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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幻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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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
射天录
1 幻梦
今晚的月亮分外明亮,并且皎洁的月色里带着一点微微的晕黄,所以,她在涂山之巅凝神伫望时,目光仿佛能穿越这层晕黄,直看到月亮深处,看清上面影影绰绰的屋宇楼阁和桂树枝蔓。
“月亮里有什么?”她微微慨叹。自小,她就在秋天的晚上做梦,梦见自己乘风踏云,落在月亮上。月亮里,很冷,也很孤寂,没有一丝声响。她在梦里的感觉十分真切,包括脚下踏着的月亮上坚硬的岩石和鼻子里闻到的桂花的香气。每次从梦里醒来,她都分不清哪里是梦幻?哪里是真实?
“傻瓜,又在看着月亮发呆?”香在她身边又开始不安地飞舞,将自己柔长的黑发肆意在夜风里抖动盘旋着。香是她的好朋友,也是魅族里一个逃逸出来的不安分分子,她们之间无话不谈,但每次她说起自己的梦,香便只是嘲弄。毕竟她们两个属于不同的族类,不同族类之间的思想和灵魂是不能共同的,甚至语言中某些最深奥的俚语,香也无法领会。
“魅族是这个九州世界里最聪明的族类,魅族里最智慧的长老,其法力深广到无可推测的地步,远远超越了东陆地域里号称可以号令一切的人族——”香谈起自己的同族,稚嫩的脸上总是会浮现起无限的神往。可惜,她是从魅族的时间裂缝里不小心逃逸出来的,早忘记了如何重归魅族的世界。
“你只是一只狐狸啊璧,干什么要整天胡思乱想些怪梦?”香仍在吃吃地笑。她愣了愣,低头看自己胸前一绺洁白的毛。的确,她只是一只狐狸,但她却知道自己是整个狐族中最不寻常的,她的名字叫做璧。璧是出产于极地寒冰包裹中的一种美玉,极其珍贵。她看着自己胸前那绺白毛的时候,想到的便是同类的皮毛里色泽都极为晦暗斑驳,只有自己一身黑衣,唯有胸前一绺洁白,像一页无法忘记的记忆。
“我是璧,不是——狐狸。”璧一字一顿地纠正香的错误。
“对对对,是璧,是一只叫做璧的狐狸好了吧?”香落在一块巨大的青色岩石上,伸出十指仔细梳理着自己的长发。她瘦削的身体上披着一件青色的外套,所以远远看上去,跟那块大石头几乎融为一体。
璧曾经问过香,既然魅族如此聪慧,那么知不知道狐狸要经过多少漫长的修行才能幻化成人形?至少要跟北陆觞州上的夸父族一般的形体?璧期望自己可以修炼为另外一种形体,因为在梦里她知道自己是一位美丽的人族女子,体态婀娜,袅袅婷婷。她不想也不满足于仅仅做一只与众不同的狐狸。东陆遥远,她并没有见到过真正的人族女子,但由北陆夸父族的祭司们那里偷听到关于人族的种种传言。
“可是,你们是涂山氏的后代,只能是狐狸啊?”香不是一名合格的魅族成员,但她也知道涂山氏是狐狸的祖先。这里,就是涂山九尾峰的最高处,相传涂山氏一脉里曾有一位非常了不起的前辈,生了九条尾巴,可以堪破生死,在时间和空间里自由来去,并且最令璧神往的便是那个前辈能幻化成任意族类。
