后院去禀报。
      没多久,从隔间内转出一白袍公子,面如冠玉,俊秀挺拔,行止气度如青山松柏,潇潇肃下,风正从容。
      见到来人,原先风风火火闯进来的汉子动作不由得也恭谨起来,放轻音量:“是,是我鲁莽了,文先生。还请先生同我一同到军营为兄弟们诊治!”
      “好。大牛,你先把受伤弟兄的症状同我说说,我好准备应急的药材。”
      叫大牛的汉子见文先生一边安抚自己的情绪,一边挥手示意药童着手准备出门的药包,心生感激,连忙应下,根据文先生的提示,细细描述。
      不出几时,白袍公子见药童准备妥当,吩咐其照看杏林堂,自己则在大牛的指引下登上明显在堂前等候许久的马车。
      待他坐定,驾车的马夫递来一黑色布带,声音粗哑地朝他解释:“还请先生见谅,军中规矩,烦请公子系上。”
      “自是遵守军中规矩。”见此举动,他没有太多惊讶接过布带蒙住双眼。
      马车辚辚驶出尚商坊,风过掀起马车车帘,露出车内人清俊容颜。这张脸如若京城官家同龄官家子弟见之,无一不认识。
      这被人称为“文先生”的白袍公子正是三年前闻家出逃的小少爷——闻言誉。
      凉州偏远驻扎着军营,隐秘于山林中,半空回旋喊杀声杀伐果断,飘荡山谷间令人闻之生畏。而在营内练兵场又是另外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
      “放!”
      黑色令旗大力一挥,一声大喝。五十米开外,十支黑羽齐齐离弓射向箭靶。
      高台之上,两人站立,将底下情形尽收眼底。
      “这就是你说训练一月的成果?”
      话音落点,站在侧后身穿盔甲的兵士身形一肃,双手抱拳:“末将不才!还请将军指教。”
      看到负责训练新兵的将领躬身在前,大有自请军法的意思,十九暗叹了口气,朝一旁伸手示意。
      “拿张弓来。”
      接过弓后,十九拿起一支黑羽箭,轻搭弓上,瞄向正中的箭靶,箭随手放。拉满如圆月的硬弓快速一收,黑羽箭破空射出,撕裂空气发出长鸣,直直钉在靶心,震得箭靶微不可见地晃了
      晃!
      霎时间,校场上一片寂静。
      “好!”
      不知是谁第一个反应过来,底下人群爆出一阵喝彩叫好的声音。
      身旁执甲兵士看到这极为漂亮的一箭,不禁心潮澎湃,对于眼前轻轻便官至将军的女子更加敬佩起来。
      “多谢将军赐教!”
      “匈奴成长于马背之上,对抗南下匈奴,尽是如此远远不够。将训练靶子换成移动靶。”女子语气浅淡,丝毫没有年少配高位的狂傲和被奉承的欣喜,“林将军,下令让他们试试。”
      “是!”
      场中箭靶全部依令换成跑动箭靶,演示的士兵也重新搭弓执箭,目光炯炯地瞄准移动靶位。紧锣密鼓之际,无人注意到校场走进一个眼蒙黑布、毫无防护的白衣人!
      黑旗令下,羽箭齐齐射出!
      “文先生小心!”
      多箭射出时,带着闻言誉前来面见将军的大牛快速捕捉到其中一支失了准头的箭,直直朝闻言誉射去,连忙高声疾呼。
      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暴喝惊荡偌大的校场,逼得所有人注意到这一凶险一瞬。
      闻言誉本是跟随大牛一起来面见将军,按照规矩大牛叮嘱他等候原地,自己前去禀报将军。听到这声提醒,被蒙住眼的他根本来不及反应,愣怔在原地。
      听觉敏锐的他,立即感觉到有利箭破空的声音朝他逼近,让他退无可退。
      当他快失去希望的时候,一支较先前速度更快的羽箭裹挟着凛厉的风声向他袭来,没有意料之中的疼痛,尖锐的鸣镝声擦着耳边划过,箭身强劲的力道带落他系在眼前的黑布,头顶倾泄下大片明亮的阳光让他下意识眼睛一闭。
      大牛呼喊的声音由远及近,由暗转明眼前不适的白光渐渐散去,意识匆匆回笼。余光中闻言誉瞥见掉落在他一箭之外的落箭。
      已经被另外一支箭从中间贯穿,劈裂成两半。
      顺着箭射出的方向望去,他看不清人脸,但那站在高台上少女身穿戎装,单手执弓,长发迎风猎猎的身影,却深深映入眼底。

      军营帐中,闻言誉花费了整整一个时辰,才堪堪为受伤的士兵处理包扎完伤口。在收拾药草工具的间隙,他脑海里又浮现出那道高台上的倩影,忍不住向旁边的士兵打探起来。
      “大哥可知军中有哪位女兵擅用弓箭吗?”
