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都在为我不成器的哥操心》山连君

8、论同化的速度

　　何明泽学没上完，少年离家白手起家。做过长途司机，摆过地摊，跑过销售，创业失败的艰难时期曾缩在阴暗狭小的地下室，一天三个馒头。
　　他磕磕绊绊的创业史告诉他知识很重要，然而他念书实在不行，勉强上了夜校给肚内补了些墨水犹觉不够，遂开始期待下一代成功转型。
　　他在儿子身上砸最好的教育资源，经历过合作伙伴被纨绔儿子坑到破产的惨烈事，他下定决心要让儿子养成端正朴素的品格。
　　像许多普通家庭的家长一样，何明泽在孩子小的时候骗过他家里没钱，长大后忽悠不管用儿子也已养成朴素的生活习惯，不铺张不浪费必要时能省则省，以至于何钰大学同学把他当普通工薪家庭出来的小孩，碰上好的兼职会介绍给他。
　　何钰认为再如何宠闺女教育观念不会改变，不想有的人原则说变就变，听听他都教何小郁什么玩意儿！这绝不是嫉妒，是出于有责任兄长角度的合理谴责！
　　“啧啧，难怪你朋友会讨厌你，跟你吵架。本以为是两个可怜的流浪汉凑一起互相取暖，谁也不嫌弃谁，结果你有个豪华舒适的窝，是个假流浪汉，他能高兴才怪。”
　　何钰低头注视着妹妹，“我从来没有刻意隐瞒。”
　　何郁毫不畏惧瞪回去，眼睛睁地溜圆努力摆出‘我谁都不怕’的威势。“那他就是图谋已久，蓄意接近。”
　　何钰抬手按住小姑娘后颈，像拿住幼猫崽命运的后颈皮，声音听不出喜怒，平静如讲述别人的事。“乖，知道你词汇量大。可有些事不是你这个年纪该懂的。所以，不要再担心了，你哥我没那么弱气。”
　　何小郁：才没有担心，不过是看你惨兮兮，吵架不行，打架没本事才勉强说两句公道话。真看你被人欺负，传出去我多没面子。
　　小姑娘抱起两只肉肉短短的胳膊，努力板起脸一副超深沉的模样，实际小脸红扑扑再没有对哥哥指手画脚要当女王，兄妹两难得和谐友爱。
　　何钰轻笑，妹妹这种生物就像奶猫，凶起来奶唧唧没多少威胁力，偏喜欢装成大老虎吓唬人。浑身绒毛顺毛摸会摊开肚皮朝你撒娇，逆毛摸立马朝你亮爪子。
　　然而兄妹间的温情脉脉（？）止步于蛋糕店前，深吸一口其中飘来的甜香，何小郁转头气鼓鼓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柜台强调道：“你耍赖，说好能让我自己挑的，我想吃三种口味的小蛋糕哪里过分！”
　　何钰冷笑着揪回她爪子，“不行，别给我模糊重点，我说的随你挑前头可是有个量词是‘一块’。别看你现在活蹦乱跳，曾经可是一杯凉水进医院的体质。再说，外面的蛋糕也就吃个新鲜，想吃什么口味回头让徐阿姨给你做，她的手艺不比外头的差。”
　　何小郁那体质说句‘易碎瓷娃娃’没错，凉了热了吃点不新鲜不好消化的东西都得出问题，她再聪明也才三岁，正是嗜甜管不住嘴的年纪，真让她敞开肚子吃外边的东西回头一倒下，家里非得急得上窜下跳。
　　妥协是不可能妥协的，顶多同意退让一步，都买去悄悄让徐阿姨替换掉其中两个，就不信何小郁还能拆穿了去。
　　何郁通过抗争获得了草莓、芒果、抹茶三种口味的蛋糕，一时之间兴致高昂，拖着哥哥陪她逛街。最后何钰手上不仅拎满各种零食小吃，附带几条可可爱爱的小裙子。
　　没办法，底线这种东西，能退一次就能退两次三次以及无数次。
　　何明泽下班去接两兄妹被数量可观的包装袋惊到，“买这么多？”印象里儿子女儿都不是多爱逛街买东西的人，尤其是女儿，吃穿用度得父母给她准备好了才会用上，很少主动讨要，使他一度非常羡慕别家女儿对着亲爹撒娇讨要东西。
　　何小郁捏着只棉花糖努力张大嘴巴一口‘嗷呜’咬住，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都是哥哥，非要给我买衣服，一件不够愣是买了十多件。”一手甩锅技术可以说非常熟练了。
　　何钰黑着脸扣下小姑娘手中的棉花糖，“拿来吧你！说好只吃一口。呵呵，除了衣服其他可都是你抱大腿撒娇也要买回家的，就为一口吃的。”
　　何明泽：！
　　他缓缓扭头看向儿子，“所以，囡囡真的对你撒娇了？”
　　你那羡慕嫉妒的眼神是怎么回事！？当爹的能不能靠谱点，关注重点偏移要不得。