月亮渐渐垂得更低,而且月亮上的丝丝脉络似乎正在奇怪地扭动。“香,你看今晚的月亮是不是跟往日不同?”璧有些紧张,瞪大了眼睛向月亮看着。香在专心梳理着自己的长发,漫不经心地说:“不同?不过是又圆又大罢了,我看啊根本就是你心里……”香的话音还没落,一道流星划破天际,从月亮上空笔直掠过,然后向遥远的北面坠落下去。
“啊!是流星!”璧垂下头,脑子里飞快地许下了一个愿望:“请让我今生有机会幻化成人,以偿夙愿。”至于为什么非要化成人,她也说不清楚,总而言之,她不喜欢自己是狐狸。夜风很冷,觞州的秋天很短暂,她知道很快天空会下雪,会进入白雪皑皑的冬天,所有的狐狸会躲进黑暗的岩洞里,度过漫长的严冬。
香又扭动着身体跳起来,向远远的九尾峰下眺望着:“璧,看那些星星点点的火光,蛮族似乎又在开始进攻夸父族的营寨呢!咱们去那里玩好不好?”香很喜欢看两个部族打仗时的清静,那么多武士拿着刀枪棍棒,呐喊着冲杀,然后一个接一个倒下,殷红的血把遍地青苔跟岩石都染成赤红。璧不作声,她跟香恰恰相反,不喜欢看到战斗跟流血。
“哎,上次啊,我从一些倒下的武士身上搜到了很多好玩的东西呢!”香伸出手,她的手腕上戴着一个黑黝黝的镯子。“这个就是——”璧厌恶地扭过头不想看,死人身上的东西有什么好看的。
“还有这个——”香吃吃地笑着又从靴子里拿出半支羽箭,箭翎上给血染得斑斑驳驳。璧喉咙里一阵恶心,香把羽箭凑在眼前,笑着念出来:“羿,这便是箭手的名字啦。这只箭当时贯穿了四个蛮族武士的胸膛,然后射进一块大石头里。我费了很大的劲才把箭拔出来,可惜只能拿到一半,另外的一半都没在石头里。这样威猛的射手,想必长得像天神一般高大魁梧……”香把羽箭贴在自己洁白的脸上,也是无限神往。
夸父族跟蛮族的战争由来已久,觞州酷寒,粮食跟饮水都非常缺乏,夸父族所据守的营寨里有十眼甘甜的泉水,那是整个觞州最珍贵的水源。蛮族自北方来,最眼红的就是这十眼泉水。璧自记事起就听最年长的族长讲过,两族的战争已经延续了几百年,蛮族的力量越来越强大,对夸父族的杀伤力越来越强大。只是在夸父族一方每隔几年就会出现一名最伟大的箭手,天生神眼神力,几乎能够以一个人的力量便能抵御蛮族的进犯。
对战争和掠夺,璧从来都不感兴趣,更不像自己的族类一样在冬天饥饿万分的状态下,竟然会去拖死了的武士尸体在充饥。她渴望的只是幻化、幻化……
九尾峰顶是整个觞州万里大山最高处,所以璧才喜欢在这里看月亮,看距离自己最近的月亮。可惜看到最后,满心里只是惆怅。香在半空里盘旋着说:“咱们该走了,要不下半夜的雾霭升起来,会有莫名的毒气掺杂着,嘻嘻嘻嘻……”她落在璧肩膀上,长发就垂落在璧黑色的皮毛间。“璧,我会帮你,等我能重返魅族,必定找长老问问涂山氏的后代如何能生出九尾,幻化人形。”
璧惆怅地驮着香一路下上,奔向自己族类聚集的岩穴。她并没有把香的话放在心上,毕竟那是最缥缈虚无的希望。
同一个夜,羿也沉浸在一个奇怪的梦幻里——
脚下是坚硬的岩石,却又不同于涂山脚下的青石,反倒是晶莹的白色,踩上去蹬蹬乱响。四面是淡淡的白色的雾和一阵浓似一阵的桂花香,空气里流动着小虫低鸣和各种各样奇怪的悦耳声响。“这是在哪里?”他仰头大叫,声音空荡荡地四散开去,却无人回应。他低头摸摸腰带上,弓在;再摸摸背后,箭袋里满满的都是雕翎箭。他放了心,只要有弓箭在,他就有信心面对一切。他记得自己正在带领族人抵抗蛮族的进攻,可这里似乎不是涂山脚下啊?
