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天录》敦煌

2、05/09/23

　　05/09/23

　　所有的一切似乎跟梦境一般无二，那透明的蛋里是一个瑟缩着的白衣女子，黑色的头发长长地自肩头上垂下来，脸色苍白，目光迷茫。羿死死盯着女子的脸，咬咬嘴唇，觉得生疼，自然已经知道并非是梦。不知道隔了多久，山壁上一滴露水啪地滴进后羿的脖子里，凉意霎时遍布全身。“这女子从何而来？既然是蛮族的人，为何是孤身一人在一个蛋里，而不是跨马或者步行？”
　　远远的山梁上某种猛兽嗥叫起来，击碎了月色的宁静。女子抖抖肩膀，蛋不见了。她看看脚下，试着踏步出来。天气很凉，她身上的白衣很薄，想必身体觉得寒冷，两只胳膊用力抱在胸前。羿紧贴岩壁站着，心里极是紧张。他当然不想如梦里那样一箭射杀这女子，却有实在猜不透对方来历，忍不住想：“如果大祭司在这里就好了，以他的聪明智慧一定有应对的办法。”
　　大祭司查满是夸父族的军师，上知天文，下明地理，几乎没有什么问题能难倒他。此刻，查满就在营寨中休息，羿大概估算了一下，此刻自己的位置已经离开营寨将近十里距离。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那女子突然低声问道：“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镇月王在哪里？在哪里？”声音甜美清脆，却有缠绕着一丝种种的忧郁。
　　羿缓缓踏出来，用箭镞斜指着女子，冷冷地说：“你是谁？到这里做什么？”
　　女子吃了一惊，险些在湿滑的青苔上跌倒，赶紧扶住岩壁站定。他们两个相距不过二十步，借着明亮的月光，羿看清楚女子光滑英挺的鼻子和微微咬着的红唇，心里掠过一阵奇怪的感觉，似乎她比自己梦里见到的人更令人疼惜。“我……我不知道，我只是偶然降落到这里。你、是什么人？”羿听到她说“降落”这两个字，心里突然一阵好笑。因为只有小鸟之类的飞禽才会说“降落”或者“从天空落下”，这蛮族的女子如此用词，他觉得十分新鲜有趣。
　　“好冷——”女子更加瑟缩。
　　羿解了自己的战袍走过去披在女子肩膀上，他忘记了对方是蛮族女子，弓箭也早收了起来。“我是羿，我们的营寨就在前面，你愿不愿意到营寨里去烤烤火？”羿用了有史以来最温柔的声音邀请她。