      “文兄弟今天怎么突然对女兵感兴趣了?”
      军中有伤病也时常请闻言誉来诊治,不少士兵已经和闻言誉混熟了。这受伤的王虎更是熟识。知道他平时不近女色,突然打听起女兵,不禁心生调侃之意。
      “大哥想偏了。”
      闻言誉也知不讲清楚容易引起误会,简单扼要地讲了刚才命悬一线的经过,便看见交谈的王虎眉头一皱,转而朗声大笑起来。
      “兄弟,你说的可是我们的将军?”
      “将军?”这个答案让闻言誉也颇有意外,心下疑惑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景昭虽有女子参军,却鲜有拜将。这凉州守军是女子为主将吗?”
      “那当然”谈及此事,王虎状似与有荣焉的洋洋得意,“今天你见着的还是将军小小露出的一手。将军虽为女子,身怀绝技,深谙兵家之道,三年镇关并肩作战,让我们心服口服。”
      “几次匈奴南下,打的雁门大战、渡水之战都是将军指挥的,让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战功赫赫,朝廷也就接连封赏,最终拜为凉州主将。”
      以女子之身,立下许多儿郎都无法企及的不朽功勋本让闻言誉钦佩。听着王虎侃侃而谈,闻言誉对这位未能见面的将军更生了解之心,也不由得多问一句。
      “大哥可知将军姓甚名谁?”
      “将军是名门之后……”王虎话未说完,就被人给打断。
      清浅的嗓音如泉水叮咚落在闻言誉耳畔,让他微微愣怔。回过神顺着声音望去,只见少女手执马鞭,轻挑起帐门,唇角扬起含笑的弧度,如天神踏光而来。
      没等闻言誉开口确定,十九的一句话又按住他话到嘴边的欲言又止。
      “我们见过的。”
      十九的声音不大,说话的方式很直接,在这嘈杂的营帐里很快被高声淹没。
      但这一字一句却一字不落地落在闻言誉耳边。单刀直入的直白,没有刻意对向谁,却让他愣怔在原地,唇瓣微张,像是被这句提问轰炸得头脑空白。
      不为别的,只因为十九眸海深处的明亮,都投在他一人身上。
      像是为他而来。
      读懂闻言誉试图用眼神来确定眼前景象的迷茫,十九倏地绽开明媚的笑容,给出她的答案。
      “小公子,我们见过的”十九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初次见面,我便同公子一见如故。”
      那嘴角的方向不偏不倚对上了闻言誉的目光,身后日光热烈,惹人眩晕。

      回到主将营帐,十九随手将马鞭往墙上一挂,往中间椅子上一瘫,沉思接下来的恋爱攻略。
      “回来了?”
      一句干巴巴地问候扯回十九发散的心神。
      抬头看见不知道在她出神的什么时候走进来的元一,木着脸坐在一侧,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好茶水,端在唇边轻抿,探究的目光似乎等她主动汇报任务进展。
      “好久不见,军师大人。”目前和闻言誉进展不错,十九自然也不吝笑容。
      “心情不错,看来开展顺利”元一挑眉看向十九,“不愧浪费三年。”
      “对于上心的人,花了三年时间布局我们之间一个开始”十九只手托起下巴,头歪了歪,“怎么都不足为过。”
      对于元一话里绵里藏针的嘲讽,十九无甚所谓。看向他的瞳眸幽幽泛着光泽,眼底的亮光如春日正午阳光,明媚动人。
      “是吗?提前祝你成功。”元一隔空朝十九举起茶杯,微微一倾,宛若庆功宴上庆贺功臣凯旋归来。
      花费三年精心谋划的相遇是怎么样的呢?