羿看看天,也是一片雾蒙蒙的,没有月亮也没有太阳。他向前走着,雾气里渐渐出现了一座玲珑剔透的石亭,亭子也是白色的,亭角镶嵌着闪闪发光的星星。他再向前走,便看到一株铺天盖地般巨大的桂花树,向这小亭子轻柔地覆盖下来。满树都是密密麻麻盛开着的桂花,空气里弥漫着让人陶醉的香气。羿停了脚步,因为面前出现了一条缓缓流淌着的小河。河的两岸给白色的石头整整齐齐地砌着,光滑平整。羿向河里看,却发现河里流淌的并非是水,而是叮咚跳跃着的小星星,每一颗都在闪光。
“天啊,我这是在什么地方?”他想退回去,但亭子里突然起了一道耀眼的白光,然后是一个巨大的透明的蛋缓缓落在亭子中间。羿迅速拔箭弯弓,对准这透明的蛋。他看到蛋的中央是个白色衣服的女子,而且从服饰上来看,对方绝对是北方蛮族的族人。“你是什么人?”羿大喝着,声音传出去,震得河里的小星星直跳起来,像受惊的小鸟。蛋里的女子抬起头,是一张苍白的脸,一双迷茫的大眼睛怔怔地看着紧张的后羿。她的双手用力抱住自己的肩膀,似乎全身都在发抖。
“你是谁?”羿大喝,那个女子浑身用力一抖,蛋消失了。她看看四周,眼睛里有了润泽的光。“你到底是蛮族的什么人?”羿知道蛮族无论男女老少都骠悍勇猛,都能骑马舞刀,攻城杀人,所以,他即便是面对一个体形远弱于自己的女子,都不敢掉以轻心。
女子张了张口,低声问:“蛮族?我?我是在哪里?镇月王又在哪里?”她转眼看到那棵巨大的桂花树,脸色里突然有了惊喜:“这就是月宫,我回来了!镇月王在哪里?我回来救你了,我回来了……”她一边语无伦次地叫着,一边迈开步子向羿这边扑过来。
羿吃了一惊,抖手发箭,羽箭带着尖利的呼啸直射女子的咽喉——
羿突然醒了,大叫了一声跳起来。他射杀蛮族人无数,却从来没有射杀过一个手中没有武器的女子。方才在梦里他射出羽箭,突然又后悔了。帐幕里寒气逼人,他披上战袍,迈步出了帐篷。月光如霜般披洒着,附近帐幕里远远近近都是族人的鼾声,值班站岗的武士们也在抱着长矛打瞌睡。羿向北面一大片低平的野地望去,那里,蛮族的营寨里也是一片安静,除了刁斗上流离的灯火之外,一切都如死去了一般沉寂。
南面,就是巍峨的涂山九尾峰,羿带领自己的族人就是在涂山脚下布置了这道坚实的防线,阻止蛮族的马蹄南去。他有信心坚持到大雪封山,然后蛮族的攻击便在大雪酷寒面前不战自破,无功而返。
他踱出营地,拍醒了站岗的武士。远处的月亮像一幅静止的图画,悬挂在九尾峰最高处。羿想起了梦里的女子,若那梦变成真的,自己一箭便足以贯穿女子的胸膛。他的箭,发挥到极致处,其力量足能射穿四尺岩石。如此一想,他心里陡然有些不忍。羿,是这一代夸父族里最有希望成为新一任族长的英雄,也是族人女子们倾慕的对象。只是他对部族里所有的女子都没有兴趣,任何一个,无论美丑都无法打动他的心。
他向山里走了一段,觉得寒气正卷地袭来,自己紧了紧披风,深深吸了口气。他对涂山里的寒冷空气再熟悉不过,而且知道这种熟悉的气息或许会跟随自己一辈子。夸父族的人一辈子不会离开涂山,一辈子不会离开觞州,他们的根就在这里。突然,天际一道流星划出一道璀璨的光芒,向羿的这边飞快地坠落下来,那一瞬间的光芒映亮了羿肌肉虬结的脸庞。在此之前,羿见过无数次流星,但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这么近,这么亮。他眼睁睁看着流星坠落在前面的山坳里,想也不多想,飞快地向那里冲了过去。
山坳里,寒气更重,遍地都是湿滑的青苔和黝黑的岩石。当然,如果是在温暖的春夏季节,岩石上偶尔还会盘踞着五彩斑斓的毒蛇。羿不顾这些,奔到流星坠落的地方,他一下子愣住了,因为在一大片平整的岩石上,落着一个透明的蛋,就像他方才梦里一般的透明的蛋。羿觉得自己的喉咙似乎给什么巨大的力量攫住,叫不出声也喘不动气,但他的手脚依旧迅速地弯弓搭箭,并且急速闪在一片岩石的暗影后面,只露出半边脸跟闪着寒光的箭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