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落红尘》独空

8、长路漫漫生别离 七月的风带

　　静园。
　　玄煜皱眉抱头，坐起身时突觉浑身酸痛。
　　看清了自己身处静园，方才想起昨晚种种，一种不安与愧疚涌上心头。
　　“皇上，时候不早了，该准备上朝了。”一个声音略带疲累地响起，抬头，看到闻静已站在那里作福。
　　“昨晚……”
　　“昨晚皇上累了，在静儿房里睡了一晚。”闻静平静地回答。
　　玄煜看着她，几欲伸手却又收了回来。末了，穿了衣服起身。
　　“还劳烦皇上怎么来就怎么回。”闻静垂首提醒道。
　　“红儿，是朕负你……”玄煜的脸上露着无奈，还是忍不住拥住她。
　　“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皇上给红儿的，够了……”
　　“答应朕，一定平平安安地回来。”

　　七月初八。平定南王的折子定下，封禁军统领清辰为总钦差，兵部侍郎为文官，率云天人马前去平州议和。此次征程，另封了江玉凤，闻静二人为特使，同清辰等人一同南下。此令一出，朝野上下一片议论，朝中重臣更是寻不出个头绪来。兵部尚书江自成早早离了朝，去了储秀宫找女儿去了，闻赋倒是一脸的平和，和儿子闻斌小声商议着什么。
　　“父亲不找静儿谈谈麽？”闻斌见闻赋的镇定，倒觉得奇怪。
　　“不急，去的日子还有一段。”闻赋调开话头：“斌儿，你也该回家去住两天。营里这几日也不缺你一个，何况你兰姨也想你了……”
　　闻斌内心暗哼，想那叫雕兰的妾室见了男人就媚笑，实在让人觉得不自在。
　　“我知道你还想着你娘。”闻赋到，“孝顺是应该，可也别冷落了你兰姨。”
　　冷落？怕是躲还来不及……
　　“还有，前几日太后召我去，说了长公主的事情，我看太后很是看好你，想将你定为长公主的夫婿。斌儿，且不论那门婚事对我们闻家的影响，光说那位美若天仙的长公主雅风就是各闺秀中的极品，你也老大不小了，这门婚事为父的很满意，只要太后让皇上点了头，八字就算有了一撇。我想你还是多留些时日在云天的好……”
　　“爹，你不要逼我。”闻斌皱眉，早些时候就已经和那位长公主见过一面了。确实是个出色的女子，可单独相处时也发现了对方的心不在焉，怕是早就心有所属了。既然个人心里都有了人，太后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斌儿……”
　　“爹，营里有事，孩儿先行告退了。”闻斌一顿首，转身离开朝堂。

　　闻府。
　　“老爷，您可回来了。”雕兰在府门外就已经迎上闻赋，又留了心眼抬头朝后望了两眼。
　　“别看了，斌儿没回来。”闻赋一眼看出雕兰脸上的失望，搂过她的腰道。
　　“我还以为……亏我炖了雪莲……”雕兰垂了眼小声。
　　“怎么，对斌儿想得就这么周到麽？”闻赋笑得依旧灿烂，手上的力道却加重不少。
　　“哪儿能啊？他是老爷的心头肉，是闻家唯一的香火，我也不过是替老爷待他好，难道老爷不希望一家人和和乐乐的麽？我也是在为老爷着想，若是换作静儿回来，我也会照样待她好……”
　　雕兰虽腰上一阵吃痛，可脸上却仍旧娇笑。她也不糊涂，想这老爷也是狐狸投的胎，凡事都有自己的计较。当年她被他从怡红院里买了来，也不过只是个端茶倒水的小丫头。现如今好容易坐上了夫人的宝座，是怎样也不肯再吐出来了……
　　“瞧你，急个什么劲儿，我还不懂你的意思？”闻赋笑，手上力道减去，还向下移了两寸，一捏。只听那一声媚叫，闻赋更是将雕兰拦腰抱起，“你这小妮子，也是该好好调教了。”说罢入了内房。