      自然是充满步步为营的风花雪月。
      走去约定好的城楼高台时,远远十九就看见自己的攻略目标。
      长身玉立,一身白衣俊朗飘逸。丝毫没有等候的不耐,端的是京城官家子弟自幼沉淀的矜持贵气。
      “将军?”
      不知不觉走到他身边,少年余光瞥到来人的身影,眸子微不可查地亮了亮,语气里是不自察的轻快。
      “先生不好奇,为什么我将地点约在这里吗?”
      “登高望远,星河浩瀚是个对风饮酒、赏景抒怀的好地方。”
      看着闻言誉一板一眼认真回答,十九双眸晶亮,盛满的热烈像是要把两人之间的黑暗烫出一个洞来。
      “将军我,我有哪里说不对的吗?”闻言誉被十九眼里的热烈弄得有些忐忑。
      “没有,你说的很好。只不过先生不愧是读书人,随口便是雅致。”
      “将军谬赞了”闻言誉被十九张口闭口的一个先生喊的也有些不自在,“将军还是直接唤我文喻便好。”
      “礼尚往来,文喻也直接唤我无归吧。”
      “无归”二字缠绵口中,却让闻言誉怎么都无法脱口,愣怔好久才憋出一句:“将军,这不合礼数……”
      “何为礼数?我有何意,文喻不明白?”
      闻言誉猛地抬眸望前,只能看见少女精致的侧颜,白皙清秀的耳廓时不时滑落几丝散落的黑发,像是柳条拂水,扰乱心湖。
      “将军何时已对文喻心折?”
      十九闻言心海微漾,紧接着闻言誉的一句话更是好比惊雷炸响在耳边。
      “将军说着喜欢,但却两眼空空,无风、无月、也无我。怎能妄言心折。”
      十九徒然一惊,有点难以置信于闻言誉的话。
      千年游戏人间,她自诩阅人无数,竟然在第一个任务就差点阴沟里翻船。
      明明只是一个普通世家公子……
      相较于十九眸光闪烁,闻言誉维持很好的君子风度,嘴上说着锋利如刀的话,嘴角始终含着清浅的笑容,情绪甚至没有一丝改变。
      从小生长于官宦世家,尔虞我诈、人情冷暖、巧取豪夺,闻言誉见的并不少。表面上端的是芝兰玉树的风骨,人心揣测他不比任何官场游刃有余的老狐狸差,内里的心思复杂从不像外表看上去那么纯良无害。
      其中一点最重要的可偏偏被十九遗忘的是——在宝树众多的闻家,从小被捧在云端,未曾跌落污泥的人,自然有他厉害的地方。
      这场风月感情的角逐……
      她承认是她轻敌了。
      很快抚平内心波动的狂澜,她重新对上那双暗藏疏离的桃花双眸,从那片沉静的眸海她清楚看见自己的身影。
      “原来话本上写的‘女追男,隔层纱’不是真的呀……我以为主动一些,你会喜欢。”十九瞳眸里还盛有未褪去的淡淡失望,被闻言誉捕捉得干干净净。
      “燕无归无心打扰公子。从今往后……”
      “你要同我天涯陌路吗?”“我们以真心换真心可好?”
      两声交叠,四目相对都清楚看清彼此眼中闪过的惊讶。
      “将军说什么?”
      “我们,以真心换真心可好?”
      “好!”不知是因为自己冲动而预判错误羞恼在心还是担心十九会出尔反尔,闻言誉没等十九反应过来,直接抢先应下。
      这突然的转变让十九有些反应不过来,眼神定定的看着闻言誉,像是要确定些什么:“文喻,你听清我在说什么吗?”
      “将军这回连‘公子’也不唤了?”
      “不是,我没有冒犯的意思……”
      难得看到十九这幅发愣的模样,闻言誉心神微荡,故作疏离的冰墙慢慢融化,柔化了眉眼。
      “将军先前对我有救命之恩,以此恩情抵过今日将军的心口不一可好?”