　　他们三人到家时正撞见李尹下班回家，双方相遇李尹对何郁的新发型表示赞扬，“年轻人就该清爽点，看看现在多精神多帅！”
　　发现他买了许多东西也是先夸何郁会带孩子，倒不会刻意指责女儿给哥哥带来麻烦，而是先抱起女儿亲上两大口。“小郁真棒，今天健健康康没生病，明天也要这样哦！”从始至终她对女儿最大的期待皆是健健康康长大。
　　何小郁木着脸任妈妈蹂、躏，权当自己是个木得感情的工具人。很早实验过，妈妈的热情无法用理智击退，稍不留意会伤到妈妈敏感的神经，老实当工具人是最省力的方式。
　　妈妈对几大包衣服最感兴趣，眼里流露出跃跃欲试的光彩，何郁察觉苗头不对立刻要往楼上躲。奈何被爸爸‘不经意’挡了一下，立刻失去逃跑先机，一脸生无可恋沦为爸爸妈妈的共同玩偶。
　　配合着把十几身衣服全部换过一遍，获得大批赞美（彩虹屁）方让两位勉强满意，妈妈大手一挥让她自去玩。何郁像好不容易脱出牢笼的小鸟飞快奔去自己房间。
　　楼下何明泽正同儿子聊天，提起白天经历的事，笑容从何钰脸上撤去，显得沉凝。他手上捏着一只蕾丝蝴蝶结发饰，底下缀着两只小小的铃铛，妹妹戴在头上特别活泼可爱。
　　心境蓦然平和多了，他平静道：“没什么大事，碰上以前的朋友，误会已经说开，想来他不至于再来找我。爸，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没必要，好歹是你一手教出来的，没蠢到被人坑过还凑上去。”
　　肩膀忽而一暖，原是爸爸凑过来搂住他肩膀，以哥俩好的姿势感叹说：“你这孩子一向心软重感情，把朋友当半个家人来相处本来没大错，但信任这种东西该一点点给，不该一次都压上去，因为信任本身就是一种压力。也许你不会要求对方回报同样的信任，可你会期待。”
　　“小时候我告诉你选择借钱给别人就有这笔钱会收不回来的风险，不能承担风险就不要轻易接触，到时失望和愤怒都不是必要的，你需要的是审视这段关系。”
　　“是你偷懒不去多想，一味放纵才使得朋友心里更加不平衡。说到底，怪我把你教太好，没带你见过人的阴暗面。”不是说严志缘一定是个坏人，而是人本身就是不断变化的，没有纯粹的好与坏。
　　久违的温暖与平等对话让何钰想起十一二岁那年他身体不舒服考试得了第二名，爸爸加班回来劈头盖脸将他一顿骂，说他光顾着和朋友疯玩耽误了学习，他别扭着不解释缘由火起来顶了两句气地爸爸差点动手揍他。
　　晚上偷偷躲被窝里哭，那是越想越委屈，觉得爸爸不关心自己只关心成绩，不分青红皂白就骂人说不定是外头谁给他气受了回来拿他撒气。
　　灯突然开了，爸爸发现他躲着哭没笑话他，反倒搂着他肩膀跟他谈心，解除误会奉上道歉礼物，所有委屈就此烟消云散。
　　何钰恍然发现，他和爸爸并不是一直争锋相对的，他们也曾亲密如好友，分享各自的小秘密。只是随着儿子年纪越大，做父亲的许是不好意思跟他凑一块，显得不那么有威严，两父子反倒没从前亲近。
　　“我就纳闷一件事，为啥你说大道理一套一套的，轮到自己身上就是各种闭口不言，小时候还能说‘大人的事小孩不懂’，现在呢？何小郁都管我的同龄人叫叔叔。”
　　何明泽先时没反应过来他指的啥，回过神立刻放下胳膊，假装无事发生，风轻云淡道：“哦，那么现在可以说是没对象的人不懂。”
　　何钰：……得了，这温馨感人的父子情谁爱要谁要去！单身狗怎么了？单身狗就不配听情感经历？
　　李尹端着一大托盘食物过来，里头赫然有何郁今天撒娇打滚要买的几种。刚才她看出两父子有话要说，特意躲去厨房，不为避嫌只为给两人一个更舒适的谈话空间。
　　不是她说，家里两男人一脉相承的别扭脾气，不顺着满足下条件他俩能把话憋到明年再说。嗐，幸亏女儿随她，有啥说啥从不委屈自己。
　　何钰毫无心理负担地吃起零食，是李阿姨拿出来的可不关他的事。嗯，小不点选东西眼光一流，看着不起眼的糕点吃起来味道相当不错，奶味十足又甜又糯。
　　经他推荐李尹也拿起一块尝了尝，露出同款满足表情。“你们都吃，本就不该惯着她，给她买这么多零食回头肯定不乐意好好吃饭，我同事家小孩就这样，正经饭不吃偏吃零食，吃成了个小胖墩……”
　　“所以，这就是你们不经过我同意就动它们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