　　七月初十。
　　杏儿看着一桌收拾得差不多的东西，问道：“小姐，我们真的非去平州不可麽？”
　　“这是圣旨，利害关系你该晓得。”闻静小心地将“凤求凰”放入怀中。
　　“可是，这路途遥远，怕是没个三五十日……”杏儿支吾。
　　“去平州的时候会路过碧云。”闻静补上一句，“顺便去看看你娘亲。”
　　“真的麽？”杏儿笑道，“谢谢小姐。”
　　自从小姐的师傅钟雅将还不满十岁的她带入闻府开始，她就一直跟在小姐身边从未离开过，这次小姐能如此通融，纵使有点埋怨，手头上的活计也干得更卖力了。
　　闻静看着她快乐的模样愣神，别人都有娘亲可看，而她呢……
　　“没打扰到你吧。”一阵敲门，闻静抬头见是玉凤。
　　“当然没有。玉姐姐来我欢迎还来不及。”闻静上前拉住她，“杏儿，快端茶来。”
　　“玉姐姐的东西可收拾妥当？”闻静一边递茶一边问。
　　“差不多了。”玉凤喝口茶，“我也不拐弯抹角，只是想来问问妹妹可晓得我们此行真正的目的？”
　　闻静看一眼玉凤，想那兵部尚书该一早就同女儿通了气儿，便点头。
　　“静妹妹。”玉凤握了握闻静的手，“此去多半凶险，皇上可以说是将重担压在我们身上了，这虽是没有硝烟的战争，可是也同样凶多吉少。何况我听爹爹说，这次我们要规劝的人对女色有特别的偏好……”
　　“有玉姐姐的一身好武艺，静儿不怕。”闻静看出玉凤要说的话，紧了紧玉凤的手，“这次是皇上信任我们，这件事又关乎江山社稷，只许胜不许败，我们也只能破釜沉舟。但是静儿相信我们一定可以平安回来的。”
　　“这个是给你的。”玉凤递过一把匕首，“无论如何带在身上，也好防身。”
　　“静儿谢过玉姐姐。”闻静接下匕首。
　　“你，可见过皇上了？”玉凤微有犹豫，但终究还是问出了口。
　　“是。”
　　“在你眼里，皇上是个怎样的人？”不觉间，她的眉目已透出些许爱慕与无奈。
　　“文武兼备，才华横溢，又足智多谋。”闻静挑了两个中肯的词儿，答得稳妥。
　　“在我心里，皇上可是一方天呐……”玉凤轻声，却被闻静听个一清二楚。
　　“虽然晓得这次出使的危险，也晓得这次去，即使平安回来了也难免会惹人口舌，可是我是无怨无悔的。玉凤自小恨自己不是男儿身，不能征战沙场，是皇上给了我这个机会让我可以为朝廷做一点贡献，玉凤已经无憾了。”
　　“皇上懂得怎样用好人材，爹爹也对我说过，挑了妹妹去也是有过一番计量的。所以我相信我们一定不会叫皇上失望的。”
　　玉凤看着闻静，淡淡的笑，让闻静的心下一酸。
　　又是江山社稷，为了这多娇江山，究竟有什么是能够与之抗衡的呢？

　　“小姐，老爷和二夫人来了。”杏儿在门口道。
　　“快些让他们进来吧。”闻静心一沉，方才的感慨统统不见。
　　那老狐狸汇总究还是找上门了……
　　“即如此，我也不多呆了，妹妹留步。”玉凤起身。
　　“姐姐，妹妹只想最后说一句。”闻静也起身，眼神坚定，“我们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玉凤点点头，出了门，正巧与闻赋和雕兰擦身，出去了。
　　闻赋眯了眼看玉凤出去的方向，搂着雕兰入了内室。
　　“静儿见过父亲，兰姨。”闻静一福。
　　“大家都坐下说话吧。”雕兰笑。其实本可以不来，是她硬吵着老爷带她入宫开眼的。
　　“你没有怪作父亲的没有早些来找你吧。”闻赋声调不温不火。
　　“父亲自有父亲的道理。”
　　“你说得不错。”闻赋略点头，“既然皇上让你出使平州，为父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去了平州，也该尽到自己的责任才是。”
　　“静儿明白。”闻静在心里冷笑。好个闻赋，分明是将她推出去了好邀功！
　　“我还是那句老话。”闻赋看一眼女儿，见她无任何表情便道，“最后得了便宜的，还会是你自己。”
　　“记住，平州的严海若是个有用之人，替我小心留意着。至于你自己，为父相信你自有办法自保，况且虽然还没有什么正式的册封，可你怎么说也是秀女，也算半个皇上的人。严海若聪明如斯，是不会敢动皇帝的人的，你只要洁身自好便好。”
　　闻赋起身：“就算皇上愿意将你豁出去，你自己，也该晓得如何处理的吧……“
　　“父亲的意思已经讲得很明白了。“闻静淡淡道。
　　看来五年多的时间里，闻赋的心思也精进了不少……

　　七月十五。
　　大队人马已经在明德殿外整装待发。清辰骑一匹五花马立在最前头，一身银色袍子的他显得分外英俊挺拔。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钦差大人清辰远赴平州，为我坤国尽忠职守，此乃坤国之福。遂赐酒一杯，预祝大人带着喜报而归。”
　　见清辰要下马谢恩，站在最中间的玄煜道：“介胄之士不拜，清大人行军礼便是。”
　　“臣多谢皇上。”清辰在马上接过酒殇一饮而尽。
　　站在不远处的雅风对上清辰的眼，心中虽是忐忑，却努力让自己镇静。
　　“还有程大人以及两位特使，朕在此一并敬过了。”
　　说罢，玄煜从贵公公手里拿过酒殇，饮尽杯中佳酿。

　　终于，一对人马浩浩荡荡地出发了。玄煜目送着人马启程，眼光不由又落到一顶白色轿子上。
　　她还是走了，从此要暂时天各一方，思绪万千。
　　看不到她，却能感觉到她的气息将他包围。那一夜的痴缠，便纵使她不说，他也一定会记得他的承诺！
　　双手握紧，玄煜的双眼眯起。江山如此多娇，可她也是心中的妩媚。古往今来江山美人不可两全，可他偏生就要做这第一人！待她回来，他定要给她一个满意的交待！
　　红儿，你一定要平安回来，这是你许给朕的。
　　而朕，也定当要将这一生都许给你……

　　七月的风带着灼热，却融不掉心中的冰凉……