      “……好。”
      以救命之恩抵一时口头之失。
      虽然十九左右衡量一番,始终觉得这是桩亏大发的买卖,但为了哄好这朵娇花,也就无所谓了……
      “将军说,以真心换真心这话可作数?”
      “君子一诺千金,自然作数。”
      似是得到满意的答案,闻言誉倏地绽开明朗的笑容,纸扇抵唇,突然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
      “那我就等着将军,来追我了。”
      城楼一聚后,十九作为行动派很快就拿出自己的行动。每每军务空闲之余,她都会抽身到杏林堂,以各种借口与闻言誉见面。
      经常来往杏林堂的人很快看出眉头,每当她一来,堂内就会响起善意的调笑声或打趣。对此她无甚所谓,礼貌性点点头算作回应。
      在她眼里,要的就是燕无归喜欢文喻,世人皆知。
      至于闻言誉是否喜欢燕归,那不重要了。

      一个人朝起夕落的生活是孤独的,那两个人的生活呢?
      闻言誉虽没品出太大的不同,但却能感觉到多了几分不同。
      多了一支每日窗棂前晨露点点的娇艳杏花。
      有时甚至见不到十九的身影,但这支杏花从未缺席过。整整一个月,日日如此。他甚至有些怀疑,来到杏林堂路上的杏树是不是都要被这个辣手摧花的“盗花贼”给薅秃了。
      要是让人知道,堂堂将军竟然连一树杏花都不放过,多少都伤到她的面子。传到军营里,还怎么立威?
      思前想后,闻言誉还是决定暗示十九这种攀花的行为并不好。
      在听懂他话里的意思后,他的将军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眼神定定地看着他,问道。
      你不喜欢吗?
      不喜欢?当然不是。
      每次打开窗就能看到这么一支娇嫩欲滴的春欲放,一天的心情总会有一个晴朗的开始。怎么又会不喜欢呢?
      多日的相处他知道,十九多么重视自己在军中的声望,怎么能让这些事丢了她的面子。刚想口是心非的直接拒绝,但在视线触及到那双灿若星子的双眸时,语气情不自禁放软,告诉她自己的担心。
      第二天他以为她打消这个念头,没想到第二天窗棂上依旧出现了杏花。只不过是零落的几朵,很明显可以看出是掉落的杏花,但却被拾花人精心修饰一番,显得格外动人。
      见自己没办法改变十九的想法,他有些无奈又好笑地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坚持送他杏花。
      出口的答案是他意料之外的,那一刻他感到脸颊微烫。
      “你的喜好,我知道。杏花是我最喜欢的。二月杏花最是好看,而最喜欢的……我要让你知道。”
      他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她在迈向他的时候,也始终提醒着他,他们的爱是平等的。
      ……同时生活里还多了一份热闹。
      那次借鉴话本的出师不利,他知道十九喜欢看话本。在杏林堂闲暇时候,他并不拘着她,由着她在一旁开小差看话本。
      有时看上兴头,还会拉着药童陪她一起讨论。
      “你很看好他们在一起?”
      “两情相悦,就应该在一起啊。将军你不这么认为吗?”
      “我的看法啊——背叛者就不该留。”
      “将军你你你,好凶残!”
      “……开玩笑的。”
      ……
      刚开始,闻言誉还不太习惯与十九之间这种相处模式。渐渐,他发现这份热闹,他并不讨厌,甚至有点欢喜。
      “先生,您今天盯着杏花看了好久。”
      “呃,是吗……”打断发散的思绪,闻言誉收回停留在那碗杏花出神的视线。
      那碗杏花并没有什么好看的,像是掉落多日失去水泽娇艳,花瓣边缘微微枯萎泛黄。
      “说来也奇怪,好久不见将军来了。上次将军还在跟我讲着凉州最新的话本……”
      耳边药童的喋喋不休没有停止,但只有一句话入了闻言誉的耳——将军已经好久没来了。
      五天,人没来,甚至连每日无论风雨如约而至的杏花也不见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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