　　刚刚回到营寨，羿还没有在木墩上落座，帐幕外有人低声禀报：“将军，大祭司要见您。”羿皱起了眉头，他想不道查满这么快就知道了消息。女子坐在一个光滑的木墩上，羿怕她冷，还在木墩上铺了一大张厚厚的熊皮。女子的肩膀上仍旧披着羿的战袍，垂头不说话。
　　羿向帐外吩咐：“告诉大祭司，我回头就到。”他向火盆里加了两块木柴，立刻温暖的火光跳跃着把女子包围起来。羿这才看见，女子白衣覆盖着的双脚竟然白生生地赤着，他赶紧从床头取了自己的一双战靴过来，放在女子脚下。这双战靴是族中最聪慧的女孩子南伽给羿做的，羿还没舍得穿。女子把赤着的小巧的双脚穿进战靴里，乖巧听话，让羿心里缓缓多了一层温暖。
　　羿把火盆向女子脚下拖了拖，让她取暖，然后低声说：“在我这里，没有人敢伤害你，等我回来。”他站起来出了帐篷，向大祭司的黄顶大帐走去。
　　其实查满一直没睡，他也看见了那道流星，却不知道羿在流星落地的地方发生的事，只是听站岗的武士说大将军带了一个蛮族女子回来。蛮族的营寨近在咫尺，查满生怕羿做什么古怪的事，拖累了全部族人。
　　大帐的帘幕一掀，羿低头钻进来，带进一阵寒意。查满在一个低矮的石桌前坐着，面前铺了一张山羊皮的地图。大帐里燃着两个熊熊的火把，亮如白昼。查满抬起白净的脸，看羿闷声不响地坐在自己面前，才微笑着说：“将军，听说你擒获了一个蛮族女子回来？”
　　夸父族的男人几乎都满脸胡须，只有查满没有，一根都没有。并且，他浑身的肌肤像女子一样洁白柔滑，很是怪异。大祭司的身份在夸父族里仅次于族长，比身为大将军的羿还要高上半分，如果不是有十分本领，根本就无法稳坐大祭司这个位置。查满非但智慧过人，谋略超众，并且武功非常高，具备一流的剑术。羿对查满非常佩服，曾经说过，如果查满能够做这一代的族长，自己情愿给查满做副手，听他调遣。
　　“大祭司，我——不是擒获，而是捡到一个蛮族女子……”羿对自己今晚的梦境和际遇都非常困惑，一五一十地向查满说了出来。查满两道浓眉随着羿的叙述一会儿皱成山，一会儿挤成川，而且双眼不停地眨动，因为以他的智慧和阅历，也知道羿所说的的确惊世骇俗，无法完全接受。
　　猛然间，大帐外一阵喧哗，有人隔着帘幕禀报：“报告大祭司与大将军，蛮族营寨里一片混乱叫嚣，是否要召集所有的武士准备战斗？请大将军定夺。”查满跟羿跳起来，奔出大帐，向蛮族营寨望去，果然见刁斗上灯火乱晃，成队的敌人跑来跑去，呐喊吵嚷，其间还有战马的嘶叫声、刀剑撞击的叮当声。
　　大祭司高声吩咐：“全体武士，全力警戒，随时准备击退蛮族进攻。”两个部族交战，都在白天，夜晚骚动的情况很少出现。查满生怕蛮族使出什么诡计，打破自己的这道防线，如此一来，涂山深处的夸父族老巢便危险了。
　　夸父族的武士们立刻自帐幕中冲出，弓箭手伏在营寨的木栅后面，搭箭上弦，全神戒备。蛮族的进攻手段一般是用大批的马队做前锋冲击，然后是成队的长矛手步步为营着向上冲，在夸父族的神箭手精良的箭术抵御之下，蛮族如此进攻收效甚微。查满布置好了防御之后，想起了羿带回的女子，猛省：“那个女子会不会是蛮族的内应？”羿也吓了一跳，虽然他心底里绝对没把这个女子当做敌人。
　　“百夫长——”查满把一个身材瘦高的百夫长叫过来，命他严密监视蛮族营寨里的动向，随时汇报。百夫长答应一声，登上木栅边用巨石搭箭起来的了望台，远远向北眺望。查满跟随着羿来到羿的帐篷，一眼看到火盆边垂坐着的女子。他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因为他明显觉得虽然羿也把对方当做蛮族女子，自己却能断定，蛮族里绝对没有这么出色的女子。
　　“你是谁？叫什么？来自何处？”查满坐下，尽量和颜悦色地问，也怕将女子吓坏了。
　　女子眨着眼睛听查满说话，眼底深处有亮晶晶的东西滚动着。羿在火盆里又添了些柴，恨不得把整个涂山上的木柴都担来，为这个女子御寒。“我叫嫦娥，来自遥远的月桂山，是镇月王的属下。我到这里，是为了寻觅一位勇士，射杀进犯月桂山的八大邪神。”查满跟羿交换了个眼神，因为他们两个都没有听说过北陆有“月桂山”这个地方，至于“镇月王”这个名字更是闻所未闻。
　　“那么，你找到了吗？”查满又问，他注意到嫦娥的两只手又白又嫩，十指尖尖，绝对不是舞刀弄剑的角色。
　　“我——刚刚到这里，还没有。”嫦娥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羿想到了自己奇怪的梦，想到嫦娥提到的那个“镇月王”一定在她心里有非常重要的位置，重逾生命。“咱们夸父族多的是骠悍威猛的勇士，这件事包在我们身上。”查满笑了起来，他且不管嫦娥的话是真是假，毕竟对方只有一个弱女子，再怎么强硬也兴风作浪不起来。
　　羿也笑了：“论箭术，咱们夸父族在北陆之上再没有对手。别说是一个勇士，到时候倾尽所有夸父族的勇士，同去你说的月桂山帮助你家镇月王都没有问题。”羿的箭术全族无敌，若想挑选勇士的话，他说自己是第二，便再没人敢称第一了。
　　查满与羿出了帐篷，再次回到营寨的前沿木栅前。蛮族营寨里的叫嚷已经渐渐平息下去，灯火也停止了晃动。查满奇怪地说：“今晚是怎么了？难道戈汉那老头子要搞什么鬼花样不成？”蛮族族长戈汉是查满的老对手，他们交手不下百次，几乎次次都以戈汉失败而告终。而且，蛮族这十几年来在北边苦寒之地艰难生息，没有什么出色的好手出现，战斗力每况愈下。戈汉虽然英勇，但年纪大了，武功体力都在急速下降，越发不是查满的对手。
　　羿摇头说：“冬天即将到了，敌人或许正在考虑退兵修养。”前几日，他曾经跟查满商量过要派一队精锐人马迂回到蛮族背后，两方合围，将敌人一网打尽，永绝夸父族的后患。查满手里的地图便是涂山一带所有地形的蓝本，他考虑要选一条秘密路线直插戈汉的后路，一切计划正在酝酿之中。
　　今晚，嫦娥占了羿的帐篷，羿只能跟查满同居一室。两个人躺在兽皮褥子上，各怀心事。
　　羿先睡着了，他一闭眼便看到了嫦娥站在透明的蛋中央向他微笑着：“你就是我要找的勇士，再过三年零三个月，一年中最寒冷的月圆之日，我会带你到月桂山，射杀八大邪神。”羿这一生身经百战，从来没有畏惧过敌人。“八大邪神身在何方？”羿握着自己腰间的弓。嫦娥摇头：“寻常的弓怎么敌得过八大邪神？若要一箭成功，必须以龙人之骨为弓、鲛人之筋为弦，降龙之木为杆、千年赤精为镞——而你，也要经生死存亡之历练，方才能脱胎换骨，得天地间箭术真髓……”嫦娥抖抖肩膀，那蛋又消失了。她站在那里，身边突然多了一头巨大的骆驼，驼背上铺着锦绣雕鞍。嫦娥打了个呼哨，骆驼乖乖地伏下身子，然后她跨上驼背，拍了拍驼峰，骆驼站起来迈步要走。
　　“嫦娥，你要去哪里？月桂山吗？”羿大叫。
　　嫦娥皱眉：“你叫我什么？嫦娥？我的名字叫作戈莲丝。”羿这才发现嫦娥身上的衣服全都变了，已经真正成了蛮族的皮裘，而且头发也变成了金黄色。天上的月光变为日光，嫦娥的头发在日光下像金砂般闪亮。
　　“戈莲丝？”羿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熟悉。嫦娥笑起来：“蛮族族长膝下公主戈莲丝，在整个北陆谁人不知？哈哈哈哈……”驼铃一路叮咚响着，带着她一路北去了。
　　羿骤然惊醒过来：“呵？戈莲丝？嫦娥是蛮族公主戈莲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